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舅母沉穩些,先朝蘇園拱了拱手。
「這位郎君,是您要找我?」
蘇園點點頭,「是,您就是年和魚的舅舅吧?我們來此是想聽聽關於張家的事情,順便還有那個阿柱是怎麼回事?」
因為他娘子在路上已經和他說過了,所以也沒有太過驚訝。
他先嘆了口氣,才慢慢開口。
「貴人既然想知道,那我就說說吧。
其實那姓張的,以前不叫張地主,叫張二狗。他爹是村里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他大哥也是個本分人。
就他,從小遊手好閒,偷雞摸狗的事沒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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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回被人逮住,他爹和他大哥就押著他上門賠禮,該賠的賠,該跪的跪。村里人看在老爺子和老大的面子上,也沒太為難他。」
他頓了頓,繼續說:
「可他倒好,嫌他爹和大哥這樣做丟了他的臉。後來變本加厲,偷家裡的錢,還去偷看他大嫂洗澡。
有一回被他大哥當場撞見,他大哥當著全家的面給了他一巴掌。他爹氣得說要跟他斷絕關係。
那時候被家裡斷了關係,那就是不孝,是要被官府治罪的。他怕了,跪在地上磕頭認錯,磕得額頭都出血了,他爹也是心疼兒子,這才算了。」
「誰知道當天晚上,他就偷了家裡大半的錢,還有自己的身份證明,跑了。
正好那時候在打仗,缺人,到處都在招人,他拿著身份證明去,驗了身份就讓他進了營。
他爹和他大哥發現之後,也只是嘆氣,後來就當家裡沒這個人了。」
年他舅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了幾分恨意。
「結果去年,這人又大搖大擺地回來了,還得了爵位。」
蘇園眉頭微微一挑。
秦國的爵位可不是那麼好得的,戰場上砍人頭才能換。
這個張二狗居然能混到爵位,倒是有點出乎意料。
「什麼爵位?」蘇園問。
「聽說是公士。」年他舅道,「最低那一等,但對他來說,已經夠用了。回來之後,靠著縣裡的關係買了村里大部分的田。
他爹已經死了,他大哥還在村里,可他連他大哥都不認,還把他大哥家僅有的兩畝田也強買了過去,他大哥一家沒法子,搬去鄰村了。」
甲九站在蘇園身後,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聽著。
甲七靠在院牆上,手搭在腰側,目光落在院門外的巷子裡。
「有了爵位,又有地,他就成了張地主。」
年他舅接著說。
「里正趙平,以前看著挺公道的,但這張二狗回來之後,不知怎的就混到了一起,最後就成了二人狼狽為奸了。」
阿柱就是告到縣裡去了,然後回來路上就……」
他嘆了口氣,沒往下說。
蘇園問:「你說的那個阿柱現在在哪?」
「村西頭,河邊那間破屋。」
年他舅朝西邊指了指。
「他那條腿,就是被張家的護院打斷的,告到縣裡也沒用,縣令連堂都沒開,就被打發回來了。」
蘇園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
「那你們就沒想過去咸陽告狀?他張二狗的手再長,總不能伸到咸陽去吧?」
年他舅苦笑了幾聲,那笑容里滿是無奈。
「貴人,我們這些泥腿子,連縣裡都不認識幾個人,更別說咸陽了。咸陽是什麼地方?大王腳下。
我們這些人去了,連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再說,以前出遠門要辦傳,得先去里正那兒報備,里正再往上報。
一層一層批下來,少說也得十天半月,這段時間他們倆有的是法子對付。」
蘇園皺了皺眉。
「前幾個月不是取消了嗎?咸陽附近走動不需傳,只需驗身份證明即可。」
年他舅點了點頭。
「是這樣。可出行還是得向里正報備,趙平那人,明面上不攔你,可你前腳去報備,他後腳就把你的名字記下來。
那張二狗家的牛車,就在城門口守著,看到誰進城了,就會記下。若是敢去喊冤,或者是進官府,在村裡的家人可就慘了。」
蘇園聽完,沒說話。
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和現在在咸陽宮裡的嬴政思考時的動作如出一轍。
過了片刻,他問:「你說的那個阿柱,具體是怎麼回事?」
年他舅嘆了口氣,聲音沉了下去。
「當初那張二狗偷看他大嫂洗澡,就是被阿柱撞見的。阿柱那時候年輕氣盛,當場就喊了出來。
張二狗被他大哥打了一巴掌,又被老爹罵著要斷絕關係,當天晚上就跑了,可他心裡恨上了阿柱。去年回來得了爵位,頭一件事就是針對阿柱家。
先是不許阿柱家租他的地,後來更變本加厲,讓人晚上偷偷去壞阿柱家的苗。阿柱氣不過,去找他理論,被他幾個護院打了出來。」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
「阿柱咽不下這口氣,前段時間剛好咸陽附近免傳,就想去縣裡報官。可誰知道,縣衙門都沒進得去,就被草草打發了出來。
更狠的是,回來的路上,被張二狗的人堵在村東樹林子裡,生生打斷了腿,他那老娘,快六十的人了,眼睛都快哭瞎了。」
說到這兒,年他舅低下頭,雙手攥著膝蓋,不說話了。
院子裡安靜極了,只有牆角老母雞偶爾咕咕叫兩聲。
扶蘇站在蘇園身後,兩隻小手攥得緊緊的,小臉漲得通紅。
他憋了又憋,終於沒憋住,氣呼呼地道:
「怎麼會有這麼壞的人?哥哥,你一定要好好教訓他們!」
說著,還揮了揮自己的小拳頭。
蕭良也攥著拳頭,在旁邊用力點頭。
「對!一定要好好教訓這群壞人!」
蘭和寧站在一旁,互相看了一眼,都是拽緊了手裡的帕子。
連一向沉穩的蘭,此刻也抿緊了嘴唇。
「先生,那我們接下來怎麼做?直接去抓住那張地主?」
甲九此時走到了蘇園身邊,低聲道。
蘇園搖了搖頭:「不,不能聽信一面之詞,我想先去看看那個阿柱。」
他看向甲九。
「你和甲七幫我去探探那張地主和里正家裡的情況。別驚動人,看看他們有多少人,平日裡都做些什麼,周圍的地形如何。」
甲九點頭,然後在甲七耳邊嘀咕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