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還有四天便是中元節了,但見一輪皎月懸於天際。藏在草叢或牆角中的蟋蟀們正在歡叫,躲於房間內的唐老爹正在狂炫他的醬肘子,一口醇香的紹興老酒,一啖入口即化的肘子肉,簡直快活過神仙。
唐母丘氏坐在床沿上做針線活,一邊低聲絮叨道:「當家的,少吃點。」
「知道了,月妹那丫頭白天盯得緊,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憋了一天,容我再喝兩杯就不喝了。」唐廣德嘴上說著,兩杯酒便已經進了肚子,兩斤重的醬肘子也啃了一半,還是意猶未盡。
唐廣德猶豫了一下,暗道:「乾脆吃完算了,浪費掉多可惜……」
正在此時,肚子一陣劇烈絞痛,腹內像在翻江倒海一般,唐廣德臉色一變,捂住屁股便往外跑,隔了半個時辰才邁著蟹步,兩股顫顫地回到房間。
丘氏吃驚地道:「當家的,吃壞肚子了?」
唐廣德臉青嘴唇白,左手揉搓著肚子道:「見鬼了,這兩天只要一吃肉喝酒就拉肚子,蹲得我兩腿發麻,快扶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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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氏忙上前扶著丈夫,擔心地道:「會不會是廚房的東西不乾淨啊?那可不得了,吃壞了客人肚子,賠錢事小,砸了招牌事大啊。」
唐廣德搖頭道:「這兩天也沒見客人投訴,咱們唐記酒館打開門做生意也差不多二十年了,從來沒出過岔子。」
丘氏皺眉道:「那會不會是萬大夫開的方子有問題?」
「可是那藥喝了十天八天了也沒事呀,就是一吃這豬頭肉和醬肘子便竄稀,真活見鬼了。」唐廣德揉著肚子,百思不得其解。
丘氏心中一動道:「也許是下酒菜太油膩了,當家的腸胃受不了。」
唐廣德嘀咕道:「以前天天吃也沒事。」
「以前是以前,十年前,當家的一頓還吃三大碗飯呢,這人上了年紀,能不服老?以後還是少吃點肥膩的東西吧,你等一下,我記得家裡還備了些脫石散。」
丘氏從柜子里翻出一包脫石散,用溫水兌開,結果還沒來得及喝,唐廣德又火急火燎地往茅廁跑,半路崩了個驚天動地響屁……
完了,這下要準備熱水洗澡了。
折騰了半晚,唐廣德筋疲力盡地倒在榻上,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丘氏既心疼又好笑,一邊數落道:「幾十歲的人了,還拉一褲子,明天你自己洗褲子。」
唐廣德訕訕地道:「別嚷嚷,申兒就在隔壁呢,讓那小子聽見了多難為情。」
其實萬若兮給唐寅的巴豆粉藥量很低,奈何唐老爹體形痴肥,脾胃本身就不太好,油膩膩的醬肘子混著巴豆粉吃下去,又被酒一激,效果頓時翻倍。
丘氏服侍完丈夫喝下脫石散,又泡了些藿香葉讓其服下,端起還剩一半的醬肘子,半戲謔地問道:「還吃不吃?」
唐老爹此刻一看到油淋淋的醬肘子,胃裡便翻酸水,連連擺手道:「不吃了,倒掉吧。」
丘氏吃吃笑道:「這會不覺得可惜了?」
唐老爹都差點拉脫肛了,那還管什麼可惜不可惜的,揮手道:「趕緊扔掉餵野貓吧!」
…………
沈周表字啟南,號石田,長洲縣人,吳門畫派的創始人,性喜山水僻靜,所以歷來不住在城中。沈家乃書畫世家,家境殷實,於陽澄湖畔築有別墅,名為「有竹居」,沈周常年隱居於此,潛心作畫,遠離城市喧囂,極少入城。
不過,沈周雖然不住城中,但在蘇州城內,滄浪亭東側的飲溪橋畔有一處別院,喚作草庵,又名大雲庵,沈周偶爾進城辦事,都會在草庵下榻。
話說自從七月初九那天,唐寅裝病,並未到天香居赴約,第二天便收拾好行囊,準備離開蘇州,前往南京趕考,順便躲避寧王府的人糾纏。
然而,正當唐寅準備出發的前一天,突然收到了師傅沈周的邀請,只能推辭動身,七月十一早上和文壁一起,趕到草庵拜訪沈周。
文壁曾在沈周門下學畫三年,乃正兒八經的沈門學生,而唐寅也曾受沈周指點,算是沈周的半個學生了。正所謂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尊師重道是傳統美德,師傅相召,自然不敢怠慢。
話說沈周為何突然要見唐寅呢?
原來沈周日前遇到了祝枝山,得知唐寅自創了一種畫法,祝枝山不吝讚美之詞,還明言假以時日,這種畫法將開創一個流派。
沈周是個畫痴,不好仕途,只醉心於書畫,聞言見獵心喜,便專門入城一趟,邀請唐寅到草庵探討畫道技藝。
且說唐寅和文壁聯袂到草庵拜見了沈老,後者直奔主題,讓唐寅當場以新畫法畫了一幅畫像,然後便揣摸探討起來。年過六旬的沈老,一旦論起畫道來便精神奕奕,滿臉紅光,滔滔不絕,這年紀還能保持如此旺盛的求知慾,著實讓人敬佩。
約莫下午時份,唐寅和文壁辭別了沈師,離開草庵。二人漫步走過飲溪橋,一邊討論著山水畫的技巧,過了飲溪橋是沿河一片柳林,景色宜人,但也相對偏僻。
這時,兩名穿著無袖短襟,坦胸露背的漢子一搖三晃地迎面走來,恨不得把整條道給霸占了,嘻皮笑臉,揉鼻子摳眼屎,一看就是流氓地痞之類的人物。
唐寅和文壁下意識地讓到路邊,然而,其中一個長得又高又瘦的傢伙還是往唐寅身上撞了一下,然後誇張地慘叫一聲,一屁股摔在地上,還故意翻了個跟斗,弄得滿身塵土。
另一名長滿胸毛的壯漢立即跨步上前,一把揪著唐寅的衣袖,獰聲道:「直娘賊,馬路朝天各走一邊,你小子故意撞我兄弟,找碴是不是?」
我靠,遇到碰瓷敲腳骨的了?
唐寅皺了皺劍眉道:「撒手!」
壯漢獰笑道:「小白臉,撞了人還挺拽的,老子不放你能咋的,趕緊賠錢。」
「哎喲,我的屁股,痛死我也,定是尾椎骨斷了,不賠個千兒八百兩,老子饒不了你!」地上那瘦竹竿適時叫嚷起來。
文壁氣得臉色通紅,怒聲道:「少在這裡碰瓷訛人,明明是你自己往伯虎身上撞的。」
胸毛壯漢目露凶光地獰笑一聲:「你說是他撞就是他撞啊,誰看到了?識相的趕緊賠錢,否則……嘿嘿!」說著手中寒光一閃,赫然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