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徐延瑞雖然拿回了女兒的庚帖,但唐寅的那番話還是把他氣到了,而且越想越氣,於是從唐家後宅出來後,直接便在唐記酒館內叫嚷起來。
「諸位看官,徐某在此宣布一件事,徐家與唐家的婚約今日解除,自此再無瓜葛,還望街坊鄉鄰們周知。」徐延瑞一面說,一面取出庚帖,舉起來揚了揚。
此時正值晚市,唐記酒館內的食客還是蠻多的,而且大部分都是熟客,自然都知曉唐家和徐家的婚約,聞言頓時躁動起來,紛紛交頭接耳,顯然把這份「八卦猛料」當成了下酒的談資。
有好事者高聲問道:「徐員外,好好的一樁婚約,為何突然要解除?」
「嘿嘿,還用問,唐大郎近來栽了跟斗唄,被新任學台老爺逐出府學,六年內不得舉業。」
「原來如此,嘿嘿,徐舉人倒是果斷,快刀斬亂麻,就是有點……啊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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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延瑞此舉的目的就是要讓街坊知道,是徐家主動提出退婚的,丟臉的是唐家,如今目的達到了,所以他也懶得辯駁,一瘸一拐地走出唐記酒館。
祝枝山此刻也在酒館內蹭酒喝,一邊自斟自飲,一邊吟道:「百鍊千錘一根針,一顛一倒布上行。眼睛長在屁股上,只認衣冠不認人。」
「咦,祝公子這首詩有點意思,可是在諷刺徐舉人勢利?」旁邊一名酒客問道。
祝枝山促狹地擠了擠眼睛道:「這是兄台你自己說的,本人可沒有說,你覺得是便是吧。不過本人敢斷言,徐家很快就會後悔今日退婚。」
「這又是為何?難道祝公子知道什麼內幕?」酒客們的內心紛紛燃起了八卦之火。
祝枝山這貨卻賣起關子來,搖頭晃腦地說:「天機不可泄露,爾等且看且等……」
「等你個大頭鬼!」
「哎喲,哪個王八蛋偷襲老子腦殼?」祝枝山正得意,腦後挨了一記爆栗,捂著腦袋憤怒轉首望去。
只見一名十七八歲的青年正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後,上身只穿一件無袖短襟,敞著胸懷,露出白斬雞似的胸腹,正是狂生——張靈。
張靈笑嘻嘻地道:「好你個祝允明,又來伯虎家裡白吃白喝。」
張靈一面說,一面在祝枝山對面坐下,不由分說便給自己倒了一大碗酒。
祝枝山笑罵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張狂生,你小子還敢來唐家?唐月姑娘已經揚言要打斷你的狗腿了。」
張靈有點尷尬地道:「我今天正是來向伯父伯母,還有唐月妹子賠罪的。沒想到姓徐的如此勢利,伯虎只是被禁止舉業六年,他就火急火燎地跑來退婚,唉,是我害了伯虎啊!」
祝枝山奇道:「伯虎只是禁止舉業六年,你張夢晉卻一輩子都毀了,咋看著跟沒事人似的?」
張靈大咧咧地道:「著實鬱悶了幾天,但現在想通了。官場就是一個名利場,科舉不過是只樊籠,把天下讀書人都圈禁進來追名逐利罷了,如今我張夢晉反倒解脫了。閒來寫就青山賣,雞鴨魚肉筆下來。嘿嘿,反正餓不死,何必摧眉折腰侍權貴!」
祝枝山輕咦一聲道:「你倒是看得開,不過就你小子那手字畫,誰瞧得上眼?能賣得出什麼好價錢?三天餓兩頓,看你還嘴不嘴硬!」
張靈面色脹紅,怒道:「祝枝山,你少瞧不起人,我張夢晉的畫技雖不及伯虎,但亦不遠矣!」
祝枝山促狹一笑,意味深長地看著張靈的身後道:「跟你開個玩笑而已,何必動氣,不過我勸你還是趕緊離開這裡為妙。」
張靈只覺身後有一股無形的殺氣逼近,連忙轉首望去,頓時機靈靈地打了個寒顫。
原來唐月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酒館內,手裡正拿著一隻大掃帚,臉罩寒霜,怒視著張靈。
「唐月妹子,有話好說,君子動口不動手,動手了也不能打臉……哎喲,痛死我也!」張靈說話間,身上已經結實挨了兩下,只得抱頭狼狽逃出了酒館。
唐月一口氣追出了兩條街,這才罵罵咧咧地返回。本來正探著頭,津津有味地看熱鬧的酒客們立即正襟危坐,這小姑奶奶脾氣爆,惹不起!
唐月冷哼一聲,走到祝枝山面前,一瞪杏眼問道:「祝允明,酒錢給了沒?別每次都來白吃白喝,我家可是小本生意,折騰不起!」
祝枝山陪笑道:「給給給,喝完了就給,對了,伯虎賢弟進去換衣服咋這麼久?」
唐月把嫩白的小手一伸,道:「別以為本姑娘不知道你打什麼主意,想等我大哥出來,然後吃白食,快給錢,一壇紹興老酒,一碟茴香豆,一碟鹵豬耳,共一百五十文錢。」
祝枝山被拆穿了伎倆,只得尷尬一笑,從腰間的錢袋裡摸出五錢銀子,悻悻地道:「給你銀子,小姑娘家家,掉銅錢眼去了,但願將來嫁個厲害的婆家,好好治一治你。」
唐月一把接過銀子,做了個鬼臉便走開了。
「哎,記得找錢!」
「你不知來我家蹭了多少回酒食了,這五錢銀子還不夠呢,還想找錢,沒門!」
「哎,小丫頭片子,年紀輕輕便鑽錢眼子去了。」祝枝山搖頭苦笑。
再說那徐延瑞回到家中,妻女已經在後宅中等候多時了。妻子吳氏急切地問:「官人,庚帖可要回來了?」
徐延瑞把庚帖拿出來道:「自然是要回來了。」
吳氏鬆了口氣道:「要回來就好,唐家人沒有為難你吧?」
徐延瑞冷笑道:「小小商賈,安敢為難舉人,不過那唐寅著實乖張,竟說本來就對這門親事不滿意,我看他是死鴨子——嘴硬!」
吳氏訝然道:「此子當真如此說?」
徐延瑞黑著臉:「可不正是,當時可把我氣得。」
吳氏旁邊的女兒徐錦兒不由臉色一沉,堅起眉頭惱道:「唐寅憑什麼不滿意?商賈之子而已,還真當自己是神童了?可笑之極!」
這位徐二小姐正是和唐寅定婚約的那位,模樣倒還算周正,就是那高高吊著眉頭,一看就是不好相處的人。
吳氏拉著女兒的手安慰道:「唐寅被禁止舉業六年,就算六年後也未必能過提學御史方志那一關,即便真有幾分才學又能如何,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而已,錦兒何必跟這種人置氣,回頭娘親再給你挑一門好姻緣。」
徐錦兒聞言神色稍松,但心裡還是十分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