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弘治十一年七月初一,唐記酒館照例一早就開門營業了。唐老爹整個上午都有點魂不守舍的,時不時往外張望。
儘管兒子唐寅昨天順利參加了錄遺考試,但唐老爹心裡還是不踏實,擔心提學御史方志存心刁難,不允許兒子通過。
接近中午,酒館裡的客人越來越多,唐廣德忙得跳腳,倒暫時把心事放一邊了。這時,酒館的小夥計唐升興高采烈地跑了進來,扯著正處於變聲期的鴨公嗓叫嚷:「掌柜的,少東家通過錄遺了,榜上有名!」
唐老爹長吁一口氣,高興地道:「阿彌陀佛,祖宗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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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掌柜,何事如此高興?瞧你樂得嘴角都裂到耳根去啦。」食客們打趣道。
唐廣德得意地道:「學台大人開恩,吾兒通過錄遺,可以參加今年的八月份的秋闈了。」
「原來如此,恭喜唐掌柜,以唐大郎之才,今年必然高中桂榜!」
「恭喜恭喜……」
「呵呵,承各位貴客吉言,今日全場酒水八折。」唐廣德高興極了,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消息傳到唐家後宅,全家人都十分開心,最淡定的反而是唐寅本人,畢竟這早在他意料中。
這時,唐記酒館進來了三名客人,為首者是一名中年男子,約莫四十許歲,留著三縷長須,穿著藍灰色的直裰,乾淨儒雅,只用一根木簪束著髮髻,不僧不道。
中年男子左手牽著一名虎頭虎腦的可愛小童,後面還跟著一名十二三歲的少年。這名少年一身短打裝扮,生得唇紅齒白,明眸皓齒,體態纖柔,雖作男裝打扮,但只要不是眼瞎的,都能分辨出是個女兒身。
「客官幾位?」小夥計唐升迎上前問,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女扮男裝的少女打量,結果被後者水靈靈的杏目一瞪,立即尷尬地轉過頭去。
中年男子客氣問道:「這位小兄弟,敢問唐寅唐公子可在此間?」
唐升輕咦一聲道:「你要找我們少東家?」
唐廣德心裡咯噔一下,只以為兒子又在外面闖禍了,連忙迎上前小心賠笑道:「唐寅正是犬子,敢問客官找他何事?」
中年男子立即鄭重施禮道:「原來是唐員外,鄙人乃回春堂的大夫,姓萬名筐,前日犬子和小女不慎落水,幸得令郎相救,鄙人今日特意帶犬子和小女登門拜謝。」
唐廣德愕了一下:「還有此等事,鄙人倒沒聽寅兒提起過,萬大夫會不會是認錯人了?」
萬筐捋須微笑道:「令郎宅心仁厚,高風亮節,那日救了犬子和小女上岸,竟不留姓名便離開了,虧得有人認出了令郎,否則犬子和小女還不知道救命恩人是誰呢。」
唐廣德醒起兒子那日的確渾身濕漉漉地回家,估計八九不離十了。這孽障做好事救了兩條人命竟然提都不提,真是不像話,嘿嘿!
唐廣德心中樂開了花,只覺面上儘是光輝,嘴上卻謙虛道:「萬大夫過獎了。您們稍等,鄙人這便把犬子叫出來當面問清楚,免得擺了烏龍!」
如今正值午市高峰期,店裡客人太多,唐廣德便把萬筐等人請到後宅客廳去,並讓夫人丘氏出來幫忙招呼。
此時唐寅正在房中溫習功課,唐月敲了敲門道:「大哥,來客人了,阿爹讓你出去見一見。」
「稍等!」唐寅擱筆,淨了手,這才施施然開門走出房間,隨口問道:「月妹,來的是什麼客人?」
唐月反問道:「大哥前日是不是救了兩個落水的人?」
「是有這麼回事。」唐寅點了點頭。
唐月崇拜地道:「佛家有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大哥真厲害,一下子救了倆,勝造十四級浮屠了。」
唐寅疑惑道:「難道主家找上門來了?我當時並未留姓名呀!」
「嘻嘻,可不正是主家找上門來了,大哥做好事不留名,奈何被路人認出來了,這英雄不當也得當嘍!」
唐寅到了前廳,萬巧兮和萬小虎一眼就認出了他,後者脆生生地叫道:「大哥哥!」
唐寅上前摸了摸萬小虎的小腦瓜,微笑道:「你叫小虎是吧?以後可不要偷跑到河邊玩了,很危險的。」
「小虎知道啦,以後不敢了!」萬小虎乖巧地道。
唐寅又瞥了女扮男裝的萬巧兮一眼,竟然有點驚艷,此女昨日落水後臉青唇紫的,沒想到模樣竟如此標緻,唇紅齒白,眉目如畫,那靈動的眉眼,菱角似的鮮艷小嘴,嬌俏中透著幾分慧黠。
萬筐確認正是唐寅救了自己一雙兒女,立即口稱恩公,屈膝便要拜。唐寅連忙扶住道:「萬大夫折煞晚輩了,使不得!」
唐廣德和丘氏也連忙相勸,道:「萬大夫是長輩,犬子年紀輕輕,哪受得起如此大禮,快別如此。」
萬筐轉而讓萬小虎和萬巧兮給唐寅叩頭。萬小虎結結實實地叩了三個響頭,萬巧兮卻忸忸怩怩的,吃父親一瞪,只好撅著小嘴,不情願地下拜。
丘氏見此女生得明眸皓齒,白白淨淨的,點漆雙眸透著一股機靈勁兒,不由打心眼裡喜歡,忙攙扶住她,笑道:「好孩子,施過禮就行了,倒不必叩頭,你叫什麼名字?」
萬巧兮低著螓首,略帶「嬌羞」地答道:「回伯母,小女子叫萬巧兮。」
「巧兮?這名字文雅又好聽,我有一個女兒,倒跟你年紀差不多。」丘氏一邊說,一邊招呼唐月出來相見。
唐月一直躲在屏風後面偷聽,聽到母親招呼自己,便笑著跑了出來。
唐月見到女扮男裝的萬巧兮便覺新奇,萬巧兮也覺得唐月對脾氣,兩人三言兩語便混熟了,吱吱喳喳地聊個不停,倒像失散多年的老朋友重逢一般。
這時,萬筐又取出了兩百兩銀子作為謝禮,感謝唐寅對兒女的救命之恩,要不然萬家就要絕後了。
唐廣德推辭不過,最後只收了十兩銀子意思一下。
萬筐又略坐一會,便站起來道:「唐員外生意繁忙,鄙人便不耽擱你的寶貴時間了,改日再來拜訪。」
唐廣德夫婦熱情地留飯,不過被萬筐婉拒了,只好站起來相送。
也許是久坐腿麻,唐廣德站起來時覺得使不上勁,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唐寅眼疾手快將老爹扶住,後者才不至於摔倒出糗。唐廣德尷尬地道:「坐久了,腿腳有點發麻,失禮失禮。」
萬筐仔細打量了一眼唐廣德,皺眉道:「唐員外的氣色有點不對,若不嫌棄,容鄙人給你把把脈?」
唐廣德本想婉拒的,唐寅已經搶先道:「那便有勞萬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