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城北的路上，周策一直沉默著。
跟他同去的還有司清、鄭蓉蓉和老吳。司清和鄭蓉蓉是要去城北法院，老吳沒案子，他純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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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司清要開車過去，周策搭車，他就跟著一起了。
還是那句話，刑事業務是律師業務皇冠上的明珠。
老吳在沒專業化之前，也做過幾個刑事案子，不過都是詐騙、盜竊、組織賣淫之類的案子。
殺人案，他沒接手過。正好今天沒事，他想跟著見識見識。
車上。
「北山街西路24號是吧？哎，那是個村子嗎？」鄭蓉蓉開著車還問呢。
老吳對城北這一塊比較熟：「那一片是工業廠房，西路的話，應該是一片平房，跟農村差不多啦，也沒拆遷，居住環境一般。」
鄭蓉蓉在前面開著車，她問：「那等會兒要不要來接你們？」
老吳說：「不用管我，我在城北有熟人，我到時候去找馮老支書吃晚飯。晚上我自己坐地鐵回家。小周，你呢？小周？」
老吳道：「晚上一起吃飯得了，老支書挺想見你的，上次你那個勞動爭議案子打的漂亮，老支書跟周邊人宣傳你好多次呢。」
周策沉默著，沒有回答。
鄭蓉蓉踩了剎車。
「目的地在您右側，本次導航結束。」
鄭蓉蓉看著後視鏡，說：「到了，兩位乘客請下車吧，記得給五星好評。」
「好評返現嗎？鄭司機。」老吳還在那裡皮，而後他看向車窗，正準備開門，卻「咦」了一下，「你是不是開錯了？我怎麼感覺這是個廢棄的屋子？」
「沒錯，導航就是這裡啊。」
周策也看了出去，只看了第一眼，他的臉色就漸漸白了起來。
司清說：「應該就是這裡了，蓉蓉車子停旁邊，我們下車看看吧。」
「好。」鄭蓉蓉拉上手剎。
下了車，老吳才看仔細，這不是什麼廢棄房，而是房子被人潑了紅漆，窗戶也被人砸爛，牆上印著好幾個「死」字，好像是被刮過，但沒刮乾淨。
幾人面面相覷。
鄭蓉蓉後知後覺道：「所以這是被……被……」
「死者家屬乾的。」周策淡淡出聲，臉上沒有表情，平靜的有些嚇人。
老吳忍不住嘬了嘬牙花子，他說：「我還說跟著來長長見識的，做命案這麼危險嗎？」
他左右一看，問：「該不會死者家屬就埋伏在四周吧，就等我們上前，然後他們跳出來給我們一頓暴打？」
「你別瞎說，都給我說害怕了。」鄭蓉蓉縮了縮脖子。
司清沒有說話，只是注視著周策。
周策望著牆上那些駭人的殘存字跡，還有這如同遭劫的房子，他輕輕嘆了一聲，內心的陰鬱到達了頂點。
深深吸進去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周策勉力平復著心情，他上前在破破爛爛的門口喊道：「張先生，張先生。」
「誰？」裡面傳出略帶驚慌的聲音。
周策用儘量平穩的聲音說：「我是周策律師，是張祝桐的辯護人，我們通過電話的。」
「哦，來了，來了。」
隨後，破爛的門被卸了下來。
一個頭上綁著繃帶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臉腫得很誇張。
一看這造型，其他幾人都愣住了。
張爸爸沒想到突然來了這麼多律師：「你們……你們……」
周策說：「我是周策，這些是我們律所的律師，他們跟我一起過來看看你們，問問張同學的情況。」
「哦，哦哦，謝謝謝謝，快進來坐，哦，要不……」張爸爸慌亂起來，想招呼幾人進去坐坐，但家裡亂成一團，他也不好意思叫人進去。
周策說：「沒事，我們在門口說就行。我們坐一路了，也坐累了，就不進去坐了。」
「好，好。」張爸爸連聲答應著。
張媽媽也從屋裡面走出來，張媽媽也是頭髮蓬亂，臉上還有好幾道指甲劃出來的印子，模樣狼狽。
來的這幾人都不敢說話了，感覺氣氛有點沉重和壓抑。老吳這會兒都後悔了，早知道不來了。
周策的情緒比他們幾個要穩定一點：「我這次來，一個是完成委託手續，另外也有些問題想問問你們。」
張爸爸說：「你是高律師介紹來的吧？高律師之前跟我打過電話的，我們很相信他的。」
周策頓住。
張媽媽在兜里掏了幾張皺皺巴巴的錢出來，她說：「我也不知道我兒子在看守所里怎麼樣了，我也進不去，能不能麻煩你去……你去看看。我知道錢可能不一定夠，但多少也算是個開車的油費……」
張媽媽眼淚掉了下來：「我也不求……我也不求別的，就是，你能不能幫我問問，他缺點什麼？看守所里冷不冷？能不能吃飽？還有……還有沒有人再欺負他了？」
張爸爸也紅了眼眶。
聽到這裡，來的這幾個律師心裡頓時堵得厲害。
本來刑事案子，拿到被害人諒解書是非常重要的，但是看他們這樣子，是很難拿到了。
隨後的溝通中，周策也知道了先前是另外一個法援律師接手的，偵查階段，那個律師就去了一次看守所，就做了一次會見，其他的就不管了。
張家爸媽想讓他再去一次，他說就法援那點錢，他再去一次，油費都得虧進去。
所以這次張媽媽才會另外再拿錢給他。
而高雲升是在批捕後才主動接手的，現在案子轉給了自己。
完成委託手續之後，幾人都心事重重的，尤其是周策。
鄭蓉蓉見周策面容沉重，像是有點抑鬱了，她問：「怎麼，感覺壓力很大？」
周策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老吳拍了拍周策的肩膀，對他說：「你小子別的都好，就是太投入了。不管什麼案子，先保重自己才是，代入感別那麼強。」
周策也只是點頭，仍舊沒有說話。
司清對兩人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先上車。
周策卻沒有動，他再度回頭看那個被摧殘過的房子，看著牆上那些慘烈的紅漆印子，臉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只是目光變得惆悵。
「所以……這就是你的童年？」
周策慢慢回頭看司清，他看到的是一雙充滿憐惜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