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林是一個將近三十歲的男人了。
他不是不能接受誤會、誹謗、非議。尤其是他所處的位置,他早就知道,就算他再小心翼翼,也一定是無可避免的。
因為,就算他做得再完美,他也無法去揣磨到人性的陰暗,到底能到哪一步。
但是,這群愚昧的村民們,他們居然將趙林看作了這樣的人,居然把趙林看作了覷視他們的金絲楠木棺木的小人,他們眼瞎了麼。
趙林不只不是這樣的人,曾經一度,當他聽說,有一群所謂的百姓貼心人,他們舉高倡導時代新風尚,堅決要求所有死者都要舉行火葬的同時,另一方面卻偷偷的把人家死者生前攢下來的棺材拿出去賣錢。
這種做法,到底是人家按照傳統辦法土葬不文明呢,還是他們盜賣人家的棺木不文明呢。知道的人都心中有數。只不過,他們打著一個欺世盜名的旗幟,他們手中還有兵器,人家敢怒不敢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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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居然把趙林當作了這樣的人,這可不只是侮辱趙林的人品,還在侮辱趙林的家教和智商啊。
雖然他不諱言自己愛錢,但這種錢如果他也要的話,他可丟不起這個臉。如果他的祖宗在天有靈,都會覺得丟臉。把趙林當作這樣的人,這不是當面的給趙林打了幾記耳光麼。
趙林一時衝動,拔腿就走。他沒有想到,人性會扭曲甚至愚昧到如此的地步。某一瞬間,他有點就此抽身離去的衝動,再也不理會這些老百姓的生死了。
當一個王,對於許多人來說,可能是非常風光和期待的事情。可是,對於過過了未來更富貴的生活的趙林來說,在這個時代當個王爺,還不如他回到未來當個小小的企業主來得愜意呢。
村民們也是當即一愣,他們雖然覺察出了自己的失禮之舉,可是,他們也斷斷沒有想到,趙林身為小明王,表現得會如此過激,一時,幾十個人也愣在了當場。
「你們這群不識好歹的東西,真以為王爺慣著你們了,你們就能上天了,還和王爺談條件了?不要臉的東西。」劉基的聲音傳來,「真以為王爺稀罕你們家的這點錢?王爺哪個夫人的身家,不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的都要多。拿錢來侮辱王爺,打不死你們。王爺若不是為了你們這些小老百姓不再受苦,他的日子過得不知好到哪裡去了。你們瞎了眼麼,有哪個當王爺的,能親臨防疫的第一線,真以為他是銅打鐵鑄的?他和你們一樣是肉身凡胎,你們還這樣對王爺,你們到底有沒有良心?」
「道長,我們也不是故意的,我們只是想讓初三的娘入土為安而己。」某村老吶吶地說道。
「自己去想想吧,還不快滾,難道還等老道我請你們喝茶?」眾人都沒有想到,一向以來都笑眯眯的劉基,這時候也會如此的疾言令色。
趙林走了幾步後,就有些後悔了。雖然這些村民們確實可惱,但他們的初衷,和他知道的後世的某些人的嘴臉,還是截然不同的,是他自己表現得過激了,想當然的把村民們的話,理解成為後世的某些人了。
應該說,這個時候的人們多少還有些樸素的,他們斷然沒有那群受過某種『潔白無瑕』的理念薰陶之後那麼骯髒。
「王爺,等等我,王爺,」劉基急切的追上來,趙林適時的放緩了腳步。
「這些傢伙確實惱恨,老道剛才已經數落過他們了,王爺還是不要動氣了,就算王爺不管他們了,可還有我們這些老夥計們呢,還有王爺的家人和兒女們呢,你怎麼能真的不管了呢。如果你就此頹喪的話,只怕那些投毒的,還有那朱重八那些人,豈不是正中下懷了麼?」劉基有些責備地說道。
趙林一聽,立即如夢初醒。
是啊,就算他再不喜歡這些老百姓,也真的不想再理他們。可對於明知道歷史發展的他來說,若是他真的放棄奮鬥的話,歷史將會如何寫呢。
若是他的兒女和歷史上一樣,也不得不屈辱的跪下雙膝,再拖著一條難看的辮子自稱奴才。那時候,就算他已經遠在黃土中,若是那時候子孫們指著他罵:「你明明可以讓我們不當奴才的,你為何還硬要看著我們成為別人的奴才呢,我們自己做自己的主人不好麼?」
「是我太過激了,也許不是他們的錯吧,是有的人太壞了,他們難免會這樣想,」趙林有些慚愧地說道。
「王爺會這樣想,那就對了。」劉基讚許的點點頭。
趙林方才的雷霆一怒,雖然嚇了這些村民們一跳,趙林也強忍怒火,走了回來。可是,接下來這些村民們的態度仍十分的堅決,雖然他們也明白了,以趙林的家業,斷然做不到眼紅他們一金絲楠木棺木的地步,可他們仍堅持要進行土葬。
還是在劉基的周旋之下,雙方達成了一定的妥協:趙林答應了他們土葬的要求,而他們也答應對死者進行深埋,而且一定會埋葬在遠離人煙、離水源地較遠的地方,而且喪事儘量從簡,也算遂了胡初三的孝子心愿意了。
當趙林冷靜過來之後,他已經不氣了。
儘管許多人都替他打抱不平,他們認為,如果換作是張士誠或是朱重八,甚至不需要和大漠的朝廷對比,這些人老早就老實下來了,都是趙林把他們慣的,居然敢和小明王來討價還價了,這種風氣放任不得。
可是,當趙林冷靜下來之後卻發現,這種風氣不但不能制止,甚至還要鼓勵才對。
國人,就是太缺少這種反對的理念了啊,當他們習慣了馴從,習慣了麻木之後,如果再想試圖喚起他們的正義感和使命感,可就難了。
如果當他們的血性都磨滅光了的話,如果再遇上外敵入侵的話,還指望他們拿起刀寒月來?洗洗睡吧,他們不主動的把膝蓋上,就要燒高香了。
所以,這樣看似對趙林有點不敬了,但當趙林帶好這個頭了,萬一他的後人不肖的話,老百姓們也有勇氣站出來校正了。而不是象現在這樣子,如果他堅持老百姓們叫一下他們的名字也是一種冒犯,其至要對人家抄家問斬的話,一旦這種風氣形成,那麼,他的後人一定也會蕭規曹隨的。那時候,哪怕百姓們無意的一句調侃,根本就和兩百斤搭不上關係,也會被請去喝茶,那就是無藥可救了。
雖然這件事情算是平息下來了,在抗擊瘟疫最關鍵的時候,也沒有造成太大的衝擊。雖然劉基對趙林的忍讓也極為讚許,但私下裡的時候,他對於趙林的風格的轉變,也表示了自己的疑惑。
「王爺懂得對百姓們忍讓,這是百姓之福啊,」劉基由衷地說道,「可是這樣一來,就讓王爺受委屈了。」
「倒沒有委屈不委屈的,」趙林不以為意的搖搖頭道,「雖然,我也相信,,如果我再強勢一點的話,百姓們也一定會接受的。可是,百姓們這種敢於為自己的利益抗爭的勇氣難得啊。今天他們是反對我的意見,我希望,某一天,當他們遇到真正的壞人欺負他們的時候,他們也能有這種站出來的勇氣,那就太好了。」
「是啊,王爺如此大的胸懷和遠見,實乃百姓之福也,」劉基再次捋須贊道。
「我本人受這麼點委屈,算得了什麼呢,」趙林長嘆一聲,「我們這個民族,已經流了太多的血,死了太多的人了。我們的百姓們,不是一直苦苦的忍受,一旦真到了他們忍受不了的時候,就不得不選擇了揭竿而起。雖然當時他們快意了,可是,哪一次揭竿而起之後,不是又一個悲劇的輪迴呢。我們的民族,歷經了千年,都還沒有學會妥協的智慧啊。如果說真的需要有一個人開這個頭的話,便從本王開始吧,希望能用我趙林的一己之力,讓我們的民族,讓我們的民族真正擁有自省的能力,擁有妥協的智慧和技巧,那我趙林就算是得償所願了。」
「妥協的智慧和藝術?」劉基聽罷,本來舒展起來的眉宇,不由鎖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