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夢境-血染神殿(鮮血騎兵)~陸

    當美杜莎兩腿發顫地裹著赫爾墨斯的披風搖搖晃晃站起身,準備去將身上的痕跡都清洗掉時,神殿門口傳來了一陣說話聲。

    「海王究竟說了些什麼,您竟然會被氣成這樣?」

    「……沒什麼。」雅典娜那的語氣,頗有些躲躲閃閃的不乾脆。

    「您這種說辭也許能說服其他人,但卻無法說服我。」聽聲音就能判斷得出,如此沉靜而又成熟的溫和嗓音――除了射手座的亞齊里斯不會有其他人。

    「所以說――咦――……!?」恍若察覺到什麼的雅典娜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氣,而後猛地加快腳步,衝進了神殿內。

    目瞪口呆地看著正微微顫抖著、試圖將自己藏在一根多利克式廊柱後的美杜莎,雅典娜的表情簡直就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亞齊里斯則在看到衣衫不整的美杜莎時,將視線移向了一旁――這種時候盯著受害者看個不停,簡直就像是刻意責備對方一樣。

    更何況,他也聽說了昨天發生的事,這種時候既不能安慰,也不能鼓勵,該露出什麼表情才好,他根本就不知道。畢竟對於一向對女神忠心不二的美杜莎而言,這種屈辱……絕對比死更讓她難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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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誰?」雅典娜的聲音中並無責備,反而帶著一絲痛心,但正是因為這樣,才更讓美杜莎覺得難過。

    自從特洛伊戰爭開始之後,她就再沒見過這位女神初見時,那種毫無陰霾的清麗明快笑容。今後,恐怕也再不能見到了。

    「雅典娜、大人……」乾澀嘶啞的嗓音讓她說不出下面的話來。

    「誰做的?」

    「…………」

    「我沒有責怪你,所以,說出來吧。我會幫你去殺掉那個該死的混蛋的。」她慢慢地向瑟縮在廊柱陰影后,直打顫的美杜莎走了過去。

    「女神殿下。」身後的亞齊里斯略帶責備地開口叫道――即使是安慰人,說要殺掉別人這種話也實在太不謹慎了。

    「……是……波塞、冬。」

    雅典娜詭異地沉默了一下,那不知道是苦笑還是無奈的神情,看上去格外抑鬱。

    「怎麼又……是他?真是不遺餘力啊……宙斯、全知全能――所以,這是警告麼?下一個又是誰……?」

    「不用害怕。不論是誰,都別想對我所庇護的人做什麼,所以如果受到脅迫的話也說出來――其實不是波塞冬做的,對不對?」雅典娜輕柔地伸出手,試圖像小時候那樣摸她的頭,結果卻被慌亂的美杜莎躲過了。

    「請、請不要接近我,很……很髒。」

    「…………沒關係。好了,來――過來。」輕輕嘆出一口氣,雅典娜伸出手拉住了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她,然後對亞齊里斯點點頭,將試圖掙脫開的美杜莎,拉向沐浴淨身的後殿。

    「你和萊安、埃里克他們一樣,都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即使別人再怎麼說閒話,說你們的不是,我也永遠都不會嫌棄你們的,所以――現在也一樣。」

    完全沒有絲毫作為神的意識,簡直就像平常的人類一樣,熟練地將水燒上之後,雅典娜又坐回到局促不安的美杜莎身邊。

    「幹嘛苦著臉?還有,你戴著的這個眼罩是怎麼回事?以前好像沒見過……」

    迴避了眼罩的問題,美杜莎微微側過頭,「請您……不要這麼溫柔地跟我說話,這會讓我更加羞恥自己所做的事。」

    「並不是你做的吧?只是被強迫的不是麼?」

    即使將雙眼隱藏在「魔眼殺」之下,她還是能感覺到,哪怕笑容不再像過去一樣清麗明快,女神的眼睛依然滿含輕鬆柔和,令人輕鬆愉快的光澤,令人安心――因為女神的小宇宙,依然像過去一樣充滿了平和的包容性。

    僅僅只是這一點,就令她喉嚨收緊,眼眶發熱,忍不住哽咽起來。

    看到她將臉埋進披風當中,雙肩微微抖動,卻倔強地不肯發出一點聲響的模樣,雅典娜輕輕梳理著她沾上了鮮血和灰塵的淺紫色長髮,低聲道,「抱歉……對不起……美杜莎,都是因為我的緣故――」

    她拼命地搖頭,「不!如果我能再強大一點的話,也許就……」

    「你不用自責,宙斯那個老混蛋想要挑起紛爭,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自從我成為大地的掌權者,聖域建成並聚集起眾多聖鬥士之後,不論是天界還是海界,都開始蠢蠢欲動。

    冥界暫且因為有珀耳塞福涅在,所以沒什麼關係……但安菲特里忒那件事之後,天界都認為波塞冬徹底記恨上了我,現在你們會被死老頭盯上,全部都是我的問題……」

    「雅典娜大人,請您不要這樣說。」欺騙女神這件事,令她的內心猶如被撕裂一般痛苦。

    但是假如說出真相……她就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雅典娜也會因此而面對神王宙斯、及奧林匹斯諸神的圍攻,那時候――

    即使有海王波塞冬的庇護,也……

    何況雅典娜從來都不是會在男神身後卑微地求幫助、求生存的女神。美杜莎也僅僅只看出波塞冬對雅典娜有好感,而且那份感情不淺――僅此而已。

    其他的她知道的並不多。

    波塞冬究竟是否會在宙斯與雅典娜翻臉之後,傾盡全力來幫助聖域,美杜莎根本沒有把握,她不敢用女神的性命,去賭這個危險的遊戲,只能選擇更安全的方法。

    當水燒好後,雅典娜站起身,阻止了打算幫忙的美杜莎,獨自將水都倒進水池,隨後淡淡地說,「美杜莎,從今天起,你和斯忒諾她們就離開這個神殿,別做祭司了如何。」

    「……哎?」結果,還是要被拋棄了嗎……

    「你們轉移到聖域山頂的女神殿去吧,這樣她們也能活動自由一些不是麼?同時也能夠得到最好的保護。我太疏忽大意了,竟然蠢到以為這種事、他們只要做過一次就會收斂……至於你,就來做我的貼身侍女如何?雖然這樣可能會有些委屈你――」

    「……不,像我這樣污穢的存在,不應該留在您身邊。姐姐們也是,請您讓我們回到喀戎老師的居住地去吧。」美杜莎略微偏過了頭,「不然就像您之前所說的,把我們發配到極北之地、或者按照誓約內容殺死我們也可以。」

    「…………你是認真的嗎?竟然想回去――喀戎已經不在那裡了啊!還有極北之地……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去那裡的話,等著你們的只有死而已!」

    「…………」

    「…………」

    無聲的沉默和無聲的堅持。

    沉默是雅典娜最不會對付的類型――至少過去她就無數次曾敗給過摩羯座佩恩哈特的沉默。

    無力地嘆出一口氣,雅典娜轉過了身,抿起唇說道,「……我明白了。不過,現在讓你們走也不現實,因此還是先將身體調理好之後,再從長計議吧。…………你那什麼表情?不許抗議――!現在不是我的祭司,就可以抗命了嗎!?你先和斯忒諾她們去女神殿待命,回頭我再通知你們的處置決定。」

    「…………是。」即使是死亡或者流放,她都沒有絲毫怨言。

    就像是猜到她在想什麼一樣,雅典娜立刻皺著眉補充了一句,「不過,你可別指望我會真的把你們活埋坑殺,那種慘無人道的死法,絕對敬謝不敏。別告訴我這樣你還有怨言。」

    「……不會。」即使不用看,她都能猜到現在女神的表情――絕對是一臉不爽和怨念。

    別說不滿了,她甚至,可說是充滿了感激……這種情況下,即使被趕出去或者被殺,也是正常的。

    至少月與狩獵女神阿爾忒彌斯,在面對自己的部下失身於宙斯時,所做的事就是憤怒且毫不留情將之驅逐遺棄。

    聽到雅典娜叫她脫掉披風進入浴池,不知為何突然有些尷尬的美杜莎,支支吾吾地慌張搖頭,「那個、雅典娜大人,我自己來就好了。」

    讓身為處女神的女神,看到受到玷污的身體什麼的,她是絕對不會做的。

    「有什麼好害羞的?別說你,就是萊安、埃里克、亞齊里斯、帕特洛克羅斯小時候的裸體,我都見過不知道多少次了――畢竟他們幾個十一二歲之前,都是我和佩恩、波呂克斯,還有加尼梅德照顧那幾個孩子的。真不知道你是在不好意思什麼……太奇怪了。」

    [雅典娜大人,那樣才比較不正常吧!請您也稍微害羞一下啊!]

    美杜莎突然覺得自家女神這個往好聽里說是「有氣度」,說難聽點就是「破廉恥」的性格,真是太令人擔憂了。

    而且她完全沒想到就連射手座的亞齊里斯,小時候也包括在內――真不知道他每次見到女神時,究竟是怎樣自我催眠才沒有失禮地掩面轉身逃跑的。

    [不,某種意義上而言,完全不覺得女神這樣很不正常的射手座也很不正常。對,最不正常的,就是那個認為女神這樣都很正常的亞齊里斯大人了。]

    美杜莎有些眩暈地泡在熱水裡陰鬱地想道。

    事實上,古希臘的男女們對於赤身裸/體並不避諱。從現今的希臘古典雕像就可以看出,不論男女,裸露出身體都是一種展現自身肉體自然美與成熟美的方法。

    那甚至是男人們炫耀肌肉與力量,女人們昭示身材與魅力的最好方式。

    因此在希臘人來看,裸/露出肌膚還會害羞的美杜莎……其實才是最不正常的那一個。

    美杜莎在後殿洗浴完畢,正在更衣期間,雅典娜來到神殿大殿處,找到了已經在那裡站了將近兩個小時,都一動未動的射手座亞齊里斯。

    他臉上竟然沒有半分不耐煩和鬱悶無聊,反而靜靜地仰頭注視著在陰影與火把之間愈發顯得縹緲不實的女神像,不知在思考些什麼。

    「雅典娜大人。」察覺到她走近,亞齊里斯回過身,「您已經下定決心了?」

    「美杜莎一口咬定是波塞冬做的。」她的話很突兀也很簡短,但亞齊里斯的表情,明顯是聽懂她在說什麼了。

    亞齊里斯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注視著她。

    「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忍讓、只要我不爭,就不會有任何事發生……我果然還是太天真了。明明從特莉那件事時候開始,我就應該認識到這一點的――」她語調中充滿了憤恨和無力,但卻沒有一絲打算認輸的軟弱。

    「這不是天真。而是您的優點。」他只是略微歪了歪頭,堅定地否決了她的自我嘲諷,「不啻以最大的善意去揣度對方,這正是您的長處。所以只要您下定決心,我就會奔赴您手指所指的戰場。哪怕那是死地也罷。」

    勉強地笑了笑,雅典娜搖了搖頭,「雖然很想說『我們去幹掉神王宙斯吧』這種話,但是……不行。」

    比起她那一瞬間的猶豫和遲疑,亞齊里斯的反應顯得堅決得多,「這種時候,不論您怎麼做,我都會站在您這一邊。」

    「就是因為你這種無條件的忠誠,才讓我更加愧疚……」她微微垂下頭,用略帶輕顫的聲音答道,「不論是帕特洛克羅斯也好、你也好,還是斯忒諾她們、美杜莎――大家……

    你們需要幫助的時候,我都不在你們身邊,最後只能無奈地接受你們死亡或者受害的結果……我算什么女神!算什麼戰無不勝、攻無不取、無往不利的戰爭女神?

    就是特莉也能比我做得更好吧?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接受這種令人厭惡的現實!宙斯――我那位父神,除了會殘害我身邊的人來逼瘋我之外,什麼都不會做!那群可恨的瘋子……!」

    「…………」一瞬間,似乎想到什麼似的,亞齊里斯的神情變得有幾分黯然。

    「還有――襲擊她的是海王波塞冬?…………我才剛從波塞冬那裡回來啊!」

    雅典娜緊咬牙關強行忍耐著,就連聲音都開始變得顫抖含糊,說出來的話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一樣艱難,「真是……屈辱、不甘――寧可說謊也要維護我。原來我這麼不值得信任、不值得依賴……你們大家,都是這麼看待我的是嗎?覺得我不值得信賴……?」

    「並非如此,女神殿下。我們只是――」他的聲音霎時戛然而止,就像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該不該將話說下去一樣。

    「……夠了。一會你送美杜莎她們到女神殿去。」背對著亞齊里斯,她將雙手緊緊攥起,隨後又仿佛放棄般鬆開,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淡然,「剛才說了太多任性的話,抱歉。我先去、冷靜一下頭腦。」

    「我們只是、同樣都想保護您……」凝望著遠去的身影,伸出的手、最終也只是伴隨著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無力地垂了下來。

    剛穿好衣服就聽到女神和射手座疑似在爭吵、實則只是女神單方面自我責備的聲音,美杜莎立刻拖著沉重的身體,從後面趕了過來。

    「亞齊里斯大人!您怎麼還站在這裡?請您趕快去追雅典娜大人,我擔心――」

    亞齊里斯微微抿了抿唇,滿臉的為難。他回過頭,輕輕笑著搖了搖頭。

    「很抱歉,我不能去。」

    「什――為什麼……!?」喘了口氣,平復雙腿間撕扯般疼痛的不適感,美杜莎微張開口不解地反問。

    亞齊里斯帶著苦澀淡淡地笑了,「……像我這種隨時會奔赴死地的人――你說,追上之後,我要怎麼去勸說才好?」

    「亞齊里斯大人……」

    [為什麼一個一個……全都是這麼喜歡糾結、彆扭不坦率的人――從特洛伊之戰後就一直在鬧彆扭的兩人,竟然就這樣彼此疏遠了十多年嗎?]

    可笑大家都認為他們在正式場合還和過去一樣自然,所以竟然毫無所查。女神太會掩飾,射手座太會逞強,結果就變成現在這種局面……

    「身為聖鬥士,便一日與幸福無緣。這一點,我想來到聖域的每一個聖鬥士心中,都已經了悟了吧。」

    察覺到亞齊里斯在說什麼,美杜莎猛地上前一步,「等、不――不是這樣……!」

    「那是哪樣呢?」亞齊里斯仿佛透過深遠的夜空,在注視著什麼遙不可及的存在一樣,「放心好了。雖然我的確是這樣想的,卻不會強求別人也和我有一樣的想法――」

    「畢竟――……」

    「我可以為了信仰犧牲自己,但是我並不願為了信仰犧牲我所愛的人。」

    那是比朝陽還要更璀璨奪目的清爽溫和微笑。

    如同燃燒自身的太陽一般,閃耀著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絢麗光輝――美杜莎瞬間就想到了很久以前雅典娜曾用來形容過他的一個詞。

    ――――淨火天之翼。

    【淨火天:《神曲》中天堂分九層,第八天為水晶天(也就是天神中的聖浮里亞所在的原動天),第九層為淨火天,是至上神的居所。也是最高、最聖潔、最光輝、最純淨的一層。】

    這位射手座,擁有著足以被稱為「淨火天之翼」的所有光輝特質。

    而且,儘管語氣虛無縹緲得幾乎隨時都會隨風潰散,但他的聲音卻滿是無畏堅毅的不容置疑。

    正是因為雅典娜本身,並不想成為那樣逼著他們去犧牲自己――犧牲自己所愛之人的殘酷信仰。所以,他絕不會將那種沉重的負擔,加諸於她肩上。

    「…………」儘管因為戴著「魔眼殺」,美杜莎此刻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僅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溫暖絢爛小宇宙都能感覺出,他的笑容和雅典娜所形容的有多麼相符。

    ……一旦這個男人露出那種璀璨奪目、耀眼純淨的笑容,就是鐵石心腸、作惡多端的惡人,也無法反駁他的話吧。

    並沒有察覺到美杜莎的呆然,是因為自己的笑容和小宇宙,亞齊里斯繼續開口說道,「你稍微收拾一下,我們帶斯忒諾小姐她們返回聖域吧。」

    「……嗯。」訥訥地應答一聲,結果最後,她也只好妥協了。

    相處了這麼多年,雖然和這位射手座還算比較熟,但因為從未有被他勸說什麼的經驗,所以美杜莎完全不知道射手座亞齊里斯的清爽耀眼笑容、配備上他那個溫暖絢爛的小宇宙,綜合殺傷力在聖域中可說是排名第一的「大殺器」。

    比起什麼燃燒小宇宙放出的殺招或者大絕,那個笑容才堪稱是射手座的「必殺技」。基本上從女神到教皇,所有聖鬥士外加侍女、雜兵,還有外面的普通人…………一律秒殺。

    就算教皇卡斯托爾逃避責任丟下文件跑去摸魚,又或者金牛座薩耳珀冬落井下石挑撥離間導致被眾人追殺,獅子座萊米安由於太好戰以訓練的名義打傷數名聖鬥士、天蠍座普路托貪心財迷到聚眾開設賭局等等――碰上亞齊里斯的「必殺技」都只有敗陣的份。

    可事實上,亞齊里斯並不常笑,反而總是一副嚴肅沉穩的神情,或者乾脆就是胃疼鬱悶的表情。

    儘管多數情況下,他露出後面那種表情多半是因為女神又做了什麼迨攏蛘唚掣鍪ザ肥坑執臉鍪裁椿鍪隆

    要美杜莎看來,亞齊里斯比卡斯托爾要適合做教皇多了。但雅典娜卻說如果亞齊里斯做了教皇,首先就會過勞死。

    雅典娜表示,為了不讓聖域出現一個過勞死的倒霉催教皇,才選了最會偷懶、摸魚、支使人的卡斯托爾(卡斯托爾:……喂!!老子做教皇的時候那小子毛還沒長齊呢!《――炸毛模式啟動中)。

    亞齊里斯幫忙扶著斯忒諾,美杜莎則扶著尤琉蕾,四人慢慢向聖域山頂的女神殿走去。

    因為已經身處山腰的緣故,四周非常寂靜,漆黑卻又帶著幾分幽暗深藍的夜空在不時划過身邊的輕風映襯下,沒有了白天山道上煙塵滾滾的肅殺和沉寂,反而有著幾分清朗明亮之感。

    「――――」美杜莎雖然看不見,卻聽到了身側尤琉蕾呆然的小聲低語,並感覺到了她伸出手指向天空的輕微動作。

    「尤琉蕾姐姐?」她不解地出聲詢問。

    亞齊里斯停下腳步,仰頭向天空看去,劃破天際的那顆流星尚未消失身姿,拖著纖長的藍色螢光,在夜幕之上勾勒出一道長長的弧線,這才悄無聲息地向北方墜落而去。

    「流星……啊。」

    看著流星閃爍著微光的尾翼消逝,亞齊里斯懷念地低語道,「……很久以前,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女神曾告訴過我,天上那些繁星,不過都只是一些表面坑坑窪窪的巨大石頭。而我們現在看到的那些星星的光芒,搞不好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消失了。只是它們死去的訊息、尚未來得及傳遞到遙遠的這片大地上。」

    「哎?怎麼會――星星都那麼美麗,怎麼會早就已經……!而且、還是坑坑窪窪的大石頭?」聽到亞齊里斯的話,美杜莎第一反應是無法置信。

    「但是,我相信雅典娜大人並不會欺騙我。我想你也和我一樣吧?」

    「雖然是那樣沒錯,但我還是……」不想相信。

    亞齊里斯略微歪了一下頭,似乎確定了什麼一般開口――

    「啊?」美杜莎一下子就懵了。

    「所以,會無法像我這樣乾脆地接受這種說法,一點也不奇怪。畢竟,想要相信美好的幻想,讓它永久停駐在自己心中,是每個人都有的權利啊。」

    ……做夢的權利,每個人都有。

    而他,正是為了守護那些美好的心愿,那些純粹的夢想,那些拼命活著的人們,才戰鬥至今。這就是他所堅持的守護道路。

    「我記得,雅典娜大人似乎曾說過,亞齊里斯大人很像太陽?」

    亞齊里斯只是輕微搖了搖頭,視線依然停留在流星消逝的方向,「比起太陽,我更願做剛才划過天際的那顆流星。」

    「咦?為什麼?流星不是很快就會――」美杜莎突然停住了口,不可思議地睜大雙眼看向他,「!!」

    微微眯起眼,他的語氣顯得相當溫柔,「是的,女神曾說過,我像太陽一樣溫暖耀眼。過去的我,也自大地以為自己可以成為照耀他人,給他人溫暖的太陽。但是,那不過是我的傲慢罷了。

    「所以我也曾經猶豫、彷徨、迷茫、痛苦……在守護與殺戮之間徘徊掙扎了許久。僅僅只為了不殺一個人,拯救所有人。最後,幫我解答了這一點的,正是雅典娜大人――」

    慢慢的,他的聲音低沉了下來,但話語間卻滿是義無反顧的決然,「然後我了解到――所謂的守護,正是全然的……自我犧牲。」

    亞齊里斯那繼承自母親海洋女神忒提斯的紫晶色眸子漂亮而又透明,其中涌動的熾烈情緒、就連無法得見他此刻表情的美杜莎都略有所覺。

    也正是此時此刻,她才突然意識到,這個平時都看起來溫文爾雅沉穩平和的射手座,是一位真正的戰士。

    「迄今為止,我依然不願妄殺一人,但現在已經略有不同。因為假如固執地堅持著這種想法,只會陷入偏執的漩渦。早晚都會無謀地踏上無意義的死亡,更加無法拯救任何一個人。」

    不論是猶如鋒利的戟矛一般銳不可當的氣質,還是猶如盾牌一般厚重可靠的沉穩,都讓他散發出一種久經沙場的悍然與凜冽。

    他是名副其實的英雄。

    但他卻從不站在最耀眼的位置上來顯示他的光芒,他甚至不需要任何浮華的讚美和華麗的修飾。因為,英雄所做的一切,並不是為了成為英雄,只是為了守護。

    只有在守護什麼的時候,他才會顯露出潛藏在溫和之下的激烈和鋒銳。橫掃千軍如卷席一般,以自身化為長矛與盾牌,開闢出勝利的道路,帶來勝利的榮光。

    「即使星辰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去,但它的光輝卻能持續幾千年、幾萬年,甚至幾億年地照耀在人們身上,帶給他們無限的希望和前行的勇氣,並用自己死後殘存的餘光,為他們指明前路。就算終有一日會化為流星墜落,殘骸和光輝也會散落在大地上的每一片角落,持續守望、看護著生活在這裡的人們。」

    「因而我才說……比起太陽,我更願做剛才划過天際的那顆流星。」凝視著眼前略有不安的美杜莎,亞齊里斯再度露出了令人無法拒絕否定、閃耀著炫目光輝的璀璨笑容,就仿佛在勸慰對方的擔憂一般柔和。

    「甚至不如說,我更願意成為那樣的流星。」

    「所以……即使哪一天,將自己燃燒殆盡,隨後化作碎屑、飄落在這片我曾誓言守護的大地上,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吧。」微風拂過他耳側的碎發,將耳後略長的棕蜜色髮絲吹起,溫柔地輕撫著他的臉頰。

    「或許――那樣對我而言,才是最好的結局也說不定。」

    終於明白過來這些年女神和射手座鬧彆扭的癥結出在何處,美杜莎用有些悶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試圖勸說他改變主意,「但是,雅典娜大人、一定會非常傷心――」

    「不論是哪一個聖鬥士死去,女神殿下都一定會難過的。」他閉起雙眼,只沉靜地回答了這樣一句話。

    儘管那是事實,但是這種話,簡直就像是在掩飾什麼一樣。

    「可對雅典娜大人來說――」美杜莎急急地試圖反駁。不能視物之後,她對人的感情和心緒,反倒察覺起來敏銳了許多。她直覺這不是射手座的真心話。

    「……並不是……只有我才是特別的。」

    神色複雜地望了她一眼,他只是用淡淡的平靜語調,否決了她的猜測。

    話語之間完全是一種陳述事實的平和態度,甚至連美杜莎所以為的憂鬱或哀怨都沒有,僅僅只是一片沉穩靜然。

    「…………」就連當事人都否定了一切的可能性,身為局外人的她,還有什麼資格去勸說?

    「所以,你只要相信著自己心中那美麗的憧憬,相信著永恆的星辰永遠不會墜落為流星。陪伴在女神身邊、伴隨著她前進……就好。那樣的話,雅典娜大人的悲傷,也能減少幾分了吧。」

    怔怔地站在原地,世界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周身卻被那股強大而溫暖的小宇宙所籠罩的美杜莎,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算是……亞齊里斯式的安慰了吧。

    即使哪一天他死去,也希望他所守護的人們活在這片大地之上。所以,希望屆時美杜莎能繼承他的意志,去守護女神。因為這樣,她也有了活下去的理由,而不是因為這件事就消沉、輕生……

    他可以犧牲自己的性命,卻不意味著能隨意犧牲別人的性命。或者該說,他甚至願意犧牲自己,去拯救別人。

    如果一定要有無可避免的殺戮發生,那麼他也願意將死者的詛咒和怨恨背負在自己身上。因為那樣……別人就能夠毫無負擔地生存下去。

    竟然用這種方式將女神託付給她――溫柔地勸說她,希望她能選擇抬頭挺胸地活下去,而不是因為曾遭受的暴行而意志消沉,今後只能滿懷愧疚感與罪惡感,步向無意義的死亡。

    這個被雅典娜稱為擁有著淨火天之翼的男人…………

    這種純粹卻又悲傷的生存方式、溫柔而又包容的理想願望――――

    […………就是打動了雅典娜大人的原因吧。]

    「啊,忘記說了。這些話,可千萬別告訴女神。」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亞齊里斯歪了歪頭囑咐道。

    「是,我不會告訴雅典娜大人的。」但是不代表我不會用另外的方式對雅典娜大人說明您時刻都想著「自我犧牲」的崇?高?想法……美杜莎暗暗想道。

    [身為聖鬥士,卻要將自己守護的女神拋諸身後,只想著犧牲自己將對方留下――這種想法實在太差勁了!最好的懲罰方式,就是把他按照雅典娜所說的「物品拾取綁定」……一輩子都拴在她身邊!]

    看了面無表情、但卻散發出一種陰暗氣場的美杜莎一眼,亞齊里斯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後又不由得微微笑了,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的陽奉陰違。

    「……我說,你的表情已經出賣你了哦。」

    「……呃。」美杜莎立刻哽住了,「該說真不愧是亞齊里斯大人嗎,觀察力真強……」

    「不、相信我,完全是因為你陽奉陰違的次數太多,就連我都怕了你了。」

    苦笑著轉過身繼續向女神殿的方向走去,亞齊里斯沒有再開口說話。

    看著走在自己前方,小心翼翼幫忙扶著自己的長姐斯忒諾,步履刻意為了配合她們而緩慢無比的亞齊里斯,美杜莎突然覺得有些惆悵。

    雅典娜和亞齊里斯――簡直就像是雅典娜拜託處女座釋寂摩、種在處女宮山背的那些白色舍子花一樣。

    因為,舍子花……它守護的、永遠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錯過。

    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

    她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後――有一位特洛伊先知卡珊德拉的後人,也曾以這樣的讖語,道破了他們的命運。

    彼此相守、彼此相知、卻彼此兩不相見。縱然悲哀,也是見證了最真摯愛情的存在……

    然而,那份感情是否是愛情――也只有身為當事人的他們,才能說得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