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的養殖基地步入正軌的第七天，麻煩來了。
那天早上他正帶著趙海在浮筏上投餌，遠遠看見村道上走來三個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是劉桂蘭，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了件乾淨的深色外套。後面跟著陳建國，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最後面綴著陳強，耷拉著眼皮，嘴角卻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得意。
陳凡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趙海也看見了，小聲說：「凡哥，你爸媽來了。」
「看見了。你繼續投餌，別管。」
陳凡從浮筏上跳下來，踩著沒過小腿的淺水走到岸邊，把沾滿餌料碎屑的手在海水中涮了涮。
劉桂蘭走到灘涂邊沿就停住了，她穿著乾淨的布鞋，不肯往泥水裡踩。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她先開口，語氣比上次分家時軟了不知道多少倍：「小凡啊，忙呢？媽來看看你。」
陳凡把濕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有事說事。」
劉桂蘭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回頭看了陳建國一眼。陳建國沒吭聲，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說。
「是這樣，」劉桂蘭轉回頭，聲音放得更柔了，「你看你現在也出息了，包了這麼大一片海，養了魚養了鮑。媽替你高興，真的。你爸也高興。我們商量了一下，你一個人忙不過來，不如讓你二哥來幫你。他年輕力壯，腦子也活，自家人總比外人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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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凡看著她，沒說話。
劉桂蘭以為他動搖了，趕緊接著往下說：「還有你爸，他雖然年紀大了，但海上經驗足，能給你把把關。你二哥說了，不要你工資，就是給你幫幫忙，順便跟你學學養殖技術。你總不能看著你親哥天天在家裡閒著吧？他也是要養家餬口的人啊。」
「幫他。」陳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當年我出海趕海累得半死，回來還得給二哥洗衣服做飯的時候，媽你怎麼不說讓他幫我？」
劉桂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五年掙的錢全填了家裡的窟窿，他天天遊手好閒打牌喝酒。分家那天他把我的行李摔出門外叫我滾，你們倆站在旁邊一句話沒說。現在我有地了、有養殖區了，你們來跟我說讓他來『幫幫忙』？」
陳凡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泥地上，鈍而沉。
劉桂蘭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哆嗦著：「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記仇？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他畢竟是你哥——」
「媽。」陳凡打斷她，「你上次說這句話的時候，是讓我把分家分到的那間破屋讓給二哥，說他還沒娶媳婦。上上次說這句話的時候，是我在外面趕海淋了一天雨回來，你讓我把掙的錢全交出來給二哥買摩托車。每一次你說『他畢竟是你哥』，我都吃虧。這次呢？這次你們想要什麼？」
劉桂蘭被堵得說不出話，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陳建國終於開口了，沉著臉往前走了一步：「陳凡，你媽好聲好氣來跟你說，你這是什麼態度？翅膀硬了連爹媽都不認了？」
「爸，我認你們。」陳凡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坦蕩，「分家那天你們把我掃地出門，我沒去法院告你們侵占我五年收入。我住破屋淋了三天雨，你們沒來看一眼，我也沒上門哭鬧。我認你們，所以我沒跟你們算帳。但認你們，不代表我得養著二哥。」
陳建國的臉色變了又變，手指頭抬起來指著陳凡，卻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他沒想到這個從小悶聲不響、逆來順受的小兒子，現在嘴皮子這麼利索，邏輯這麼清楚，句句都往要害上扎。
陳強在後面憋不住了，跳出來嚷嚷：「陳凡你少扯那些沒用的！爸媽來跟你商量是給你面子！你以為你簽個合同就了不起了？那合同三年到期，到時候漁業局不給你續，你算個屁！」
陳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三年之後的事，不勞你操心。你還是操心操心你自己的事——張老闆給了你多少錢，讓你這麼賣力地替他跑腿？」
陳強臉色刷地白了。
「你胡說什麼——」
「碼頭上的浮標是張老闆出的錢吧？那封牛皮紙信封里裝了多少？兩千還是三千？」陳凡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低了半度，「二哥，張老闆讓你來鬧，他自己怎麼不來？因為他知道這事不占理，他躲在後面看戲。你拿了錢，當了槍，出了事全是你自己的。你覺得你划算嗎？」
陳強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明顯底氣不足了。
劉桂蘭和陳建國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茫然。他們顯然不知道浮標和牛皮紙信封的事。陳強跟他們說的版本是「陳凡霸占村裡的海不讓人去趕海」，他們才來替兒子「討個公道」的。
氣氛僵住了。
海風吹過灘涂，把沉默撕扯了好一陣。
最終劉桂蘭擦了擦眼淚，帶著幾分哀求地看向陳凡：「小凡，就當媽求你了。你二哥他……他確實在跟張老闆做事，但他說了只是幫忙。你就讓他來你這兒干，哪怕打打雜也行。媽保證他老老實實的，不給你惹事。」
陳凡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累。
「媽，我不攔著二哥上進。他想干，可以，跟趙海和張壯一樣，從最基礎的投餌、巡網、拉繩干起。試用期兩千二，轉正三千加提成。每天早上五點半到崗，干滿八小時。遲到扣錢，偷懶走人。沒有特殊待遇，沒有少幹活多拿錢。」
他看著陳強，「二哥，你要來嗎？」
陳強的臉漲得通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從小到大，什麼時候幹過這種活？投餌、巡網、拉繩？那是人幹的？他陳強是當老闆的命，怎麼可能去給陳凡當小工？
「誰稀罕你那破活！」陳強一甩手，轉頭就走，走出幾步又回頭惡狠狠地補了一句，「陳凡你等著！我看你能得意幾天！」
劉桂蘭急了，喊了聲「強強」追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陳凡，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抹著眼淚跟陳建國一起走了。
陳建國走在最後面，腳步沉重，一直沒有回頭。
等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趙海才從浮筏後面探出頭來，豎了個大拇指：「凡哥，硬氣。」
陳凡沒接話，轉身往養殖區走。
畢竟是親爹親媽。
畢竟是親哥。
但空落歸空落，他一點都不後悔。心軟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今天讓他們沾上了，明天他們就能名正言順地賴在養殖區里指手畫腳，後天就能把他的東西變成陳強的。
他陳凡這輩子吃虧，就吃虧在「忍」和「讓」上。
往後不了。
傍晚收工時，系統面板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叮！檢測到宿主成功抵禦親情綁架式利益侵蝕！】
【判定：意志堅定，符合「藍海主宰」潛質要求】
【獎勵經驗值+100！】
【當前經驗值：635/800】
【額外獎勵：「海產提純」技能熟練度提升，幼苗生長速度+5%】
陳凡看著面板上的數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連繫統都在給他撐腰，他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接下來半個月，陳凡把所有精力都撲在了養殖區上。
圍網加固了兩層，浮筏從最初的十排擴展到十八排，石斑魚和鮑魚的生長速度肉眼可見地超過預期。石斑魚苗已經長到了巴掌長短，鱗片在陽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鮑魚苗更是離譜，個頭一天一個樣，殼面上的珍珠層厚實飽滿，看著就讓人眼饞。
趙海和張壯幹得越來越順手，陳凡按承諾給他們按時發工資，還額外每人包了一百塊「全勤獎」。兩個人拿到錢的時候眼睛都是亮的，幹活更賣力了。
但平靜的水面下，暗流一直在涌。
陳強那天被懟回去之後，並沒有真的消停。陳凡從趙伯那兒聽說，陳強最近天天往鎮上跑，跟幾個從縣城來的陌生人吃飯喝酒，一坐就是大半夜。
劉桂蘭也沒再來，但村里開始傳一些風言風語，說陳凡「不孝」「六親不認」「包了海就不讓村里人趕海了」。
這些話陳凡聽了只是笑笑。
真正的風浪，他正在等。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