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弈者風度(五十九)

  華清宮,仗院。

  此處是朝臣入宮面君的待漏之地,也是宮門值守的親勛翊衛換防休憩之地。

  武后移駕驪山之後,華清宮只是行宮,未建朝儀,大朝已經許久未開,有朝政要務,都是武后小範圍召集宰相和有司朝官合議,發付施行。

  尚書省部寺堂官也有輪班御前值守,但他們大多都只是備位諮詢,參贊顧問。

  政務處置流程,早在權策嚴懲汰除大批緋袍官之後,便發生了微妙改變,核心之處,由鳳閣鸞台,轉移到了尚書省左司,奏疏政見,左司未流出,則不入內侍省,大權操縱在權策一人手中,鳳閣鸞台形同虛設。

  念及當初,權策履任鸞台侍郎,嚴明公務稽核勾當,重振鸞台衝要,使中樞衙署,在鸞台外頭成行列隊,無人敢於耽擱。

  眼下權策到了尚書省,又親手將自己建立起的規章摧毀,這般光明正大打倒昨日之我,朝中和士林頗有些議論,但沒有泛起水花,便消散無蹤。

  鳳閣鸞台宰相缺位,再往下的當家人是鸞台侍郎敬暉,他是太平公主的人馬,權策的心腹嫡系,權策的章程,他只會奉命唯謹,哪裡會抗爭?不只不抗爭,敬暉還親自下場,當了劊子手,將幾個大放厥詞的鸞台給事中罷官奪職,流放煙瘴之地,朝中上下由此噤若寒蟬。

  朝野早前有句流言,傳播頗廣,用以腹誹武后移駕驪山,便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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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所在,便是都畿所在,哪裡分得東都西都北都?」

  現在又有人續上了半句。

  「權相爺所在,便是朝政中樞所在,哪裡分得鳳閣鸞台尚書省?」

  雖有戲謔之意,但其中的大勢所趨,卻已春風化雨,深入人心。

  在仗院之外、宮門之前的御道上,徐慧與權策巧遇。

  「見過權相爺」徐慧盈盈蹲身福禮。

  權策挑了挑眉,「徐娘子多禮了,你這是……要出宮?」

  徐慧笑而不答。

  權策心下瞭然,徐慧作為梅花內衛統領,某種程度上,行事自由度比上官婉兒要高出許多,出入宮禁也無須報備,只是不好宣之於口。

  「呵呵」權策也不多問,輕笑一聲,微微展臂,示意同行。

  要是擱在往常,徐慧自然當仁不讓,現在麼,見識了權力漩渦的險惡,她的單純和淡漠,也不復存在,小心地邁步跟在權策身側,落後半個身位。

  「相爺,奴婢的消息你收到了?」徐慧壓低聲音問道。

  權策面色不動,微微點頭。

  徐慧微微蹙眉,她覺得武后的行止變化頗大,特意去信,權策收到了,卻無動於衷?

  想到武后的莫名敲打,徐慧按捺下了滿腹質疑,武后可是明言過,要是她犯在權策手中,是不會護著她的。

  「奴婢行事方便,相爺可有吩咐?」

  徐慧到底缺了歷練,忍氣吞聲之下,臉頰鼓起,像是兩個白嫩嫩,香噴噴的包子。

  權策瞟了她一眼,略加思量,唇邊露出笑意,「若徐娘子方便,且替我看管一下蕭倓父子,若動向有異,或者有旁門左道勾搭,順手警告一下,也免得他們走的太遠,本相不得不大義滅親」

  徐慧認真聽了,恭維道,「越是雷霆手段,越顯出菩薩心腸,權相爺仁至義盡,蕭氏若有良知尚存,也當曉得取捨行止」

  權策的反應卻頗為冷淡,只是點點頭,「有勞徐娘子了」

  

  轉眼到了宮門外,權策腳下生風,左手抱日月,右手甩乾坤,快步而去。

  徐慧在宮門廣場逗留了好一會兒,嘴巴高高的撅起,瓊鼻皺起了許多到皺褶,老大不服氣。

  她迫於無奈,尋求權策庇護,但眼下權策真將她視為下屬,她心頭卻有頗多失落。

  也不知是因為失去了御前親信的威風,還是因為旁的什麼。

  徐慧皺起的鼻子吸了吸,嗅到空氣中的餘味,兀自濃郁,都是武后身上的味道。

  「哼,也就是陛下嬌寵你,那麼大了,還摟著抱著的,神氣什麼」

  徐慧總算找到了個宣洩口。

  她刻意趕出宮來,有與權策當面接頭的意圖,但也另有要務在身。

  入了長安城,等了良久,收到了確鑿消息,又守株待兔,親眼見證了兩個人深夜晤面。

  那兩個人,一個是平恩王、左豹韜衛大將軍李重福,一個是新任的右羽林衛將軍陶陂。

  徐慧並沒有細究他們的談話細節,見到他們的身影轉入密室,便立時離去。

  回宮之後,才寬衣解帶,打算洗浴歇息,卻有內侍傳話,武后召見。

  芙蓉樓寢殿,燭光幽幽,內侍宮女潮水般退下,武后面沉如水,盤膝坐在粉紅色的寢榻上,青絲如瀑,松松挽了個髮髻,只穿著金黃色的裡衣和褻褲,身形凹凸畢現。

  徐慧單膝跪地,「陛下恕罪,奴婢不知陛下召見,耽擱了回宮的時辰,耽擱了陛下就寢,請陛下責罰」

  武后面無表情,「無妨,朕想來,你若不是有所發現,也不敢如此耽擱」

  「是,陛下,右羽林衛將軍陶陂,午後時分前往興慶宮,興慶宮中的內衛暗探,察知太孫李重俊令陶陂將手中中層將佐空餘一些出來,留給平恩王李重福……」


  徐慧胸有成竹,娓娓道來。

  武后皺了皺眉頭,又趕忙抬起手將眉頭碾開,眸中光芒犀利,喘息也粗重了許多。

  「李重俊,哼哼,賊心不死,就愛折騰,由他去吧,朕卻不信,拉了焰火軍的人,再拉上左豹韜衛的人,右羽林衛就真的落在他的手上了,須防著,陶陂頂頭上,還有李多祚沒死呢」

  「你只須安排人盯著,掌握動向便可,無需干涉」

  「是」徐慧躬身應命。

  「朕這裡,另有一件事,要你去做……」武后面上有些許掙扎,潔白貝齒重重咬住下唇。

  「安排內衛精銳,潛伏到神都,暗中保護冬官尚書張柬之,若有人意圖對他或他的幕僚家人不利,即行抓捕」

  「……抓活的,最好」

  徐慧的心肝兒倏地提了起來。

  她第一反應是給權策通氣。

  旋即腦中又閃過一個風騷的操作,如果武后的布置,針對的不是權策,那抓人抓了便是,如果是權策,那麼,她許是可以順水推舟,先抓人,再設法彌補周旋。

  好讓權相爺曉得,她徐慧,是夠分量得他正眼相看的。

  「奴婢遵旨,奴婢將親往神都處置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