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要不要學驗屍

  只見碧草藍天,山中春色撩人,花苞未開,蜜蜂成陣,樹間雙雙青鳥躍起,撲閃出一片好日頭。

  耳邊更是鶯鳥亂啼,鳥鳴直入山脊高聳的雲煙之處,這一路處處顯得光明祥和,處處都是春日的新生氣息,讓行至其中的人不覺得有一絲勞累之苦。

  段靈兒攜同安娘腳步輕快,二人都身心俱暢。

  二人走了半柱香不到,餘光收進一個景,段靈兒不自覺地站住了。

  「靈姐兒?」安娘也停下腳。

  段靈兒眯了眯眼睛,指著那邊樹下的一處荒草堆:「奶娘你看,那裡是不是埋了一個人?」

  安娘看過去,果然在荒草堆中,好似有一具屍身,看上去像是這幾天接連大雨,從埋葬的地方衝出來的。

  安娘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是撞到誰家的墳了吧?我們快點走!」

  段靈兒搖搖頭:「誰家的墳會埋在山坡容易緩坡的地方,又埋得不深以至於讓大雨一衝就衝出來,甚至連塊碑都沒有?」

  她快步走上前去,只見一個已經死透的男子仰面躺著,身下都是淤泥茅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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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臉,是前幾天和謝辭交過手的潘家家丁之一。

  「我想咱們需要報官了。」段靈兒輕輕道。

  .

  觀音山南側山脊緩坡處,下午的陽光照得人臉發焦。

  三四個捕快站在青草與淤泥之中,汗水自額頭流入脖頸,每個人的袖口上都是同樣的捕快花紋。

  謝辭正踩著泥水過來:「此人正是陵縣失蹤三人之一,前幾天我曾與他有過交手。」

  陽光斜照在謝辭俊美的臉上,看過去他整個人融在一片讓人無法直視的光之中。

  段靈兒移開眼睛。

  幾年以後這裡臨水傍山三百寺,僧房攜杖遍曾游,但誰也沒料到,就在這即將成為佛門重點的地方,會出這樣的一件命案。

  對活著的人來說,日日都是好景致,可是對死去的人來說,眼前唯有萋萋之色,南北東西皆為歸途。

  又有幾人能如自己一般重生呢?

  段靈兒想到這裡忽然有一個奇怪的感覺,這世上除了自己,理所應當還有其他人重生而來,為了完成什麼事而將整個人生從頭來過。

  段靈兒正在出神,只聽一個年紀稍大,臉色黝黑的捕快不滿道:「謝辭,就是你為了那個打油郎出頭那次?按理說你也和失蹤三人有過交集,邢捕頭就不該讓你一起查案!」

  「丁大哥,你就少說兩句吧!謝辭也是為了窮苦百姓,你老這麼說好像他做錯了一樣。」另一個捕快三十多歲,長得一張圓胖的白淨臉。

  他站在草叢淤泥里,雙手下垂,一副無處下手的模樣。

  捕快老丁面色不快,但也不便再說謝辭,於是轉過頭,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段靈兒和安娘。

  據說正是這兩個人山腳下,花錢雇了一個乞丐來匆匆報官,說是發現了前幾天失蹤者之一,一幫兄弟興致勃勃前去找人,誰知跟著乞丐來了山腳,再由這二人引路到這裡,看到卻是具屍體。

  而這婦人和這小姑娘,除了下山找人,下山接人的那兩趟,竟就一直守著這死人等到了如今。

  膽子真夠大的……

  老丁直看著眼前的婦人面色蒼白腿腳發抖,反而是小姑娘一臉鎮靜。

  太奇怪了……

  老丁不自主地又盯了段靈兒的臉一眼,那腫脹的左臉觸目驚心,他立即就不願再看,越過段靈兒肩膀去望山上的灌木:「這麼說,你們自發現後並沒有隨便離開,而且是第一個發現這男子的人?」

  「未必是第一個發現的,卻是第一個報官的。」段靈兒淡淡回到。

  老丁一愣:「這話怎麼說?」

  謝辭走過來:「這山上有寺廟在建工,昨夜又是大雨,因此看這邊小道的腳印,除了咱們幾個的官靴,剩下的就是今日從清晨到如今為止經過此處的人了。」

  老丁哼了一聲,謝辭便繼續往下說:「除了咱們,加上這雙秀氣的腳印,以及明顯是女子鞋底花紋的,剩下的應該不止四五人經過此處,但他們都沒有報官,或許是沒看見,又或許認為這不過是沖壞了誰家的墳,覺得晦氣所以加快腳步走便罷。」

  謝辭說完走到小道旁,從袖口拿出宣紙毛筆,細細地拓印下經過這裡的腳印痕跡。

  安娘使勁點頭:「一開始我也以為是碰上了誰家的墳,是我們家姑娘讓我趕緊報官的。」

  丁捕頭愣了愣,看向段靈兒:「你怎麼肯定這不是?我看就是個野墳而已,沒有埋好讓雨水衝出來罷了。還有你剛才說的什麼兇手可能就在附近,簡直是孩子話的臆想!」

  段靈兒仰起頭,直對上對方的眼睛:「你在說笑嗎?這明明就是謀殺。」

  謝辭拍了一下老丁的肩膀:「丁哥,從這人的死狀到埋的地點和掩埋手法來看,都不是正常的墳地。」

  段靈兒看著那邊插著腰不止如何下手的兩個捕快,緩緩道:「若是平常墳地,再貧苦之人也會有草蓆掩埋,絕不舍自己親屬或認識的朋友無棺材草蓆掩身,唯有忽然致人死又來不及準備的人,才會對屍身毫無包裹就地挖坑掩埋。」

  聽段靈兒說話,其餘兩個捕快也回過身,到處尋找一遍確實沒有任何草蓆。

  謝辭已經拓印完畢,他站起身走上前,凝神看了看,附和道:「不僅如此,此人的背脊處完整,沒有受力摔打的痕跡,後頸上的刮傷是死亡以後滾落所致,傷口和活著時產生的傷口形狀也不同。」

  「可是他身上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損傷痕跡啊,難道又是毒殺?」老丁抱著胳膊,滿臉猶疑。

  為何說「又」?段靈兒轉臉看老丁。

  這時謝辭看向老丁:「丁大哥,仵作快來了吧?」

  另一個捕快一邊用詫異的眼光打量段靈兒,一邊回話:「快來了,城南那邊煎餅鋪後頭有人報官,老朱領著其他人都去了,老趙頭隨行,一直沒有得空回來,剛這小姑娘報官,老朱那邊才肯把他放過來。」

  段靈兒站起身,拿出袖間的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你們只需在那邊平整的地方挖一個深二尺余的坑底,依屍長短,以柴燒熱,然後將這屍體扔進坑內,以衣物覆之。等一段時間等屍身溫熱……」

  「以酒、醋潑紙貼,則致命痕傷遂出。」謝辭看向段靈兒,一雙眼睛滿滿都是驚異:「你怎麼會知道這驗屍的方法?」

  段靈兒胡亂應付道:「書上看來的。」

  實際上她永不能忘,前世自己那貼身的奴婢小如,便是被陳淑妃活活打死,身上卻毫無痕跡,那時她通過大理寺的親信得知這個辦法,親自驗屍最後以此為燃點,掀開陳淑妃陷害她的種種,接著以雷霆之勢奪了陳淑妃的六宮協理之權。

  段靈兒閉了閉眼睛,每每想起小如,她都會引起陣陣刺痛,而此生此時,小如應該還在京城段府做一個下等的丫鬟。

  自己此生不入京城段府,也便沒有遠嫁梁國之事,小如便也應當不用隨嫁而去以致遠離家國喪命他鄉。

  希望小如這輩子能好好的,不要再入皇宮為奴。

  段靈兒思緒迴轉,看著安娘道:「奶娘,咱們走吧。」

  「姑娘。姑娘你請等一等!」

  只見從後方不遠處趕過來一個穿一身土色衣衫的老頭,背著一個器具木箱,走起路來很是輕快。

  謝辭揚起笑:「趙大叔,你怎麼從後面上來了?」

  趙仵作笑著應了一聲:「這山上我熟,知道小路在哪裡,衙門說趕時間,我一刻就沒耽擱,就從小路過來了。」

  幾個人都轉過頭,謝辭向段靈兒道:「這就是我們這裡的仵作,趙大叔。」

  段靈兒向趙仵作點點頭,趙仵作卻徑直走近看向段靈兒,只見面前是個纖弱模樣的小姑娘,半邊臉紅腫潰爛。

  心裡不禁翹起大拇指,這小姑娘易容是個好手啊!

  老丁向趙仵作打招呼:「老趙頭,你快來看看這是怎麼回事。」

  「不急不急。」趙仵作向老丁擺擺手:「我先問問這小姑娘。」

  段靈兒看著他陽光下對自己溫厚的笑容,也便又禮貌地笑了笑。

  趙仵作道:「小姑娘,你看見這個你不害怕嗎?不怕鬼神之說?」

  段靈兒搖頭:「橫死的人不入輪迴,我在這裡發現了他又去報官,是在為他伸冤報仇,他怎麼會害我?若是真有魂魄,他應該會保佑我。令人害怕的不是鬼,是人才對。」

  這話說完眾人都是一凜。

  謝辭眼神中多了一抹欣賞。

  趙仵作點頭嘆道:「小姑娘一雙好眼睛,看得清這世上的事……遇上你實在難得,老頭我要問一句,你有沒有興趣跟我學點東西,我正好想再收一個徒弟……」

  安娘一聽,只感覺只感頸上一股涼氣:「跟你學……跟你學什麼?」

  「學驗屍啊。」趙仵作輕鬆地看了安娘一眼,仿佛這是和讀書彈琴一樣的事情。

  安娘一聽驗屍,頓時嚇得腿發軟,擺手道:「不行不行,我們姑娘是正經人家的姑娘,怎麼能去學那個!絕對不行!段府的姑娘怎麼能去學那個!」

  段府?富可敵國的那個段府嗎?

  趙仵作微微有些喪氣。

  段靈兒向趙仵作揚起嘴角:「老先生厚愛,看得起靈兒,但靈兒志向不在此處,還請老先生莫怪。」

  趙仵作搖著頭:「可惜了,可惜了啊……」

  老丁等幾人都急道:「你這趙老頭,平常讓你教我們幾招都不肯,如今卻要收段府一個嬌滴滴的姑娘為徒,簡直是奇怪!可笑!!」

  趙仵作只搖著頭不說話,拿出器具往屍身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