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街頭斷官司

  外鄉客冷笑道:「說不定是這人偷了我的銀子,又看我是個富戶恐怕告上衙門,因此自己藏起一半來,又拿出另一半歸還給我,白做這個好人,讓我打消了報官的念頭!」

  祝大聽到這裡負屈忿恨,連連叫屈,搖頭說自己沒有藏匿銀子,是這外鄉客欺人太甚冤枉好人。

  誰知那外鄉客一揚手,身邊的家丁上去就是一拳,另一個接著把祝大一把頭髮提起,像只小雞一般放番在地,捻著拳頭便要打。

  眾人都「啊」了一聲,眼看祝大就要被人狠揍,忽然人中閃出一抹銀色身影,右手一接,接住其中一人的拳頭,接著左腿斜飛,擊中另一個肩頭,眾人只聽見痛叫兩聲,那二人已經被掀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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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辭反手一推,一把抓住了那外鄉客肩膀:「你若再想動手,你也便嘗嘗我這拳頭!」

  眾人心裡不住地叫好,有認識謝辭的都暗自點頭,謝家二郎真是人俊功夫好,可是那祝大怎麼辦,眼看著就要讓外鄉客訛詐。

  有和事的勸道:「這位先生,得饒人處且饒人,三四十兩銀子,只得逼得他賣身為奴,老娘投河自盡才算了結。不如你就拿了這三十兩銀子,離去吧!」

  外鄉客被謝辭這麼一按,自己手下又落了下風打倒一地,面子早就掛不住了,怎麼肯就此罷休?此時狠勁上來怒道:「管他是賣身為奴還是投河自盡,今日這銀子是缺不得還的!」

  眾人紛紛搖頭,都不知如何是好。

  祝大七十歲的老娘已經聽鄰居說了此事,奔出門來為自己兒子叫屈,祝老娘急匆匆跑來,一眼就看見自己兒子被打。

  祝老娘走到兒子面前,只見他兩邊面頰腫得高高的,一雙眼睛又青又紫,鼻底口邊都是鮮血,神情甚是可憐。

  祝老娘頓時痛哭在地,訴說兒子撿了銀子,是自己勸他來還,誰知好人沒做成反而還挨了打。

  眾人看到這裡更加不平,紛紛議論指責起來。

  外鄉客一甩肩膀對謝辭怒目而視:「你是什麼人敢管老子的閒事?且不論老子家產幾何,就單論是揚州段家商行的貴客,你們得罪得起嗎?」

  眾人一聽段府的名字,都頓時安靜下來,段家家大業大,這人稱是貴客,恐怕是與段府一樣富裕,若是得罪了那欺行霸市的段家,只怕是禍及老小。

  因此都不說話了。

  外鄉客冷笑著仰頭,庶民窮百姓的,能把他潘老爺怎麼的?

  何況搬出了段府,這些小民還敢胡來麼?

  原來這外鄉客便是蘇勇請來的,姓潘名賀,為人錙銖必較,善走見不得光的門路。

  段家揚州藥鋪的生意,這幾年一直和這潘賀有往來。

  蘇勇是個會算計的人,在藥材上的點子是最好沾的。每次等藥材分發到揚州這邊後,他便做主將好藥材捆綁收起,拿從別地進的低質殘次品替代。段天涯領著幾個兒子大江南北四處經營進貨,波折勞頓,他蘇勇卻在後面暗地裡收取大量差價,舒舒服服地過雲端上的好日子。

  此次段天涯從西域又進了一批好藥材,播出一部分分發到揚州,蘇勇舊技重施,狸貓換太子,用上等貨的高價賣出的卻是別的路子進來的次等貨,而低價得了真正好藥材的人,回頭會給他蘇勇包一份大利事。

  第一個便宜的便是這潘賀了。

  潘賀看著面前的人都被自己震懾住,無論或怒或怕,這些人都不得不被自己牢牢踩著,不發一言,這種感覺真是舒服極了。

  潘賀正在暗自得意,這時只聽見一個嬌俏的小女子笑聲:「誤會,都是誤會。」

  眾人回頭,只見人群中一個半邊臉極美半邊臉極醜陋的小姑娘,手持一把扇子,拍著扇子道:「兩位伯伯白打一架,這明明是誤會嘛。」

  潘賀瞟了一瞟向他迎面走來的這個瘦弱小姑娘,冷笑一聲:「他拾了我的銀子,藏過一半不還,怎麼是誤會?」

  祝大擦了一把臉,扶著自己已經哭得虛脫的老娘,辯解道:「明明是我聽了母親言語,好意還他,他反來圖賴我。」

  段靈兒俏生生走上前:「兩位伯伯說的,可有人證明嗎?」

  段靈兒手中那扇子偏了一偏,扇子裡篩入幾絲黃金色的陽光,拂過她的嘴邊,正像一隻老虎貓的須,振振欲飛。

  旁邊看熱鬧的人見段靈兒問,都紛紛道:「這位老爺脫了銀子,正抓尋不著,卻是這位大哥自走來承認了,退還給他。這是咱們眾目共睹。只銀子數目多少,咱們不知。」

  潘家兩個家丁也趕緊站起來,維護主子滿口胡言道:「明明是這賣油的貪沒我家老爺的銀子,我二人作證,老爺所言不虛。」

  段靈兒轉頭問潘賀道:「這位伯伯,你丟失的銀子是多少兩呢?」

  潘賀道:「六十……不,七十兩。」

  「你丟了之後,親眼看見他撿到的,還是他自己承認的?」

  潘賀裝作無辜道:「若是親眼見他撿,之前我就自己撿起來了,這些是他後來趕來親口承認的,大家也都聽見了,依我說,是他偷的也未可知。」

  段靈兒搖搖頭笑了出來:「你這位伯伯好糊塗!他若是偷了你銀子,一交來必被你抓個正著就送官府,是個人膽子再大也是不敢的,但若說是存心要賴你的銀子,他又幹嘛不全包都拿了?卻只藏一半,又自己招認出來?若是他撿到不還,你又沒有親自看到,他不招認,你又能如何曉得?可見他沒有賴銀之情了。」

  潘賀剛想說話,就見段靈兒俏皮地一笑道:「所以,這便是我說的誤會了,一邊丟了七十兩,一邊撿了三十兩,誰也沒看見他撿的就是從你口袋掉出來的,很明顯這銀子不是你的,必然另是一個人失落的。」

  潘賀聽到這裡,心念一聲不好,臉上頓時換了一副模樣道:「不!這銀子實是我的,我,我……算了!我只領這三十兩去算了。」說著便要奪布包。

  卻被謝辭穩穩按住。

  段靈兒似笑非笑:「數目不同,如何冒認得去?這銀兩應該是這位賣油伯伯領去,無論是奉養母親還是再尋失主都與你無關;至於你的七十兩,還是應該繼續尋找才是。」

  潘賀瞪著段靈兒,段靈兒那似笑非笑的眼睛,看上去平淡無波,可是深處卻殺氣騰騰。

  潘賀立即回過神來,這小姑娘看穿了自己,是來拆自己台的!

  潘賀怒罵道:「你這小姑娘是什麼人,為何要聽你的!?」

  段靈兒眼中泛出冷光,口中帶著嘲諷:「若你如今改口說你丟的是三十兩,那麼說明你一直存著訛詐之心,憑著自己是富戶有錢有勢,欺負窮苦,想要訛詐這位賣油伯伯,那麼今日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就要扭送你去官府說道說道。」

  謝辭冷冷盯著那潘賀,潘賀這一套作為下來,是訛詐無疑了。

  他手上的力氣又加大了一輩,接口道:「本人剛巧是本城捕快,這位宋公子是揚州知府大人的公子,今日碰上訛詐事件要逼百姓賣身投河,本捕快要按律行事,將人押上公堂讓知府大人決斷才行。」

  潘賀肩膀被按得火辣辣的疼,一聽段靈兒和謝辭扣給自己的是訛詐逼死人的罪名,心下頓時一涼,官府是萬萬去不得的。

  自己不占理,但又捨不得那定錢銀子,這可如何是好?都怪這小女子和這小子壞事!!

  潘賀瞪著謝辭和段靈兒,怒氣攻心想再罵幾句。

  卻只見圍觀眾人紛紛捲起袖子,眼看雨點般的拳頭就要落他臉上。

  潘賀一跺腳:「我記住你們了,你們給我等著!」

  .

  潘賀狠狠瞪了謝辭和段靈兒幾眼,快步而去。

  祝大得了銀子,千恩萬謝地向謝辭,宋彥以及段靈兒拱了好幾遍手,扶著祝老娘走了。

  眾人對這訛銀子的失了銀子,不貪銀子的得了銀子的奇事無不稱快。

  紛紛對段靈兒翹起大拇指。

  「小丫頭,你還是可以的。」等眾人散去,謝辭饒有興趣地盯著段靈兒,段靈兒此舉在他心中可謂一鳴驚人。。

  「什麼可以?」段靈兒撣了撣袖口,接過安娘遞過來的帕子。

  「腦子可以的。」

  「那是。」

  「阿辭!你到底要不要陪我去啊?好人也做了,該辦自己的事了吧?你看看都耽誤到什麼時候了?」宋彥滿頭黑線,忽然開口道。

  那二人如夢初醒,段靈兒一拉安娘的胳膊:「我也還有事。」

  說著急急地就轉身快步離開。

  段靈兒那背影在一片陽光里看得耀眼,謝辭不知為何,覺得自己這樣一顆心,似乎長期漂浮在水裡,忽然在這片陽光里,上了岸。

  仿佛自己這十幾年來,每個夢境都是在翻山越嶺,走了多時,一路越過沙丘,淺灘,荊棘林,走過黃沙,踩過泥淖,見過森森綠樹,終於在這天明媚起來。

  他也不知為何,忽然覺得自己並不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人,而是已經過了一世,那一世並沒有段靈兒,沒有這樣的一個段靈兒,而自己在那深深淺淺的水裡遊了許多個來回,尋找的不過是今日這樣,春風掠過自己的臉,春色載滿了花,風裡吹落的是她的笑聲。

  這一瞬間的感覺太過奇異,謝辭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他看了段靈兒的背影:「你還沒有教我怎麼弄臉呢?!」

  「下次吧!」

  「阿辭!你到底什麼時候走?」宋彥繼續催促。

  「走走走!一個大男人囉囉嗦嗦的,這就走!」謝辭沒好氣地瞪了宋彥一眼,兩個人往銀樓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