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夢境-宛若疾風(射手座)~貳

    在訓練場一直待到夕陽快要落山,艾俄洛斯才帶著累得半死不活七暈八素的艾歐里亞回到射手宮。

    回去之後,艾俄洛斯的首要任務就是――給趴在桌子上一臉殷切外加眼睛濕潤(餵)地盯著自己的艾歐里亞做飯。艾俄洛斯曾對沙羅說過他的興趣愛好是工作,但事實上其中也包括做家務。

    聖域的伙食其實都很簡單,配給材料也只有兩種,麵包和蘸醬。如果想吃蔬菜和水果、肉類什麼的,都得自己下山去採買。而且聖鬥士們的補貼,其實也算不上多,如果全部拿來買肉類食材的話,也最多半個月能做五六餐罷了。

    將飯菜擺上桌,看著艾歐里亞狼吞虎咽的樣子,自己反而沒什麼食慾的艾俄洛斯只剩下看著弟弟微笑了。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除了黑麥麵包和呼馬斯蘸醬(土豆磨成豆泥烘烤製成)是聖域發放的,牛肉燉煮雜燴是艾俄洛斯自己做的,羊奶製成的菲塔起司則是山下的雜貨店買來的。

    艾俄洛斯並非在飲食上很注重的人,但帶著個幼小的弟弟就不得不操心起來了。何況艾歐里亞年紀這么小,只吃麵包蘸醬的話,早晚會營養不良,因此就算肉類菜半個月做三四次也就算了,蔬菜和水果卻絕對是必須的。

    再加之他之前出去了好多天,都是撒加在幫忙照顧弟弟――撒加雖然也會做飯,但是自從雅典娜失蹤後,他幹什麼都一副恍恍惚惚的狀態。

    去拜訪過撒加好幾次的艾俄洛斯,經常驚悚地看到他失神地把麵包撕塊之後,混合著蘸醬和磨碎的小黃瓜、大蒜,一起丟進鍋里燉,然後若無其事地吃下去…………

    想到弟弟吃了這麼多天的奇怪東西,艾俄洛斯就不由得後背直冒冷汗。但不管怎麼說,撒加能幫他照顧艾歐里亞這點,他還是非常感激的。

    畢竟他自己剛來到聖域的時候,直到自立前,都是由史昂親自負責照顧的。但史昂只會做那種被稱為「中華特色料理」的「龍鬚麵」,而且還半生不熟、味道非常「奇特」…………

    「哥哥,胡蘿蔔給你。」艾歐里亞一副「胡蘿蔔最有營養了」的討好表情,把燉煮雜燴里細小的胡蘿蔔塊挑出來,舀給了正在走神的艾俄洛斯。

    因為艾歐里亞太過挑食,所以艾俄洛斯每次切菜時,都把他討厭的那些菜切得非常細小以便入口。結果艾歐里亞竟然強悍到了只有方糖四分之一那麼大的燉煮胡蘿蔔(餵你的刀工也太好了吧)都能挑出來……這是什麼眼神。

    「……艾歐里亞,如果你再挑食的話,就會變成那樣。」艾俄洛斯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絢爛,手指指的方向卻是門口堆著的一堆干黃髮蔫的雜草。

    「唔、可是哥哥,獅子是不吃胡蘿蔔的!總之我不吃!」艾歐里亞脖子一梗,寧死不屈地倔強答道。

    艾俄洛斯連眉毛都沒皺一下,「嗯,是啊。我也沒見過喜歡吃果醬可球餅乾的獅子呢。我看你的習性都快變成貓了。」

    「呃唔……嗚~」艾歐里亞漲紅了臉把頭埋進盤子裡去了。

    「那、那香菇和洋蔥也給你。」看自家哥哥沒有責備的意思,艾歐里亞唰地以肉眼幾乎不可得見的速度,又把香菇碎塊和洋蔥丁挑出來舀進了艾俄洛斯的盤子裡。

    「如果你的反應速度也能這麼快的話,也不會那麼簡單被阿魯迪巴打中了吧。」艾俄洛斯瞄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把香菇和洋蔥原倒回了弟弟的盤子裡,只給自己留下了胡蘿蔔。

    「反、反正哥哥又不討厭那些東西!」哼了一聲,艾歐里亞臉色微紅地扭過頭。

    「…………」艾俄洛斯握著勺子的手抖了一下。

    (那也是因為我沒有機會去討厭啊。)他默默地在內心回答。

    從小到大幾乎都在吃史昂那個「特色龍鬚麵」的他,什麼料理和材料都不會抗拒,基本上也都是託了史昂的福。當初沙羅在得知他從小就在吃「那種東西」,長大以後味覺還沒有變得不正常、或者扭曲掉,簡直驚奇得臉都辶恕

    畢竟她可是在嘗過史昂的「特色龍鬚麵」之後,立刻就黑著臉勒令拆除教皇廳側面的廚房了……而且還一邊指揮雜兵拆除廚房,一邊對端著茶杯滿臉無辜的教皇史昂說――

    「史昂大人,不要因為你口味奇特rp奸邪,盡做這種口味奇特rp奸邪的東西,就把口味奇特rp奸邪當主流了!!!!」

    事後沙羅還熱淚盈眶(完全是被史昂的龍鬚麵震撼到了)語重心長地握著艾俄洛斯的手,猶如國家領導人慰問災區民眾一般說――「艾俄洛斯,真是辛苦你了」。

    儘管艾俄洛斯並不覺得辛苦,但看到女神擔心自己(你錯覺了真的= =)的「盈盈淚光」,他也只好頂著史昂哀怨(何)憂傷(……)的目光,麻木僵硬地點了點頭。

    睡前檢查過艾歐里亞的作業――畢竟身為聖鬥士不是除了會戰鬥之外,什麼都可以不用學的,總不能連看書寫字都不會吧――艾俄洛斯端著一隻盛滿了橘紅色液體的玻璃杯,遞給了已經坐在床邊開始揉眼睛打瞌睡的艾歐里亞。

    「里亞,睡前把這個喝了。」

    「??這是什麼呀哥哥。」艾歐里亞茫然地歪了歪頭。

    「胡蘿蔔汁。」艾俄洛斯淡定地回答。

    「……咦?哎哎哎哎哎哎――――――――――――――!?」艾歐里亞立刻一聲慘叫――哥哥是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剛才吃飯的時候之所以不把胡蘿蔔也還給他,就是為了現在逼著他喝胡蘿蔔汁吧!?太壞了!!

    「每日該補充的營養如果跟不上,第二天的訓練只會變得更辛苦。之前你把胡蘿蔔挑給我的時候,就應該已經有覺悟了吧?」艾俄洛斯連語調都沒有提高,反而帶著清爽溫和的微笑,那表情並不威嚴,更不可怕,然而卻透露著無可辯駁的不容拒絕。

    「嗚嗚……嗚~」哥哥是鬼!就算平時再怎麼溫柔,這種時候一樣會化身成鬼!

    於是,本以為逃過一劫的艾歐里亞為自己挑食不吃胡蘿蔔付出了「慘重」代價。只好抽噎著灌了一肚子的胡蘿蔔汁去睡了……

    看著艾歐里亞睡著,坐在床邊的艾俄洛斯凝視著弟弟的睡顏,略微嘆出一口氣。

    艾歐里亞有時候太過於依賴他了,雖然站在兄長的角度來說,艾俄洛斯覺得很高興,但畢竟艾歐里亞將來也是女神的聖鬥士,這種依賴……只會成為他的致命傷。

    (……不過,水果蔬菜起司麵包蘸醬什麼的也要買了。明天向教皇大人請示一下,然後去山下的村鎮一趟吧――)想著想著突然又轉回家務上的艾俄洛斯心裡暗暗想著,然後走出了艾歐里亞的房間。

    第二天一早,洗漱完畢之後,艾俄洛斯將艾歐里亞叫醒、看著他自己雖然笨拙但卻很順利地穿衣洗漱,終於鬆了一口氣。

    過去艾歐里亞賴床到了每次叫醒他之後,還迷迷糊糊的,艾俄洛斯只能自己動手給他穿衣服,然後拉著起床氣嚴重的艾歐里亞去洗漱、甚至有時候直到吃飯的時候,艾歐里亞都還沒清醒過來。

    但是似乎撒加已經將艾歐里亞這些毛病全部糾正了過來。這樣他就可以放心了。

    但是早晚――艾歐里亞也要離開他,依靠自己走下去的。不止是身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同樣也是因為艾歐里亞將會成為女神的聖鬥士。

    對他人無論如何都無法狠下心來,這也許就是他最大的缺點了吧。艾俄洛斯苦笑。

    女神甚至說過,他對每一個人都那麼溫柔,那麼仁慈。唯獨對他自己,卻那麼殘忍、那麼苛刻。在她看來,他簡直就是個怪胎。

    然而,那樣苛責著他,實則卻是彆扭地在擔心他的人――現在到底在哪裡?手指不由得撫上額前的紅色髮帶,艾俄洛斯站在教皇廳前,眺望著女神殿後高大的女神像,不由得輕聲呢喃。

    「shoa――……」

    那些從前、那些以後,到了此刻,所有匆匆的瞬間都不再重要,而唇間吐不清的那個名字,也已經變成了時光中飛揚著無盡寂寥的嘆息。

    不管是身為聖鬥士,為了找回女神,還是別的什麼――但是,不想放棄,是因為害怕再也見不到了吧。習慣,還真是可怕的東西。

    他輕輕眨了一下眼睛。

    這個動作很緩慢,因為在輕輕地閉上之後,他又停頓了幾秒,然後才又輕輕地張開。而在張開的時候,他臉上的微笑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更為沉穩平靜的鎮定和從容――畢竟去見史昂的時候,之前那種表情,是絕對不能有絲毫流露的。

    在她失蹤的那天,史昂說過的話,還有伴隨著那份說教的警告,直到現在,他依然能夠清楚地回想起來。

    ………………………………………………………………………………

    「一旦成為女神的聖鬥士,就要視死如歸,為女神而受傷是理所當然的。」

    ………………………………………………………………………………

    「女神決不能將自己的愛傾注在一位聖鬥士身上。」

    ………………………………………………………………………………

    「我也老了……該是時候將教皇之位讓給你們這些後輩了。」

    ………………………………………………………………………………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他依然能感受到那時自己內心深處的動搖。但那不是因為史昂的警告,也不是因為教皇打算讓出教皇之位。

    而是他自己的心,究竟為史昂話里隱藏的含義,動搖到了何種地步。

    在向史昂報告過這些天探尋的結果之後,艾俄洛斯返回了射手宮,脫下射手座的黃金聖衣,前往聖域山下不遠處的羅德里奧村。

    在花店買了三束鮮花之後,他一邊和周圍的人熟稔地打著招呼,一邊向羅德里奧村的墓園走去。

    雖然他在這裡出生,卻並不曾在這裡長大,但這也並不妨礙他與這個村鎮裡的人們相處融洽,畢竟他的父母過去曾在這裡生活,而他的母親在這裡也以先知而聞名。

    至於他為什麼要買三束鮮花,則是因為這裡的墓園中埋葬著的,並不僅僅只是他的父母,還有雅典娜――沙羅和撒加的母親、瑟蘭朵。

    沒錯,女神的母親瑟蘭朵也葬在這裡,那據說是她生前的意思,因為羅德里奧村距離聖域最近,即便死了,她也依然能夠在這裡守護著沙羅和答應她前往聖域的撒加。

    而艾俄洛斯之所以知道這裡,完全是因為某一次發現沙羅偷偷溜出聖域……

    那恰好正是撒加來到聖域沒幾天之後,而從史昂那裡得知了瑟蘭朵安葬之地的沙羅,就這樣偷偷溜出了聖域――儘管她在剛下山,就察覺到了跟在自己身後的艾俄洛斯,並惡狠狠地把他抓了出來。

    而後、不知為什麼,就演變成了艾俄洛斯哭笑不得地、偶爾陪著她悄悄跑去拜祭瑟蘭朵的狀況。儘管他被沙羅強逼著發誓不准告訴撒加她去拜祭過瑟蘭朵也罷。

    現在她不在這裡,每年代替她去拜祭的人就只有艾俄洛斯了――而且他還只能在撒加留在聖域的時候,才來這裡拜祭。畢竟他也不想打破誓言讓撒加得知,因為他不想欺騙她。

    將鮮花分別擺好、一一拜祭過後,艾俄洛斯只是靜靜地站在自己的母親――卡珊德拉的墓前,默默地凝視著墓碑上的銘字(這不是錯別字)。

    據他母親說,他們家從祖先開始,每一代的女性都會繼承同一個名字和先知預言的能力。而他母親繼承的名字卡珊德拉――正是希臘神話里那個特洛伊先知公主的名字。

    艾俄洛斯是知道這個名字的――希臘神話里,特洛伊的亡國公主,太陽神殿的女祭司……因為拒絕了藝術與光明之神阿波羅的求愛,於是便被阿波羅詛咒:她的預言百發百中、卻從來只會報憂不報喜,而且不會有人相信。

    他們是卡珊德拉的後人,所以他的母親卡珊德拉才會預言。艾俄洛斯不由得想到他母親說的有關他們祖先的事――雖然那對其他人而言不是秘密、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特洛伊公主卡珊德拉在特洛伊城破之際,曾於雅典娜神殿請求初代雅典娜女神的幫助與庇護,然而依靠木馬計攻破特洛伊城的希臘英雄――小埃阿斯卻在雅典娜神殿玷污了卡珊德拉,並試圖擄走她。

    怒不可遏的雅典娜在小埃阿斯返回希臘途中報復了他――而當時希臘聯軍的統率阿伽門農則救了卡珊德拉。

    然而可笑的是,似乎這位受到神o眷顧的少女特別吸引那些男人。阿伽門農也和小埃阿斯一樣,姦污了卡珊德拉,並偷偷將她帶回自己的王宮,將她隱匿起來。

    當阿伽門農被其王后及情夫所殺之時,雅典娜派遣出的聖鬥士雖然沒能救下這個受到阿波羅詛咒的少女(當時她已經被阿伽門農的王后所殺),但是卻救下了她所遺留下的兩個孩子。

    而那一雙兒女,則在被救出後、於距離聖域最近的羅德里奧村慢慢長大,並繁衍生息,直到今天――

    但卡珊德拉的後代中,只要有女性出現,就一定會擁有預言的能力,然而那些預言就和卡珊德拉本身的預言一樣,受到了詛咒――全部都是不吉的預言,也是無人會相信的預言。

    只不過到了今天,阿波羅的詛咒也漸漸失效。那些預言偶爾不但會出現偏差,甚至到了艾俄洛斯的母親這一代,他們家的女性早已經成為了村鎮之中頗受尊敬的先知。

    畢竟在詛咒已經失效的現今,雖然卡珊德拉的後代依然只能預測到不吉和悲慘的未來,但如果換一種方式來說,卻能夠令對方更容易接受。艾俄洛斯的母親並沒有那位卡珊德拉公主的坦率直白,但採取的這種迂迴委婉的方式,卻贏得了村子裡多數人的尊敬和愛戴。

    然而最奇怪的就是,他們家的人,不論男女,一律短命。短則十幾歲,長則三、四十多歲,都會自然死亡。

    卡珊德拉曾很平靜地告訴艾俄洛斯,正是由於他們家的女性身為先知,所以他們家的人才會短命。

    所謂先知,其預言能力,其實就等同於等價交換法則的另一種表現。

    不論是星見、夢見、占卜師、預言家、先知,他們都是以損自身來參未來的――更何況,這個世界的未來擁有種種可能性,他們損耗性命所參透的,有時候甚至可能只是無數未來中的一種微薄可能性。

    而且預言未來這件事,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也不盡相同――因為預言的代價,正取決於擁有預言能力的人如何使用這種能力。

    他們家的先知,全部都在使用自己的力量為他人趨吉避凶。也因此,病痛短命,那幾乎已經成為了擁有這個血脈的後人生命中的另一份詛咒。

    何況他們家的歷代先知不止為一兩個人避過災禍厄運,也因此報應除了返回到先知自己身上之外,連她的家人、族人,也不會放過。

    畢竟,與人為善,並不等於與己為善。既然為他人避過了災禍及厄運,那麼那些災禍厄運、自然就會換個方式報應在先知及她的家人身上。

    所謂天理循環,並不是只要做善事,就一定會得到好報的。他們這一系殘留下來的特洛伊血脈,從神話時代開始到今天,就是一個血淋淋的例子。

    也因此,神話時代喜歡隨便給予自己所寵愛的人預言之力的神o,他們那所謂的「寵愛」,使那些先知者在表面的榮華與尊敬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苦痛與悲哀,只有為神所寵愛的人們才清楚。

    艾俄洛斯的父親只是個平凡的普通人,也是在他母親懷了艾歐里亞沒多久之後,以三十四歲之齡患病去世的。艾俄洛斯雖然沒見母親哭泣過,但那種大哀無淚的平靜神情,卻每每讓他看著覺得心痛。

    艾俄洛斯很清楚,他的母親並不為了幫助他人所造成的這種結果而感到懊惱與後悔,只是――身為人類,擁有自己所愛之人,無論如何都會希望所愛之人幸福地活在世上,不是麼?

    明明知道會痛苦,卻仍然要為他人無條件的去奉獻己身,勘探未來……那就是先知。

    無條件地奉獻自己――甚至於自己家人的性命,只為了他人的幸福和未來。那麼、他們的幸福與未來,又在哪裡呢。艾俄洛斯總隱隱覺得,也許自己的性格形成,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來自於血脈之中的遺傳也說不一定。

    然而…………

    你對每一個人都那麼溫柔,那麼仁慈。唯獨對你自己,卻那麼殘忍、那麼苛刻。在我看來,你簡直就是個怪胎!

    比起自己的生命來說,別人的生命更重要?只有當你活著,你才能去拯救、保護更多的人,而你卻要為了他人隨意犧牲自己的性命?

    什麼叫作你已經有了隨時死去的覺悟?既然身為女神雅典娜的聖鬥士,你為什麼不做好時刻活下去、保護更多人的準備?

    艾俄洛斯,為了天秤兩邊的稱量物,就將天秤本身破壞這種行為――根本就是錯誤的!!

    只有女神,用這種譏諷激烈而又完全否定的惡劣態度,苛責著他――以及他們家歷代先知的生存方式。

    然而沙羅所說的話,並不是一味的否定。她並不否定他們所作的善事,只是否定他們為了行善選擇的方式。

    為什麼一定要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去保護、成全別人?為什麼要將自己的性命和他人的性命進行稱量,而後毫不猶豫地選擇自我犧牲?

    這和為了拯救多數人,而犧牲少數人,有什麼區別?儘管他們犧牲的是自己,儘管他們的行為被讚頌為「大義」,他們也依然是選擇了犧牲較小的這一方不是麼?

    ◇◇◇◇◇◇◇◇◇◇◇◇◇◇◇◇◇◇◇◇◇◇◇◇◇◇◇◇◇◇

    事實上,早在最初,艾俄洛斯是確確實實將沙羅當做女神雅典娜這個存在來看待的,並沒有其他的任何想法。

    在沙羅離開那個家,返回聖域一個禮拜之後,她曾經打著「我要去散步」這個表面上的主意,強迫艾俄洛斯去山下探望他當時正在生病的母親。

    他下山的時候,剛好碰見天鶴座候補的素、麒麟座候補的刻莫赫絲。她們問艾俄洛斯下山去做什麼,他說女神命令自己去山下看自己生病的母親。

    聽到艾俄洛斯的答案,刻莫赫絲晃了晃蜜合色的長髮,哭笑不得地說,「沒想到女神殿下還真的去問教皇大人了啊……」

    當他疑惑地詢問過刻莫赫絲和素之後,這才知道――幾天前他從史昂那裡得知自己的母親生病,卻由於有「保護雅典娜」這件任務,因而不能隨意去探望的緣故,因此坐立不安,總是覺得心神不寧。

    艾俄洛斯雖然並不是一個擅長撒謊,或者喜歡撒謊的人,但隱忍的本事,卻是一流的。然而他一直都是以最真實的一面在面對沙羅。哪怕是心情不好,試圖掩飾的時候,也只會讓那個掩飾變得更加明顯。

    因此當察覺到這一點的沙羅問他怎麼了時,他只是笑著說「我沒事,請不用擔心」。

    最後沙羅一怒之下就去問素和刻莫赫絲,但她們也只知道他雙親尚在,而且就在山下生活,卻不知道詳細情況,因此便對沙羅說史昂也許應該清楚,於是沙羅特意去問過史昂,才知道艾俄洛斯的母親生病了。

    也因此,才有之後她裝作無意中提起、並讓艾俄洛斯去探望自己母親這件事,甚至還輕描淡寫地說是她與素和刻莫赫絲閒聊時談到,並不說明自己其實是專門問過史昂才得知的――

    因為特意說出那種事,簡直就像是刻意邀功、要人感激一樣。那種感覺,讓她不舒服的同時還有點噁心。說白了就是別人對她不好,她當做稀鬆平常,別人稍微對她溫柔一點,她就開始不適應、

    更何況,沙羅對因為自己的緣故,導致他人受到傷害或欠下人情非常反感,所以才會特意去問史昂。因此一開始,她也不是出於關心,才對艾俄洛斯說那種話的。

    然而,她不知道的一點就是――只要是她的一點點關心,心思細膩的艾俄洛斯都牢牢地記在心上。儘管那時沙羅從未想過要去了解他,他也沒有絲毫的怨恨。

    畢竟,這並不是基於對女神雅典娜的忠誠,而是人與人之間相交的基本信任。

    原本,他一直以為沙羅是因為不喜歡他,所以才抗拒他的。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從刻莫赫絲和素那裡得知她這種隱晦而又不經意式的關心時,艾俄洛斯突然想到了過去奧璐菲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艾俄洛斯,不管你對女神究竟抱有怎樣的期待和感情,不去了解的話,是無法明白的。

    假如不去靠近,不去了解,是永遠也無法知道的――這也是為什麼後來他會對沙羅說出「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努力嘗試理解您。」這種話來。

    ◇◇◇◇◇◇◇◇◇◇◇◇◇◇◇◇◇◇◇◇◇◇◇◇◇◇◇◇◇◇

    就在那次沙羅讓他下山去探望生病的母親之時――

    「你是說,你成為了射手座的黃金聖鬥士候補嗎?」卡珊德拉的氣色雖然不太好,但看上去也還算比較有精神。

    先知的確可以預知未來,但也不是什麼事都知道。畢竟像第二天菜市場的菜價多少這種事,他們是不會去預測的。因此卡珊德拉不知道艾俄洛斯究竟做了什麼星座的聖鬥士,一點也不奇怪。

    「是的,母親。」

    艾俄洛斯兩歲的時候就已經去了聖域,在那之後每年也只能見父母一面而已,而且這還是他母親本身的意思――聖域一直擁有歷代雅典娜的結界所保護,先知卡珊德拉血脈所背負的詛咒和報應,是無法返還到身處聖域內的艾俄洛斯身上的。

    這才是她不願意兒子來看望自己的原因――至少在她死前,她並不願艾俄洛斯離開能夠保護他不會因病痛短命而死亡的聖域。

    「我可以為了信仰犧牲自己,但是我沒有義務為了信仰犧牲我所愛的人。」她一直堅信著這句祖上流傳下來的――據說是初代射手座黃金聖鬥士所說的話。

    「…………這簡直…………就像是命運一樣。」凝視著交叉的雙手指尖,卡珊德拉喃喃自語道。

    「???」艾俄洛斯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母親,不太明白她在說些什麼。

    卡珊德拉慢慢抬起頭,「我們的祖先受到了初代的雅典娜和初代射手座的黃金聖鬥士――還有聖域的援助,卻沒有來得及報答絲毫的恩情。如此……也許是償還這份、怎樣都還不清的恩情的時候了吧。」

    「母親――?」

    卡珊德拉只是移開了視線,囁嚅著開口,「你……是否憎恨我將你送去聖域呢……艾俄。」

    艾俄洛斯只是默默地搖頭。

    那是身為母親的她,為了保護兒子所決定的事。艾俄洛斯無法責備這樣一心為孩子著想的一位母親。何況他也確實沒有絲毫怨恨。但是,只有自己一個人活下來,這不是他所願意看到的事。

    然而,他也無法勸阻自己的母親,對她說以後不要再用先知的能力,去幫助他人。因為那是她自己所選擇的道路和未來。這才是他一直踟躕迷茫,不知該說些什麼的原因。

    因為就「大義」而言,他的母親不僅沒有做錯,而且還是正確的。他應該以什麼樣的立場來勸說?以兒子的立場來說,他應該支持母親的決定。以聖鬥士的立場來說,卡珊德拉的做法甚至是值得誇耀的。

    略微閉了閉眼睛,身為先知――他的母親顫抖著作出了最不想說出口的「預言」。

    「艾俄洛斯,你會為了保護女神雅典娜而死。那是詛咒……不,或許該說是誓言才對――很久很久以前的神話時代、向著冥河斯提克斯許下的心愿。」

    一定會為保護女神而死。這種預言對一般信仰及其熱忱的聖鬥士而言,可能是一個極高的殊榮。

    但是對一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擺脫家族血脈的詛咒和報償,不僅能夠平安地活下去、還幸福地活下去的卡珊德拉來說,簡直猶如最後通牒和報死信。

    但畢竟她也是一位先知,因此依然強撐著將這番話說完了,並且叮囑艾俄洛斯,如果一定要選擇的話,只能看他自己。假如不靠近雅典娜的話,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如果那就是我的宿命的話。」並不怎麼相信命運這一既定未來的他微微笑著答道,「母親,我已經找到了――願意讓我傾盡性命去守護的女神。」

    「儘管她總是用惡劣的態度偽裝自己,但是內心的溫柔和愛,絕不比歷代任何一位女神要少。甚至可說因為她總是這樣、將內心隱藏起來故作堅強,才更令人憐惜。」

    明亮清澈的碧青色瞳孔在燈火照耀下閃爍著淡淡的光澤,艾俄洛斯笑了笑,笑聲清朗悅耳,「所以,我願意為了守護她、以及她所為大地帶來的愛與和平,成為她的聖鬥士,為她獻出生命。」

    也因此,那時候的他……才會在之後,對沙羅說出那樣一番猶如誓言的話――

    「雅典娜大人,射手座是註定要為聖戰和雅典娜而犧牲的。」

    「如果一定要遵從命運,並且不能夠改變結果的話。至少過程要由自己選擇――這是我所選擇的、成為聖鬥士的戰士之路。」

    「所以,我要選擇――即使不是您守護星座的聖鬥士,也要為了守護您的笑容和這片大地的和平而戰鬥。」

    儘管沙羅似乎從來沒放在心上,但他卻小心翼翼地將這番話放在了心裡。

    因此才說,所謂誓言,是說的人當真了。所謂謊言,是聽的人當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