黃嵩一愣。
「粗劣?」
蘇浩點點頭道:
「真正干苦力的人,手上的磨損不是一塊一塊長得規規矩矩的。
挑擔、扛包、拉繩、搬貨,不同活會磨不同位置。舊繭壓著新繭,厚薄不一,有裂口,有磨平的地方,也有汗浸出來的細紋。
更重要的是,手掌的粗糙和指甲邊緣手背皮膚通常是連著的。」
黃嵩認真聽著。
蘇浩繼續道:
「可那個人掌心和虎口的硬皮很多,看起來像是長期幹活留下的,可他的指甲根部和甲溝邊緣,卻有明顯的倒刺和新生的軟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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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這正常嗎?」
黃嵩先是一怔,隨即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
真要是常年扛貨做苦力,手常年在粗麻、繩索、貨袋和汗水裡泡著,只怕指甲邊和皮肉早就磨損得厲害,哪會像他那樣長出那麼新的倒刺?
除非……」
蘇浩接過話頭。
「除非他的老繭,是後來自己刻意磨出來的!」
黃嵩忍不住笑了一聲。
「好傢夥!這小子為了裝腳夫,怕是特意磨過手,還練過挑擔扛包。
這些日諜在這種事上,可是真捨得下苦工啊!」
黃嵩說著心裡其實更多還是暗自讚嘆。
畢竟對於這些手段,他自問目前軍情處不少人員,其實是很難做的這麼細緻的。
不能說自家組長輕易發現端倪,就說敵人這種偽裝很粗淺。
可很多人去盤查,只要看到手心大面積都是老繭,估計也就一眼略過去了。
當然這也只能怪這兩個日諜倒霉了。
就見蘇浩點點頭接著道:
「假的終究是假的,更何況假的東西為了像,往往容易用力過頭。
他知道腳夫該有老繭,於是拼命把老繭做得夠厚、夠明顯。可他不知道,真正的腳夫,手不只是掌心硬。指縫、甲溝、腕口、手背、甚至手指彎曲時的皮紋,都會留下長期勞作的痕跡。
人可以學走路,可以學挑擔,可以把掌心磨粗。但他沒法在短時間裡,把十幾年討生活留下的細碎痕跡,全都補出來。」
黃嵩聽得心中激盪,之前自家組長在查早期的日諜案,就有過在老繭上的細緻觀察。
沒想到今日再次見到了,也不由忍不住感慨道:
「頭兒,還是您厲害。我剛才只看見他手上繭厚,下意識就放鬆了警惕。
但您卻隨時隨地都保持高度細緻,連他指甲邊那點倒刺都沒放過。」
蘇浩輕輕一笑。
「這不算什麼厲害。查人,本來就得看細。」
尤其咱們幹這一行,不能只會盯著表面線索,畢竟表面線索往往就是敵人願意讓你看到的所謂真相。
衣食住行,手腳眼神,走路姿勢,說話習慣,什麼都可能是線索。
有時候,一根頭髮、一隻鞋、一句話,甚至一個下意識躲光的動作,都可能比一百句口供更誠實。」
黃嵩聞言,鄭重點頭。
「我記住了!」
蘇浩拍了拍他的肩膀。
「記住就好!回頭把那個被栽贓的中年人身份查實。若真沒問題,儘快放人,別讓無辜百姓替咱們背鍋。」
「是!」
黃嵩點點頭,旋即笑道,「那頭兒,我這就讓人押這兩個傢伙回去,至於這位先生要是沒什麼問題,我會酌情釋放的。
那這樣一來,封鎖是否可以解除了?」
與此同時不遠處,小松洋聽不見兩人的低聲交談。
可當他親眼看見石場颯人與信太漣被極其熟練地堵嘴、扯領、瞬間制伏時,心中那股不祥預感,終於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寒意。
果然!這兩個蠢貨終究還是被捕了啊!
看樣子這個年輕軍官,比他此前預料的還要可怕得多。
想到這裡小松洋垂下眼,緩緩將身子往人群更深處縮了縮。
此地,不能久留!
他眼睛不著痕跡四下掃視,想來對方接連拿下這兩個蠢貨後,估摸著很快就能解除封鎖。
一旦封鎖解除,自己必須儘快轉移至安全屋,等情況穩定下來,就得立刻返回上海特高課。
雖說這樣獵人小組的任務已經失敗了,但他覺得自己只要能活著回去,那就是最大的價值!
而這時,黃嵩的話剛落下,蘇浩正準備點頭。
封鎖到現在,已經足夠久了。
石場颯人與信太漣兩人落網,相機和膠捲也已起獲,按常理來說,今日的收穫已經不小。再繼續封著雞鵝巷,不僅會耽誤百姓營生,外圍那些巡警、行動隊員也難免疲憊鬆懈。
更何況,封鎖這種事,本就不能拖得太久。
可就在蘇浩準備開口時,那種熟悉的感覺,忽然又從心頭掠過。
很淡!
像有人隔著人群,極快地朝他看了一眼。
蘇浩眉頭微微一皺。
起初,他還以為是石場颯人或者信太漣被押下去時,不甘心地回頭窺視。
可他很快便察覺不對。
那種若有若無的窺視感,傳來的方向並不在兩人被押走的方向。
而是在另一邊。
0 在那片先前經過初步篩選、被暫時划進非半年內進入南京城區域的人群中。
蘇浩不動聲色地偏過頭,那邊大概還有兩百餘人。
先前排查時,黃嵩按蘇浩的意思,以入城時間、戶籍來歷和暫住證明為標準,優先把半年內進入南京的人篩了出來。
獵人小組若真是近期潛入南京,那麼目標本該就在那三十餘人里。
可現在……
為什麼那道窺視目光,會來自這邊?
蘇浩心裡迅速閃過幾個念頭。
難道封鎖雞鵝巷時,恰巧撞上了另一支潛伏在南京城內的日諜小組?
這個念頭才剛升起來,便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
哪有這麼巧?
更何況,封鎖之前,他便已經明確感知到三道窺視自己的目光。
如今,石場颯人與信太漣已經被擒。
那麼剩下的這一道目光,只可能屬於獵人小組最後一個成員。
也就是說....這個人從一開始,便混在「半年以上進入南京城」的人群里。
他偽造了更早的入城記錄。或者,他根本沒有走正常渠道進入南京。
又或者,他借用了一個身份乾淨、且已在南京城生活多年的人的名頭。
蘇浩眼神微冷。
這些手段,對於一個經驗足夠老到的特務而言,並不算難。
尤其日諜在華經營多年,南京城裡各類商號、旅館、行會乃至地方警局裡,都未必沒有他們買通或者滲透的人。
提前偽造一份暫住證明,替換一張戶籍憑據。
只要做得足夠嚴密,短時間內,確實很難核實。
而這也說明,最後這個人,比石場颯人與信太漣更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