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不容你置喙

  段靈兒坐在合歡鏡前,看著鏡中的如意給自己扎辮子。

  自從謝辭雙橋廟一戰,已經過了半個多月。

  這半個月來,段靈兒忙得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覺――她每日都緊繃著神經,可以說是強迫自己大腦興奮,如今她兩眼下方還微微有些青黑色。

  誰都沒有想到,段靈兒說動了芳澤巷子青樓教坊的經營人和老鴇,由歸賦莊承辦這一年的花魁比賽。

  起先無人想到,後來又無人看好的「踏青花魁」比賽,一反從前的制式評選,出人意料地熱鬧新穎。

  歸賦莊僅這一項便賺足了與段天涯對賭的銀兩。

  這些利潤里,有客人們的賞錢,文人雅士們的字畫,加上芳澤巷子各大秦樓楚館分給歸賦莊的利事,七七八八的扣除掉這些日子四處奔走和花費的本錢,最終帳本上的盈利數字遠超出一千二百兩銀子。

  段靈兒這齣其不意的一仗打得不可謂不漂亮。

  而另一邊,謝辭因為解救被拐少女有功,從三等捕快升為了一等。

  段靈兒好好睡了一覺,此時揉著太陽穴,回想著這一系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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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設計向柳依依借兵助謝辭。

  柳府近衛到了雙橋廟,與拐子們作戰不久便發現柳依依並不在那裡,迅速迴轉撤離,在半路上將昏迷的柳依依救走。

  被抓回去的拐子還未審問,齊齊咬了藏於口內的毒藥而亡。

  救出的少女數量遠低於這幾年丟失的數量,那些未找回少女的蹤跡,隨著拐子們的自盡都成了謎。

  事後衙門張貼告示尋找幫助救人的幾個漢子,毫無頭緒。

  而謝辭一直懷疑的拐賣少女的團伙,在揚州這裡絕了,線索也在這裡斷了。

  「姑娘,既然是柳府的人幫了忙,他們為什麼不出來領賞呢?」 如意將白玉分心戴在段靈兒發頂,滿臉困惑。

  不僅柳府的人不來領賞,據說柳太傅還下令,將自己的孫女柳依依送回了京城,並自回京城的第一日起,閉門思過一個月。

  柳依依怎麼都想不到,自己是被段靈兒設計了。

  「柳大人自然是要大發雷霆。」

  段靈兒向著如意微微一笑:「那柳大人寧可下令封鎖消息,讓下面人三緘其口,都不會去認這件『好事』。」

  「這是為何?」

  段靈兒將一方淡青色的帕子在袖口中掖好,手腕上的青玉魚形鐲自然地露出頭來:「如今太子太傅對上稱病,閉門不出,實際上人卻遠在揚州,而且隨行之人都是高手,這消息讓上面那位知道了,會怎麼樣?」

  如意恍然大悟,又馬上蹙起了眉:「無人前來認賞,謝公子又執意不獨受衙門的重賞,堅持說解救少女並非他一人之功。」

  「本來便不是他一人,你也幫忙了,不是嗎?」段靈兒溫柔一笑,將如意手上的梳子拿過來。

  雖然如意與拐子們纏鬥不久便被人一棒子打暈,但是她身為段府奴婢卻挺身而出,救助少女的事情,的已經傳遍了揚州大街小巷。

  丟失女兒的人家視謝辭與如意為救命恩人,不少百姓去衙門口情願,求官府獎賞如意,解除如意的奴籍。

  段靈兒將桃木梳子放下,拉過如意的手:

  「如今你的賣身契已經作廢燒掉,官府也給了你賞銀,解了你奴籍,如意,你於半月前就不再是段府的奴婢。伺候我梳頭這種事,你本不必干。」

  「可是姑娘……」

  段靈兒站起身,從箱子中拿出一套新做的襦裙薄衫:「如今你身份不同了,這奴婢衣裳你不必再穿,你若是想回家去,段府絕不攔你。」

  如意搖了搖頭。

  她確實不願意離開段靈兒。

  如意幼年爹娘去世,她嬸子養了她兩年,便將她給賣掉。如意兜兜轉轉好幾家,白眼,打罵是家常便飯。

  唯有遇見段府九房這幾個主子後,如意忽然才有了被尊重被需要的感覺。

  原來生活可以如此溫暖。

  如意在心裡漸漸將九房當做了自己的家。

  加上她這些日子觀察,九房的這幾人雖然需要錢財,卻從來是取之有道;

  雖然掙到了錢財,卻頗能嚴守家風。

  段煜和段靈兒毫無富庶子弟的壞脾氣,也從不受市井無賴的引誘,更沒有吃喝嫖賭的習氣。

  能與這樣的人一同生活在一起,是她的福氣。

  所以如意又一次堅定地搖了頭。

  段靈兒嘆一聲:「你若是想找份生計,留在歸賦莊也比在這揚州段府里,整天受六姨娘和一眾婆子白眼強啊!何必跟著我受罪!」

  如意一雙眸子真誠無比:「姑娘,好衣好飯,遠遠比不上身邊人一顆好心。如今從前的家已經不是我家,這些日子以來,我認定有姑娘的地方才是我的家。如意願意繼續跟著姑娘……再說梳頭端茶這種事,我做慣了不礙事的。」

  段靈兒見她說的真切,況且同樣的話這半月已經重複了多回,她知道如意的心意是不可轉了。

  段靈兒將衣裳給如意穿上:「人的身份是重要的事,你好不容易脫離了奴籍,這奴婢衣裳不可再穿,伺候人之事不可再做。再說什麼有我的地方便是家,傻如意,難道你以後不嫁人,就與我一直做一家子麼?」

  如意聽到這話,臉色一紅,羞得低下頭去。

  段靈兒噗嗤笑出了聲:「你若真想和我待在一起,不如就說因你功夫好,住在我這裡為了保我和我娘親安全的吧!每月我給你的便是報酬,也不再是奴僕的月銀了。」

  如意眼中一濕,使勁點了點頭。

  .

  待穿戴整齊,段靈兒便去沈氏的屋子裡,等段煜結束晨讀,一起去正廳給段天涯請安。

  正廳中,小蘇氏一臉灰暗之色站,她二哥至今還在大牢,段天涯並沒有鬆口放過他的意思。

  大夫人一雙眼睛更深邃,自段靈兒昨日將一千二百兩銀票交給段天涯之後,她便知道,這段府的名聲,自此以後,一定會有「段靈兒」這三個字了。

  大夫人何等聰明之人,她不願自己兒子纏鬥在這內宅中,也忽然有所預感,這揚州段府里的事應該只是一個開頭。

  因此十日前讓兩個兒子提早回京城段府用心準備京試,連帶著段湘也一起回去,留下大姑娘段瀾,因為三天兩頭頭疼腦熱,沒有先一步回京。

  剩下的,便還有一個段筱。

  此時段筱低頭布茶,很是溫順躬遜。

  段天涯面色如常,示意九房三人坐下。

  其他人卻有些不尋常。

  除了老三段城,其餘人都臉色不好看。

  其餘幾房在心裡都默默重新掂量了九房的實力和對自己的威脅。

  這九房一出手便將本是死透了的黑水莊盤活成了歸賦莊,添置了田產,聰明到靠水吃水,發展鰣魚生意。

  又養出一眾繡娘,近來揚州內宅姑娘們爭相傳送的一款精美荷包,竟然也是出自歸賦莊之手。

  甚至在毫無希望的情況下,憑一個想都想不到的花魁比賽將局勢扭轉,掙了個滿堂彩。

  二姨娘盯著段靈兒。

  這段靈兒是什麼命?

  一個庶女叫囂拋頭露臉做生意,老爺答應了這荒唐要求,她居然就真的將這手牌打得極為漂亮!

  又收了一大批忠心耿耿的奴僕,順便將原來的管事投進了大牢。

  而更稀奇的呢?

  她的貼身奴婢居然還能受到了衙門獎賞,一躍成為百姓街頭巷尾的佳話!

  這一套組合拳,不僅給九房打開了經商之門,還連帶著將段府的名聲都提高了一個台階。

  如今,人人都知道揚州段府有個七少爺,有個九姑娘,這二人正直熱情,對奸佞絕不姑息。替佃戶做主,有顆仁心。

  這樣的主子,帶出來的奴婢也是俠義勇敢之人。

  由此看來,段府的家風不錯,而出了歸賦莊蘇管事一事,更證明爛透了的不是揚州段府,而是揚州蘇府才是!

  這樣的話從街頭傳到結尾,近來小蘇氏幾乎只要一出門,便能聽到四面八方圍上來的揶揄。

  小蘇氏原本極愛與其他鄉紳正妻來往,如今那些正妻們,都對她閉門不見了。

  小蘇氏氣得啐一聲,好一些勢利眼,王八蛋!

  她越想越氣,越氣越沒有章法,只恨老爺夫人在場,否則她早就要對九房下手,卸了段靈兒的兩條胳膊。

  小蘇氏此時毒辣地盯了九房一圈,幽幽出了聲:「九房有了底氣,掙了銀子便飄起來,連站在靈姐兒身邊的奴婢,都能穿得與個姑娘不相上下了。」

  段瀾將茶盞往手邊的小几上一放,譏諷道:「六姨娘,誰讓你運氣不好,養出的瀲兒是個本分姑娘,沒有小九這種能耐!聽外面人說,小九可是親自帶著人,一家一家去逛那青樓教坊,說服了一眾老鴇,在歸賦莊做了花魁賽。就這種大姑娘闖窯子的行徑,除了她還有誰做的出?」

  段靈兒輕輕鬆鬆瞥了一眼段瀾:「清白之人,做的也是青白之事,我們莊子只是提供場地比賽,沒有行那些腌臢髒事,作為經商之人,清清白白,既無觸犯律法也未給段府丟人,怎麼到了大姐姐這裡被說得如此不堪?」

  又對小蘇氏一笑,那語氣竟然頭一次地嬌中帶軟:「六姨娘,如意如今已經不是段府的奴婢,她是衙門親自告示,親自獎賞,由百姓保舉的良民。因她功夫好,我請她來我們府里暫住,所以如今她是客人之身。怎麼客人穿什麼,還要主家姨娘置喙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