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觀察到的地形情況,蘇默是懷疑北邊可能有水。
那邊植被密集,顏色更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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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陳岳說話時,她一直盯著的,對方神色正常,眼中只有極強的求生欲。
「成交。」
蘇默翻身下溝的動作乾淨利落,她彎腰撿起一個水袋掂了掂分量,大概有800ml,打開塞子,水的顏色清澈,沒有異味,放在耳邊晃了晃,聲音清脆。
她說到做到,借著挎在後背的行囊掩飾,從里摸出用油紙包住的一坨黑色藥膏,另外依據陳岳的傷勢,倒了一份止血散到他的掌心。
做完這些,蘇默一腳蹬到石頭上,躍至上方。
坑底的陳岳憑藉頑強的意志,支起上半身,跪在地上,哆嗦著手清理傷口。
他要活,活下去找到家人!
烈日逐漸滑向西邊。
走了兩個多時辰,蘇默終於翻過了這座山,她停下來仰頭喝下兩口水。
清潤的水緩解了喉嚨的乾燥,連腦子都清醒了幾分。
前路的樹木越漸增多,枝葉是黃色的。
又走了半個時辰,地勢突然變緩,沿途樹木稀疏,灌木叢雜草叢增多了。
蘇默找了一棵大樹爬上去,站在離地面有五六米高的樹幹上,眺望遠方。
遠處是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
谷地有幾間坍塌過半的土坯房,屋頂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半截土牆和燻黑的樑柱立在那裡。
土坯房後有幾個大小相同的窯洞,洞裡黑黝黝的,旁邊有一條長滿雜草的小徑,蜿蜒曲折,通往後面的山上。
蘇默不敢耽擱,下了樹,加速跑向那邊。
經過土胚房和窯洞時,她駐足看了幾眼,裡面亂糟糟的,堆了滿地的碎陶片瓦片。
跑上小徑上山,路上有一串串鞋印,是前不久留下的。
還有別人發現這裡有水了!
兩刻多鐘以後,蘇默來到一處較為平坦之地,這裡分布著四個窯洞。
其中有一個窯洞入口處的鞋印最多,她握住刀柄,壓低身體,緩慢靠近過去,眼睛掃過每一處可能藏人的角落。
走近了,裡面傳來的爭執聲清晰入耳。
有一群人正在爭執如何分配水。
大概有二十多個人。
聽了會兒,她走進窯洞。
裡面有人打著火把,視線還算明朗。
窯洞裡擠了足足二十多個人,有拖家帶口的,有夫妻,還有爺孫,人人面色蠟黃,嘴唇乾裂,眼裡都死死盯著前方。
蘇默順著他們的視線朝前看。
窯洞北側,有一處從岩壁縫隙中滲出的泉水,水量不大,但很穩定。
岩壁底部有一個天然形成的淺坑,大約洗臉盆大小,坑底鋪著細密的砂石,泉水從岩縫中一縷縷地滲出來,在淺坑裡匯成一小窪微黃的水。
旁邊放著幾個木桶,有兩個桶里接滿了水。
「就這麼點水,平分根本不夠!一人一口都塞不了牙縫!」
「憑什麼你多喝?要我說,按人頭均分,老少一樣,誰也別占便宜!」
「放屁!力氣大的理應多拿,亂世裡頭,拳頭硬才活得下去!」
「還有老人孩子,身子弱,本就該多分些,你們青壯年少喝點怎麼了?」
眾人爭執不下,誰都想為自己多爭一點水,誰都不肯退讓。
蘇默腳步輕,只有縮坐在角落亂石堆邊上,一對白髮蒼蒼的老夫妻,身邊緊緊擁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孫子的他們,看見了她。
孩子小臉蠟黃,蔫蔫的,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小嘴巴乾裂得嚇人,可憐又單薄。
爭吵持續了許久,誰也說服不了誰,甚至已經有人擼起袖子,眼看就要動手爭搶。
就在混亂一觸即發時,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往前踏出一步,他肩寬背厚,滿臉橫肉,手裡攥著一根粗木棍,眼神兇狠。
壯漢猛地一腳踹飛地上的一塊跟比海碗小一點的石頭。
石頭髮出的巨響壓下了所有吵鬧。
「吵夠了沒有?」
壯漢聲如洪鐘,目光冷冷掃過洞內二十餘人,威懾力十足。
瞬間安靜下來,人們怯生生地看著他,他們不敢輕易招惹這種亡命的硬茬。
「水就這麼多,搶來搶去,最後打翻了,大家全都別活。」壯漢盯著坑底的水,語氣強硬,「我說個規矩,都聽著!
按先來後到分水,一人一碗,不多不少,輪流來,誰也不許鬧事,不許私搶。
碗就用我手裡的這個陶碗,舀完了再裝到你們的碗裡,如此足夠公正了吧?」
亂世之中,強權就是規矩。
比起無序的爭搶,這個法子至少能保證人人都分到一點,眾人沉默片刻,終究陸續點頭應下。
他們按順序排隊,蘇默是最後一個來的,自覺排在最後面。
排在最前面的人拿著那個破舊的陶碗,小心翼翼舀起木桶里的水,舀完了倒進自己的碗裡,往後走,讓下一個人舀。
由於出水量不多,攢在木桶里的水用完了就得等坑底蓄夠水了才能接著舀,隊伍前進速度有點慢,每個人都焦灼難耐,伸長脖子往前看。
不知排了多久,總算輪到蘇默了。
她把那碗水小心翼翼倒進水囊袋。
從傍晚到夜裡過了子時,蘇默拿到了四碗水,水囊袋裝了大半袋。
長時間等待領水,多數人熬不住了,坐在地上等。
越到後面,岩壁上流下來的水越來越少,變成一滴滴流下來了。
蘇默估算了一下,自己大概還能再領一次。
天亮之前,蘇默再次領到了一碗,排在她後面的,有三個人打完了最後一點水。
沒打到水的人遺憾嘆氣,或是焦躁的抬手撓頭。
「孩子,喝吧,爺爺不渴。」
亂石堆邊上的老爺爺先把自己那碗水,一點點餵給了孩子,老奶奶也緊跟著,將自己的水盡數倒進孩子嘴裡。
老兩口年紀大了,本就熬不住饑荒年,有水還不如緊著孩子喝。
兩位老人一滴沒碰,乾裂的嘴唇緊緊抿著,只是伸手輕輕撫摸著孫兒的後背,滿眼心疼與慈愛。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裡,有人漠然無視,有人微微嘆息。
卻也有人心裡不平衡,盯上了獨自站在角落,面無表情打量那對老人和孫子的蘇默。
蘇默離老人和他們的孫子僅幾步之遙。
她發現三人的呼吸節奏高度一致,是經過長期訓練的。
拿到水,她不想久待,邁步想離開。
一個婦人一臉刻薄相,忽然開口,聲音尖利,「哎,那個小伙子,你孤身一人,年輕力壯,耐渴耐餓,一下子分了幾碗水,未免也太多了吧?」
這話一出,不少人紛紛側目看向蘇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