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一年七月初九,天香居雅間,劉養正面色陰沉地品著茶,靜候唐寅的到來。昨日他派了何七在唐記酒館外面盯梢,果然確認唐寅就在家中,只不過對自己避而不見罷了。
劉養正自然十分惱火,不過並沒當場發作,他只是小心眼,並不是沒有城府,一直忍到了現在,因為他昨日已約了唐寅今日申時在天香居見面,如果對方還不來,那他就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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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申牌時分到了,天香居一名夥計敲開了雅間的門,陪著笑道:「劉爺,剛才有個叫唐升的,自稱是唐記酒館的夥計,他讓小的轉告劉爺,他們少東家病了,正發著高燒,所以不能來赴約,請劉爺多包涵。」
劉養正的臉色瞬間黑得像鍋底一般,抬手便將一隻酒杯給摔碎了,那名夥計嚇得連忙退了出去。
劉養正的三角眼寒芒閃閃,厲聲道:「豎子,不識抬舉,不給點厲害你瞧瞧,都不知馬王爺有幾隻眼。」
四名王府豪奴均露出了狠色,他們平時在南昌都是架起膀子稱王稱霸的人物,幾時受過如此看輕?只見那何七捋起袖子獰聲道:「劉爺,唐寅這小子是屁門上拔火罐——找死(屎),小的這便帶人把唐記酒館給砸了。」
劉養正的三角眼中射出兩道凶光,陰險地道:「砸他家酒館不過是損失些銀兩而已,砸了他的前程才是最狠的。」
「劉爺有何高招?」眾豪奴興奮地道,欺男霸女是他們的愛好,整人害人更是他們的樂趣,在南昌他們就是這麼幹的。
…………
自從七夕那晚參加完壯行宴後,徐延瑞的心情一直很不好,唐寅在宴會上出色的表現,無疑把他的老臉都打腫了。自感臉上無光的他,這兩日都不願出門,免得被左鄰右里看笑話。
七月初十早上,徐延瑞正百無聊賴地在院子裡侍弄花草,一名下人進來稟報導:「老爺,上次的劉舉人又來拜訪了。」
徐延瑞聞言一喜,丟下修剪花木的剪刀道:「快請到客堂來。」
徐延瑞淨了手,換了一身見客的衣袍,拖著那條瘸腿匆匆趕到客堂,長揖笑道:「子吉兄,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劉養正捋須笑道:「自然是寧王殿下的金風了,吉祥兄,敝人要恭喜你啊。」
徐延瑞心中一動,已然隱約猜到了幾分,故作驚訝地道:「喜從何來?」
「寧王殿下久聞吉祥兄博學多才,乃蘇州有名的才子,欲聘請吉祥兄為寧王府客座,不知吉祥兄意下如何?」
徐延瑞聞言心中一陣興奮,不過表面還是裝出惶恐的樣子道:「子吉兄這是開玩笑吧?敝人一個瘸子而已,何德何能,竟蒙寧王殿下垂青?」
劉養正哂笑道:「吉祥兄何必妄自菲薄,朝廷有眼不識珠寶,但寧王卻是出了名的禮賢下士,從不以貌取人,你瞧,敝人把聘書也帶來了。」
劉養正說著取出一本灑金聘書,雙手遞給徐延瑞,後者激動地接過打開一看,果然是一封聘用他為王府幕僚的聘書,上面蓋有寧王的印信。
事實上,劉養正這次來蘇州帶了十本八本這種空白聘書,目的就是為了給寧王府招攬人才,只要看中誰,往聘書上填上名字就行了。
這是劉養正在蘇州派出去的第一份聘書,沒辦法,人家有正經門路的讀書人都死磕科舉去了,誰樂意給一個藩王效力?只有像徐延瑞這樣的瘸子舉人,仕途無望了,才會考慮入職藩王府。
上次劉養正登門,送了十匹上等杭綢給徐延瑞,不過是在釣魚打窩罷了,吊足了徐延瑞胃口,等第二次登門才說明來意,如此自然事半功倍。
果然,徐延瑞看過聘書後,也顧不得矜持了,撲通地跪倒道:「徐吉祥何德何能,承蒙寧王殿下厚愛,願效犬馬之勞。」說完便把聘書擺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拜了幾拜。
劉養正把徐延瑞扶了起來,微笑道:「恭喜吉祥兄,以後咱們就是同僚了。」
徐延瑞喜形於色地道:「日後還請子吉兄多多關照。」
劉養正捋須微笑:「你我本是同年,如今又同在寧王麾下效力,自當相互照應,共同輔助寧王殿下。」
當下兩人便以同僚相稱,重新落座上茶。
劉養正抿了一口那虎丘茶,笑道:「吉祥兄,我聽說令嬡與那唐寅曾有婚約,不久前又主動提出退婚了。」
「確有這麼回事。」徐延瑞表情不自然地點了點頭,不知對方為何提起這個。
「吉祥兄別怪我多嘴,只是好奇吉祥兄為何要退婚?那唐伯虎才貌雙全,前程遠大,難道有什麼不好的地方?」
徐延瑞冷笑一聲道:「子吉兄有所不知了,此子雖然有才,卻是個恃才傲物的主,而且為人輕浮,舉止放浪,為小女所不喜,所以敝人便退婚了。」
劉養正點頭道:「此子不僅恃才傲物,還不識抬舉,栽跟斗是遲早的事,換著我是吉祥兄也會選擇退婚。」
徐延瑞聞言心中一動,咦了一聲道:「莫非此子也是得罪子吉兄了?」
劉養正冷笑道:「敝人和張公公本來見此子還有點才學,畫像也畫得不錯,便打算抬舉他,請他到王府給王妃娘娘畫一幅畫像,誰知此子不識抬舉,竟然避而不見,請而不來,根本不把敝人放在眼內。」
徐延瑞又驚又喜,趁機道:「此子目高於頂,乖張無禮,何止不把子吉你放在眼內,這分明就是蔑視寧王殿下啊。」
劉養正三角眼中閃過一道寒芒,獰道:「所以必須給他一個教訓。」
徐延瑞暗自竊喜,點頭道:「是該給他一個教訓,不知子吉兄打算如何教訓此子?」
劉養正瞥了徐延瑞一眼,陰笑道:「自然是讓他這次鄉試名落孫山了,想必吉祥兄也不願看到此子中舉吧?」
徐延瑞當然不想看到唐寅中舉了,因為唐寅若中了舉,等於大嘴巴抽自己。
徐延瑞不動聲色地道:「以唐寅此子的才學,這次鄉試中舉的可能很大,子吉兄有什麼妙計能阻止他中?」
劉養正的三角眼迸射出一絲獰意,哂笑道:「何需什麼錦囊妙計,把寫字的手打殘了,寫不了字,自然就落榜了。」
徐延瑞心中一凜,訕訕地道:「這……會不會太過了?」
「吉祥兄,無毒不丈夫,若唐寅這次中了舉,你們徐家在蘇州府恐怕要抬不起頭來。」
徐延瑞默然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