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走了。」段靈兒向眾人道,最後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謝辭身上。
謝辭凝視著她,段靈兒一字一句:「君當抓住那些隨意將他人性命視為草芥的人,別讓這城中的人,每日活得害怕。」
謝辭心中一頓,有許多疑問的話在唇齒之間,想問段靈兒怎麼會驗屍,怎麼會忽然說出這話,又為什麼要獨獨對自己說這話。
難道對她來說,自己這個人,也是相熟的嗎?
然而看著段靈兒的目光,他又忍不住沉默。
段靈兒看著他的樣子,顯得太陌生了。
他不能說,在夢中自己已經與她見了許多面,自己這些年似乎與她早就息息相關,也不能說這奇異的夢境便是真的,唯有眼前這個人,真真正正地站在那裡。
告訴他:保護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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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正是他最想做的一件事。
段靈兒遠遠向那捲入泥中的無命之人鞠了一個躬。拉著安娘,轉身便走。
謝辭趕前一步:「段姑娘,你等等,如今天色有些晚了,為了安全你還坐馬車回去。我去給你們叫車。」
一邊說話一邊先她一步,奔向了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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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靈兒與安娘一路無話,安娘顯然嚇壞了。
段靈兒見慣了死人,甚至自己也死了一次,明白生死不過也是過一座橋,只要橋那邊有人在等,那麼從這邊走到那邊,也便沒有那麼難。
馬車一路顛簸,很快便到了段府附近。
馬車夫示意馬匹慢下來,這馬車還未到府門口,段靈兒掀起車窗窗簾,便見段府門口停著一輛三架馬車。
這是誰……?
段靈兒正疑惑是誰來拜訪段府,就看見門口早就等在那的丫頭向自己快步迎過來:「九姑娘,有客在正廳等了你一個多時辰,六姨娘請你一回來就快點過去。」
疑惑了片刻,這一世,這個時候,會是誰來找她?
急急回荷風小築淨過手,換了一身荷葉紋上裳,下邊穿淺黃色鎏金絲襦裙,與沈氏說了兩句話,便快步走到正廳。
看見顧長風的一剎那,段靈兒感覺自己被命運推了一下。
眼前的少年,如玉樹臨風。
他,是前世自己朝思暮想的竹馬,是前世自己多年愛而不得時,每每想起,都認為會是自己情郎的那個人。
顧家搬離揚州的時候,顧長風年僅13歲,如今四季更迭兩次,這少年生的更加挺拔風俊,品貌秀雅。
離開時他是破落戶家的男丁,一身布衣,如今所穿衣物用料做工考究,低調卻不失華貴,可謂細節處鑲金綴玉。
自幼認識他的段瀲坐在東邊梨花木椅子上,一雙眸子直直地盯著,移不開眼。
顧長風見段靈兒進來,站起身,嘴邊不由自主地揚起了笑:「果然是你,前幾天在街上偶遇,我認出你的樣子,本應該當時相認,但公務在身,唯有今日才得空前來拜訪舊鄰。」
段靈兒抿了抿唇,前世密匝匝蟻排兵,亂紛紛蜂釀蜜,所有的一切,都不如此時,對方一句:「我認出你的樣子。」
「韻之兄長,我和我娘經常說起你們,都很想你們。」段瀲忍不住開了口。
顧長風微微一笑:「當時家中敗落,父親病逝,我母親帶我北上投奔叔父,到京城不久母親也因思慮過度患了急症去了。父母相繼病逝後,憐我孤身一人無可依仗,我的遠房叔父將我過繼了過去。如今我已經不叫韻之,而改名叫長風了。」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段靈兒心上刮過一陣風,怪不得前世自己如何打聽顧韻之這個名字都毫無收穫,原來他早就改了名字,改了出身。
小蘇氏臉上堆滿了笑,顧長風離開揚州的時候,他們家不過是衰敗的織布商,那時雖然他經常翻過牆頭偷偷找段靈兒,自己卻從不讓段瀲有一刻和他們在一起玩耍。那時顧家破敗,他父親還欠著外面上千兩外債,沒有人願意搭理顧長風,唯有段靈兒和他意趣相投,引為知己。
誰知命運自有翻雲覆雨手,原先看不起的布衣,如今已然是九州二品大員的公子了。
小蘇氏恨不得直接湊上去問他有沒有定親,若是沒定不如和自己的女兒段瀲早早訂下。
顧長風旁邊坐著一位長相十分貌美的少女,這少女二八年紀,一身緋色華服,腰間一條夔紋玉錦腰帶,做工精緻好看,她上下打量了段靈兒好久,眉頭越皺越緊。
「這是家姐輕舞。」顧長風向段靈兒介紹道:「此行我二人隨家中長輩來揚州辦事,家姐經常聽我說起在揚州的日子,今日也好奇一同而來,看看我舊時夥伴。」
紅英落盡青梅小,這舊時夥伴,明顯就是段靈兒了。
段靈兒早就發現顧輕舞一直在盯著自己,她本是活過一世的人,不知為何此時又有了種初見情郎家長的緊張感,甚至因為緊張而出了一手心的汗。
這顧家姐姐看自己的眼神十分嫌棄挑剔,這也怪不得,如今自己這臉如羅剎一般難看,是誰都不願多看幾眼的。
但也幸好自己的臉做了偽裝,本就半邊紅腫不堪,這樣即使右邊半張臉此時也紅得如同燙傷一般,顧家姐弟也暫時看不出任何破綻。
看著眼前的顧長風,那雙記憶里熟悉的眉眼,略微有所變化的聲音,一如往昔的笑容,段靈兒濃密的睫毛覆蓋下,是她忍了許久才忍住的感動淚水。
似乎見到顧長風的一刻起她前世那愛情的空洞終於有了填補的希望,雖然她只隱約看見了愛情的影子但已經無比歡喜。
段靈兒斂衽給顧輕舞見禮,然而梳著飛仙髻,一身麝蘭香的顧輕舞,輕輕地把頭轉了過去。
顧長風面露尷尬,立即向段靈兒歉意地笑了笑。
流鶯窗外啼聲巧,段靈兒卻因為顧長風那個笑容,再也無法專心聽鳥鳴,她只聽見自己一顆心「突突」地跳動著。
感覺自己的耳際都已經發了燙。
穩了穩心神,坐在梨花木椅上。
小蘇氏一直盯著這幾人,生怕漏掉了任何細節。
如今她見顧輕舞毫無理睬段靈兒的意思,心裡頓時地就升起了喜悅之意。
好呀,這貴門姑娘根本看不上段小九!
真是太好了!你與這顧公子自幼青梅竹馬又如何,如今一張鬼臉,難道還想攀高枝不成?
人家看不上你,真是活該!
小蘇氏嘴角微微上揚,轉身吩咐臨春:「臨春,趕緊去把香鼎里的香換了,換成九極玉露檀香,再叫廚娘們準備晚飯,今日有貴客,把上次老爺拿回來的……」
「不用了。」顧輕舞黛娥蟬鬢,長得妖嬈。
站起身,看向顧長風:「長風,今日也拜訪了你的舊鄰,如今時辰差不多了,宋知府和師爺在江滿樓宴請六叔,咱們也得去。」
宋,宋知府……
小蘇氏臉色一僵,立馬站起來:「好,那我送你們出去。」
顧輕舞鼻子裡嗯了一聲,轉身便走。
顧長風站起身向段靈兒告別道:「我會在揚州待一個多月,有空便來看你。」
接著向蘇氏等人拱了拱手,便大步追上自己的姐姐,迎著陽光即將消逝殆盡的夕陽去了。
小蘇氏整個人變得很興奮,她的女兒過幾年就要相看婆家,如今一個金龜婿自己上門了!
小蘇氏想著,攥了攥手上的帕子,對梁婆子道:「去吩咐小廚房做些吃的送到我房裡,那個百合銀耳粥做甜些。」
又對臨春道:「你陪著姑娘,我先回去了。」
說著抬腳便走,一臉喜色,準備回到自己苑中將這件事好好地計劃一下。
小蘇氏走了以後,段靈兒也站起身準備離開,剛走出門,卻讓段瀲一把拉住。
「告訴你,你不許糾纏韻之哥……不,長風哥哥,你聽見了沒有?」
斜陽下,蜂蝶還在花園中相趁,陣陣風吹得細柳迎花,空氣中都是濕潤的花香氣。
莫名地,段靈兒想起下午時,謝辭看向自己的那雙明亮的眼睛。
一瞬間有些失神。
不知他有沒有發現那人真正的死因……
段靈兒就這麼由著段瀲拉著自己胳膊,她停下腳步,在斜陽下用一種平等無波的視線平視著段瀲。
段瀲咽了口唾沫,不知為何看見段靈兒這副樣子好像就罵不出來了。
好像眼前這個人,正等著自己乖乖地退回去,找出件簇新的套子,自己把自己套上。
段瀲心下一狠,瞪起眼睛,給自己打了口氣:「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段靈淺淡粉容兒微微一笑:「瀲姐姐,你說的糾纏指的是什麼?你又憑什麼身份來管我?」
段瀲聞言杏眼圓瞪,正要發火,卻被臨春死死擋住了。
臨春不遺餘力地將自己的小主子拉開。
段瀲氣不打一處來,猛地推了一把自己身邊的臨春,意思讓她說句話。
臨春是什麼人?她可是親眼見到這九姑娘是怎麼假借六姨娘之手,將二管家和平婆子給點了的。
臨春不是傻子,她可一點都不敢惹這姑奶奶。
臨春拽了拽段瀲的袖子:「小主子,六姨娘前些日子得的那個繡樣十分新穎好看,一雙蝴蝶繞著春日裡的迎春花樹,那一串串四瓣小花精巧極了,意頭又好還不俗,不如奴婢幫著繡了,到時候小主子你送給顧公子做紀念。」
段瀲眼中光亮一閃:「用得著你?本姑娘親自繡給長風兄長!我們走!」
段瀲說著便擠過段靈兒的肩,先一步離開了前廳。
段靈兒看著段瀲離去的背影,心上忽然湧出一絲難以明說的擔憂。
顧長風……
段靈兒神思游弋,隨著自己的腿往荷風小築走,只聽見後面一陣腳步聲,轉頭看去,只見外廊上傳話的小廝追得氣喘吁吁:「九姑娘,府外有人找,是位公子。」
顧長風回來了?
段靈兒心上一喜,急忙轉身往府門口走,待看到等在府門口的謝辭,不免愣了愣。
「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