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處座

  軍情處大樓頂層,處長辦公室——

  空氣里瀰漫著雪茄的醇厚氣味,辦公桌後,坐著軍情處的實際掌控者,戴春風。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校級軍服,熟悉內情的人都知道,這些勳章更多的是領袖對他忠誠和能力的褒獎,而非嚴格的軍功累積。

  他年約四十,面容清瘦,顴骨略高,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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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他手指間夾著一支燃燒過半的哈瓦那雪茄,裊裊青煙升騰,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辦公桌前,站著兩個人,如同兩尊沉默的雕塑,只是空氣中瀰漫的無形硝煙。

  左邊是情報科科長,馮恩平,中校銜。

  五十歲上下,身材微胖,麵皮白淨,顯然保養得宜,穿著筆挺的呢子軍裝。

  右邊是行動科科長,孫明遠,同樣中校銜。

  根據兩人此刻的狀態,可見兩人剛剛結束一輪激烈的爭論。

  核心只有一個:昨日南龍門街、評事街連續抓捕行動所獲三名日諜的後續偵辦主導權。

  「……處座!」 馮恩平的聲音平穩而富有說服力,他微微向前傾身,語氣懇切,「情報工作,講究的是連貫性和專業性。

  此案最初由我情報科一線人員發現線索,長期監控,雖然前期在目標人數判斷上出現些許偏差,但總體方向和對目標性質的鎖定是準確的。

  如今嫌疑人落網,正是需要深挖擴線、順藤摸瓜的關鍵時刻。

  雖然行動科的弟兄們驍勇善戰,功不可沒。

  但接下來的審訊攻堅、密碼破譯、電台監聽、外圍關係……這些精細活,非我情報科專業人員不能勝任。

  若中途換手,不僅容易造成信息斷檔、線索遺漏,延誤戰機,更可能因不熟悉前期案情細節而誤判,白白浪費了行動科弟兄們用鮮血換來的戰果啊!」

  他語速不快,條理清晰,句句在理,尤其強調「專業性」,這是情報科一貫壓制行動科的法寶。

  說完,他還特意看了一眼孫明遠,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體諒。

  孫明遠胸中憋著一股火。

  馮恩平這話,聽著冠冕堂皇,實則是在貶低行動科只會蠻幹,暗示他們沒能力處理後續,更將最初情報失誤導致重大傷亡的過錯輕描淡寫為些許偏差。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意,沉聲道:「處座,馮科長所言固然有其道理。

  但馮科長這春秋筆法未免也用的太利索了吧?

  而且此次行動,從鎖定潛伏人員,到連夜突擊審訊獲取關鍵口供,再到今晨精準出擊搗毀敵特據點,我行動科二組上下用命,計劃周詳,行動果決,證據鏈正在快速形成!

  我們對案情的了解程度和後續偵辦思路非常明確!

  此時將案件移交,才是真正的打斷節奏,挫傷士氣!

  我行動科並非只會抓捕,我們在審訊、偵查方面也有長足進步!

  請處座明鑑,給予我行動科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

  他的話鏗鏘有力,帶著軍人的直率,但也透出一絲急切。

  他知道,在戴春風心中,情報科近年來的成績確實比行動科亮眼。

  戴春風靜靜地聽著,吸了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煙圈。

  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深邃難測。

  他心中其實早已有了傾向。

  自從軍情處改組擴大,成為領袖身邊的紅人,他戴春風的位置水漲船高,但內心的焦慮也與日俱增。

  領袖的信任固然無以復加,可他清楚自己的身份黃埔六期畢業,資歷尚淺。

  去年公布的國軍將官名錄里,那些戰功赫赫、資歷深厚的黃埔前輩比比皆是。

  說句不好聽的,他戴春風能有今日,全靠領袖賞識。

  一些更難聽的,就直接說他是領袖身邊的一條狗,不過是靠著領袖走後門提拔上來制衡內部的工具罷了。

  故而他也是一直憋著一口氣。

  一方面也是為了自己,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領袖。

  要不然他光有軍銜沒有履歷,那豈不是會被人笑掉大牙?

  到時候豈不是說明那群人說對了?

  他戴春風,不過是靠著拍馬屁討上級歡心這才一步步提升上來的?

  為此他需要實實在在能擺上檯面,令人無話可說的功勳!

  其次,他有些鬱悶。

  那就是軍銜了,他堂堂軍情處處座,竟然只是一個上校銜。

  這說出去屬實有些不大好聽。

  當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現在畢竟不是全面抗戰,現在國軍內部軍銜相對含金量還是比較高的。

  故而戴春風也清楚,自己別說晉升了,穩住當下軍銜,不被那群人唾沫星子噴死就算是不錯了。

  故而這些年,他傾注大量資源扶持情報科,就是因為情報科能提供更多有價值的東西。

  破譯的密電、潛伏的名單、敵人的動向……這些才是能鞏固他地位的。

  反觀行動科,雖然重要,但戰果往往不那麼顯赫,而且傷亡率極高。

  其實行動科也算是他半個老班底,此前他也是兼任過行動科科長一職的,感情上有牽掛,但理智上,隨著他出任處座一職,他就必須把資源和機會向更能出成績的情報科傾斜。

  這也是他近年來為何越來越倚重馮恩平的原因。

  想到這裡,他幾乎就要開口,準備按照慣例,將後續偵辦權交給情報科,同時安撫一下孫明遠,給行動科記上一功,但主導權必須掌握在專業的人手裡。

  然而,就在他指尖的雪茄即將再次遞到唇邊時...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戴春風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他吩咐過沒有急事不要打擾。馮恩平和孫明遠也停下了對視,看向門口。

  「進來。」戴春風沉聲道。

  門被推開,他的機要秘書,一個三十多歲戴著眼鏡的男子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夾。

  秘書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戴春風身邊,俯下身,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了幾句,同時將文件夾輕輕放在戴春風面前。

  馮恩平和孫明遠都豎起耳朵,卻什麼也聽不清,只看到戴春風聽著秘書的匯報,臉上的肌肉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驟然銳利了幾分,落在那個文件夾上。

  隨即,他擺了擺手,秘書會意,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內重新陷入寂靜,但氣氛好似有所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