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靈兒想到自己的娘親沈氏,為了那片刻的愛情歡愉,嫁於人做妾室,被家族厭棄,被正妻欺凌,流了這半輩子的淚水,懷了這半輩子的悔恨。
好人家的女兒,有的選擇,為何要自甘下賤,與人為妾?
顧長風口口聲聲說著自己的少年情義,然而少年時光易度,慢慢人生難熬,眼前這人是真的不懂,還是在他心中,自己這個人,就只配生兒育女,伺候夫婿,毫無頭腦價值可言,自己這個人,就僅憑一個「商賈庶女」,便決定了一生?
段靈兒張了張口,看著眼前的顧長風。
顧長風是她前世冰冷感情世界中的唯一期盼,想到這幾十年的希翼卻並非良人,段靈兒一顆心提了起來。
她面上卻是故作鎮定道:「你若覺得是我身份不夠高貴,我自己也可以掙嫁妝,況且你知道,我兄長有天賦和毅力,待他甲子登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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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靈兒幾乎是無措地說出這話,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是深陷在一種微妙的情緒里,完全失了往常的冷靜。
顧長風聽到這話,面色沉了沉。
「你一個女子,如何還說著出去掙錢的話?早不是讓你打消這念頭嗎?況且煜哥兒如今連會試都未參加,就算真有一日榮登榜首,也不過是個新科狀元,一個狀元能成事起碼還要很多年,你家又沒有高門背景,他的官途未必一帆風順。他的妹妹,自然也不夠高貴,夠不上顧府嫡妻之位。」
段靈兒的心裂開了,又好像是終於從多年未醒的夢中醒來,好像明白過來,從前她將他當做一個完美的影子,賦予了這個人所有的美好,她要的顧長風,只是自己願望里的顧長風。
但真實的他,並非如此。
是她錯了。
她想要的枕邊人,絕不是將她當做金絲雀的籠子,而是能夠懂得她志氣,支撐她追求的伴侶。
她要的,是不會將她當做貓狗寵物隨意哄哄便撂到腦後的夫婿,要的是能將她平等看待,不因她是女子就覺得低人一等,漠視她頭腦的男人。
找一個能夠相互扶持一生的人很難,因為人的一生很長,會有跌宕起伏,有柴米油鹽,卻也會因為一份欣賞,一份懂得,而不會讓歲月磨平了心裡的那份溫暖。
不會因為另外的人介入,迷惑了對最初那個人的信任篤定。
若一開始,就無欣賞,無交流,僅僅因著一份執念將她投入高門大院,去面對冰冷的床榻和數不清的宅斗,任她自生自滅,還說著冠冕堂皇的漂亮話。
這樣的一生,這樣的一個人,不是她想要的。
段靈兒閉了閉眼睛。
她段靈兒活了兩世,絕不是一個拖泥帶水之人。
既然並非良人,那便要將這人生的界限,由此時劃開。
抬起頭,大大方方看向對方,眼神已經變得清明而平淡。
不見了往日的熱情,也沒有了過往的眷戀。
顧長風還在兀自說著女德女訓,卻聽段靈兒道:「顧公子,請你自重。」
說著,她移步離開顧長風身邊,向薛箏等人走過去:「你我不過是舊鄰,如何說到納我進門之事?至於我要不要繼續住在歸賦莊,要不要去繡春閣,都與公子你無關。」
她抬眼看著他:「你我私下不必再見。」
段靈兒的神色太篤定,顧長風腦海中一時失去了從前青梅的影子,眼前的這人完全不是從前那軟糯的可人樣子。
他心裡的段靈兒,應該還是那個無論自己說什麼,都會拍手叫好,無論自己處於何種境地,都會伸出手的小姑娘。
如今眼前的人,為何多了一絲絕情的味道?
這樣倔強決絕的段靈兒他從不曾見過。
為什麼?
自己如今已經躍及高閣,不再是那個被人看不起,整日躲債的布衣少年了,以自己今日的身份,別說是揚州,就是京城,大大小小內宅里的女子,正常情況下都不會拒絕進自己的門。
更何況自己對她有喜愛之情,這種感情在一眾妻妾中,已經是獨一份了。
難道她還不滿足,小小年紀就起了那野心,以為可以做他的正妻嗎?
若是做不成,便立即翻臉,這樣的女子,如何能夠安置在家宅內?
顧長風握了握拳,心裡想著不如捨棄了她,卻到底捨不得。
他放不開多年前自己跳下牆頭,向上仰望自己的那雙眼睛。
放不下自己漏夜逃離,路上懷中抱著的那熱騰騰的香米糕。
這是他十三歲時飄零的少年時光,是那時光里最溫暖的食物氣味,是小小的段靈兒,將自己多日的晚飯留下,偷偷蒸熱了,塞給他遠行的乾糧。
或許勸一勸,是能夠說通的吧?
顧長風面色略略恍惚:「靈兒,你不要鬧。」
段靈兒已經走到了謝辭與薛箏身邊,平靜道:「顧公子,你我不必叫得這樣親密。」
謝辭、薛箏以及如意都被段靈兒這冷淡的聲音從木偶戲之上召回神,謝辭微微蹙了眉。
這是怎麼了?
只見段靈兒拉著薛箏的袖子,平靜而無任何熱情地看著顧長風。
「你我並無婚約,顧公子與我說這些,是不是唐突了?」
顧長風迅速道:「你不是註定是我的人嗎?你與我,只是一貼納貼而已。你為何忽然就生氣了?」
「納貼?」薛箏挑起眉。
段靈兒輕輕一笑,坦蕩道:「顧公子,你如今雖然已經換了天地,卻也不可隨意與民女說納妾這樣的事情。即使是高門之子,也總得知道禮節,總要問一問,我願不願意。」
顧長風面露疑惑:「你不願意?難道你還想做我正妻不成?靈兒,你只是商賈庶女,如何登及二品顧府的正妻之位?」
聽到這話,謝辭猛地反應過來:「顧公子,你如今說婚配這話,是不是太早也太失禮了?」
顧長風有些不解:「靈兒,你那幾個姐姐,求都求不來的事情,你要拒絕嗎?」
他上前一步,想拉段靈兒,卻被謝辭擋在中間:「顧公子,我勸你不要繼續失禮為好。」
顧長風看著謝辭,面上露出了一些古怪的神色來:「自我來揚州,處處都是巴結之人,你們反應不過來也無事,但靈兒這倔強的脾氣,必須改了才行。」
段靈兒剛想把話都說個清清楚楚,卻聽薛箏疑惑一聲:「程素呢?程素不見了!」
.
程素原本在看著木偶戲,身旁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個面黃肌瘦的婆子。
這兩個婆子湊在程素身邊,念叨著自己好餓。
「姑娘好心,婆子從陵縣來投親,如今走到半路餓得頭昏眼花,你看上去是個好人,給點東西吃……」
程素是個熱心的,想到自己才得了段府那一木盒銀元寶,又看著眼前兩個人,同情心大起,便貼心地將剛才薛箏給自己的一袋果子送給她們二人。
這兩個婆子卻不接,一味搖頭道:「這東西吃不飽,我們想吃粟米飯。」
程素一想,話倒是也在理,這兩個婆子看上去是需要吃些紮實扛餓的。
她想了想,從荷包里掏了十個銅板給他們,這些銅板,夠吃兩頓粟米飯了。
兩個婆子互相看了一眼,還是沒收。
其中一個婆子靠近一步道:「大姑娘,要不你直接帶我們去吃吧。」
程素倒也沒多想,踮起腳看一看,那邊就有一家食肆,點點頭,領著這倆婆子準備往最近的一家走。
誰知剛走到門口,程素的衣角便被那兩個婆子拽住:「姑娘,我們去那家。」
順著這婆子的手,程素看到有一扇窄木門,擠在兩家大店鋪間的巷子裡,巷子裡黑黑暗暗,那小門也掛著厚厚的帘子,看不真切裡面。
程素說完,可是那兩人依然不鬆手:「那家店好,去那家。」
程素再三看了眼那油黑的門帘,只好點了點頭。
她剛走到巷口,發覺自己已經離段靈兒他們很遠了,本想回頭看看,卻忽然見窄木門裡出來幾個大漢,其中一個光頭臉上一道疤痕自額頭而下到達嘴角,程素心裡一毛,站住不動。
「走呀,走呀!」兩個婆子拽著她的衣袖,往前催促道。
程素搖搖頭,轉身準備往回走,兩個胳膊卻頓時被那倆婆子架住,只見那幾個大漢向自己快步走了過來!
程素心裡叫了一聲不好,努力甩開身邊的兩個婆子,但還沒等甩開,便被其中一個瘦高大漢一把拉住,眼看就要捂上嘴拖進巷子。
忽然半空銀光一閃,謝辭劍鋒一斜,橫削過去,毫不容情。
刀鋒從程素頭頂掠過,相差只有寸許,直接刺中那瘦高漢子,接著只見謝辭雙拳兩腳,將圍在程素身邊的婆子打倒在地。
謝辭認出這幾人中有上次社日節想迷倒段靈兒的人,心下便知這是遇見了那群拐子,但看這窄木門店面,怕是這群人人數不少,今日定要追擊過去,將這夥人連根拔起。
想著手上的招式越快,下手越狠。
幾招過後,段靈兒等人也追了上來,段靈兒與薛箏急忙將程素拉至自己身邊、
顧長風一介書生,眼見謝辭與那幾個大漢纏鬥,想幫忙卻無從下手,程素嚇得顫抖不止,顧長風從地上撿起一根杆子,擋在幾個姑娘面前。
如意早已經與一個矮胖的漢子打起來了。
那幾人到底不敵謝辭功夫,不多時便折了腿斷了手地癱倒在地,唯有刀疤光頭閃身進入木門,一個口哨,那店裡的人四處逃遁而走。
謝辭回頭看了一眼段靈兒:「顧公子,你送幾位姑娘回府,然後去一趟衙門,告訴我同僚這集市所在,我在路上會留下標記,讓他們速來幫忙!」
謝辭說著便一腳踹開那木門,追擊而去。
如意為難地看了一眼段靈兒,她想去幫助謝辭,卻又放不下段靈兒的安危。
只見段靈兒對自己點點頭,如意一咬牙,幾下登上牆去,翻身消失在了高牆之上,去助謝辭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