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 夢境-冰霜凍雪(巨蟹座)~序

    她又做了討厭的夢。

    又見到了不想看到的……冗長的夢境。

    那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專屬於某個人的過去。雙子魔法師中,哥哥由尹的過去。

    由尹和法尹兄弟二人,出身為巴勒利亞國。

    雖然他們的父親希洛奇(Hiroki)親王,是巴勒利亞國王的親弟弟——

    「我巴勒利亞舉國盼望,就連身為王兄的孤也在期盼——王弟的王子誕生。」

    「可為什麼是雙生子呢?」

    但在他們的母親汐(Chiot)生下這對兄弟之後,由於兩個孩子是被視為〖不祥〗和〖禁忌〗的雙生子,迫於外界輿論壓力過大、希洛奇親王沒過多久,就莫名其妙因奇怪的急病而去世。

    「王弟因急病去世,那對雙生子果然是凶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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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物沒有收成,水也變渾濁了。」

    希洛奇親王病重身亡後沒過幾年,汐王妃也因為保護兩個孩子而被逼死。

    「王弟的王妃自盡了。她認為是自己生下了這對王子,才招致這許多不幸。」

    然而,不知真相且當時年齡尚幼的兄弟二人,還以為自己的母親是因為厭惡他們而自殺的……只能如此相信,哪怕對他們兄弟傳達母親死訊的那個男人的冰冷聲音,多麼令人生厭、噁心也罷。

    「果然是凶兆。」

    「那對雙生子是凶兆!」

    「而且還擁有強大的魔力。」

    周圍的人們,全都對他們投以畏懼嫌惡的眼神。甚至以為他們年幼,聽不懂那些惡言譏諷,而就肆意大聲談論他們的存在如何不祥,如何惹人生厭。

    「據說剛出生不久,他們兄弟二人就擁有強大的魔力。兩人聯合起來僅次於身為巴勒利亞之王的國王。也許長大後就會超過國王了。」

    「那又如何。他們會招來不幸——會招來不幸啊!父親和母親都死了,連國家都會因他們而被毀滅的!」

    「殺了他們不就好了?」

    「不行!殺了他們會更增災厄的!」

    ◇

    在父母雙亡後沒多久,彼此的世界之中,從來只有彼此可以依靠,從來只有彼此的體溫是溫暖的兄弟二人,就被巴勒利亞國王叫至御前——

    「將這對不幸的雙生子關押起來。使之背負所有災厄,封印一切不幸於其身。」

    「身為雙生子之不幸,因強大魔力而長命之不幸,誕生之不幸——然而,雙生子愈為不幸,國家則愈為昌盛,臣民愈為幸福。」

    「——此為詛咒。」

    他們的伯父——巴勒利亞國王的聲音,在此刻聽上去格外冷酷刺耳。

    「這對雙生子將被分別關在魔力無效、時間流速不同的兩處——其一為時之峽谷,其二為時之峽谷上方的時之塔,令二者永不能相見。」

    「唯有雙生子活著,且不幸至死,才是大家的幸福,才是解除這個國家的詛咒之法。」

    面對著幼小孩童稚嫩的臉龐和清澈的雙眼,端坐於王座之上的男人,帶著一絲滲入骨髓的狠厲接著往下說,「選擇吧。如果討厭那樣的話,就殺了對方,只留下一人。」

    想要存活下來一個人,必須殺死另一個。而他們在那種逼迫之下,也只是在互相對視一眼之後,堅定、默默地握緊彼此的雙手,相互依靠、相互扶持,絕不背叛對方。

    王座之上的男人似乎很滿意,他揮了揮手,「很好。把雙生子押往時之峽谷和時之塔,絕不能讓他們從那裡出來——直到世界毀滅!」

    於是,從出生開始,就一直不曾分離的兩人,就此被迫分開。

    ◇

    由尹被扔進的地方——叫做〖時之峽谷〗。那裡是巴勒利亞這個國家,用來丟棄如同被捨棄的垃圾一樣的……屬於罪人們的地方。

    對於犯罪的人來說,這裡是無法徹底安息的墳墓,是這個國家被詛咒的地方。在峽谷內,屍體甚至不會腐朽,僅僅保持著如同〖垃圾〗一般被丟棄的姿態,以被棄之不管的樣子,〖永遠〗像展覽品一樣存在下去。

    ——這就是巴勒利亞這個國家,罪人們的下場。而由尹和法尹,也將僅僅以〖垃圾〗和〖罪人〗的身份,不論生或死,都〖永遠〗在那裡〖存在〗下去。

    ◇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由尹已經忘記,這是自己第幾次從高塔的牆壁上摔下來了。

    無數次試圖爬上去,無數次狠狠摔下來。指甲在牆壁上劃出血痕,手指尖端血肉模湖……依然木然地一次又一次試圖爬上去。雪片無情地打在他的臉上、身上、手腳上——滲入皮膚,將他的心逐漸冰封、凍硬。

    而那雙閃爍著靚麗幽藍的寶石色雙眸,也開始蒙上陰翳和灰色。就像永遠也望不到頭的鐵灰色天空,沉鬱而又悲哀。

    可是,哪怕摔下來,他也沒有放棄。只是喘上幾口氣,而後又開始鍥而不捨地咬住嘴唇,顫抖地伸出手去,將已經顯露出白骨的破爛手指,扣在牆壁磚塊的縫隙之間。

    由尹將小小的身體蜷縮起來,依靠著堅實的牆壁,腳下是由屍體和積雪堆就的「地面」。他用雙臂自己擁抱自己,彷佛想要給予自己勇氣。

    低聲自語時纖細稚嫩的聲調,被寒風吹得微微輕顫,「這裡沒有……活著的人。」

    時之峽谷中,常年漫天飛舞著銀白色的、天空的眼淚。

    雪……什麼時候,都給人以殘酷中帶著溫柔的感覺。

    可這時候,由尹只覺得全身冰冷。那是因為,從來都在一起取暖的兩個人,只剩下他一個的緣故。

    「活著的人,只有——」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高聳入雲的時之塔。他的半身——從出生時起就一直在一起的弟弟法尹,就被獨自關押在那裡。

    仰望著高聳入雲霄的高塔,由尹突然緊緊咬住牙關,勐地站起身。

    「我要從這裡出去!」

    他拖著僵硬的身體,開始將掩埋在積雪下的屍體,一具具搬向塔邊。

    「出去了就能使用魔力。大家都說我們長大後,魔力會超過國王,到那時我們就去別的國家!」

    他從來,也沒想過要報復任何人。他從來,也沒想過要給他人增添麻煩。

    他的願望,一直以來只有一個。

    『活下去!和法尹兩個人——一起活下去!!』

    這是他唯一的願望。

    「我們一起出去——兩個人一起離開這裡!法尹!」

    而在高塔之上,聽到由尹聲音的法尹,用滿是凍瘡的細瘦雙手抓住窗邊的欄杆,沉默著閉上了雙眼。許久之後,口中呵出的白霧,才模湖成了另一個自己的名字。

    「……由尹……」

    ◇

    究竟度過了多少年歲日月呢。由尹記不清了,也不想去數。

    時之峽谷和時之塔的時間流速,與外面並不相同。就連峽谷和高塔的時間流速,也完全不同。由尹與一個人被關押在塔中、快要被孤獨寂寞逼瘋的法尹不同,他的身邊充滿了人——雖然是死人和他們的屍體。

    陪伴著由尹的,只有冰冷的雪花,和不會腐爛的屍堆。

    絕望?就像對於周身的冰冷一樣,他已經逐漸變得麻木的身體感受不到。

    希望?由尹的心中,已經只剩下和法尹一起活下去,這一個念頭而已。

    伴隨著模湖曖昧的時間流逝,雙生子慢慢開始長大,儘管因為彼此所處之地時間流逝的不同,他們的年齡差距也逐漸開始拉開。

    漸漸的、峽谷上方丟下來的屍體,開始越來越多。

    法尹只能看到有屍體被丟進由尹所在的峽谷,畢竟自己的周身永遠只有安靜一片,只有他一個人。

    可是由尹……卻只能恐懼無助地蹲坐在屍堆之上,睜大晦澀暗澹的雙眼,慌亂地看著一具具屍體落在自己面前。

    有的人摔在牆上腦漿迸裂,有的人摔下來時甚至折斷了手腳。由尹看著這一幕幕,只能一邊哆嗦著乾裂的嘴唇,一邊用哪怕皮肉模湖、露出白骨也不會腐爛的手指,驚恐地抓著自己的臉。用疼痛來提醒自己——他還是個生者,而非毫無知覺的死者。

    冰雪凍僵的、只是他的身體,他的心哪怕蒙上一層冰膜,依然是柔軟而又鮮活的。即使對於死去的屍體已經快要沒有感覺,看到有人被這樣扔下來,他依然覺得害怕。

    而且,那些被扔下來的人,很多竟然連囚服都沒有穿。數量也開始越來越多。

    由尹忍著心中的恐懼,再次開始了搬運屍體的工作。塔邊的牆壁上,已經堆起了一座高高的死人山。可是,即使是這麼多人的屍體,依然無法幫助他離開這裡。

    被扔下來的屍體,除了年輕人之外,逐漸連老人和孩子都包含在內。

    由尹蹣跚著腳步,走到一位哪怕停止呼吸,依然死死抱著懷中孩子的年輕女性身邊。手輕輕撫上幼小的嬰孩的頭,他霍然抬起頭,咬牙看向峽谷上方。

    如果說,他已經強忍著痛苦悲哀,無奈地接受了「雙生子存在於世乃是罪孽」這一觀點的話,那麼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就是連這么小的無辜孩子,都被殺死扔下來這點!

    這裡是處理罪人的填埋場,但這些老人和孩子,又犯了什麼罪?

    心中逐漸開始熄滅的火焰,因為這些無辜枉死的人們,又開始熊熊燃燒起來。

    「這個國家一定出了什麼事!」

    「法尹在塔里出不來,但我卻在這裡……假如順著峽谷的牆壁向上爬的話,就一定能出去!」

    由尹將堆在塔邊的屍體,一具具拖向峽谷的牆邊。現在的他,心中只有一個最為單純的想法——

    『爬上去……只要能到外面去,就能和法尹一起去別的國家。但在那之前,要先確定巴勒利亞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要是我們兩個,能為這個國家的人民做些什麼的話——』

    『或許雙生子的存在,就不會被視為〖禁忌〗和〖不祥〗了!』

    可是,當某個手裡緊握著捲軸的官員,從上面掉落下來之後,他的內心,終於徹底被冰霜凍雪所覆蓋。

    「上面……寫了什麼?」好奇的由尹打開了捲軸。

    展開那份沾滿鮮血的破爛捲軸,他慢慢讀了起來。

    「巴勒利亞國王……蠱惑人心、濫殺無辜,吾等已無力阻攔……請務必向鄰國借兵……」

    由尹像是反芻一般,無法置信地重複道,「巴勒利亞國王……蠱惑人心……?」

    蠱惑人心——是說那個冷酷陰沉的精悍男人?

    繼續往下看,他看到了令自己腦中一片雪白的字符。

    「一切起因,皆因我國雙生王子之誕生始。」

    由尹顫抖的雙手,再也握不住捲軸的紙頁。但最後,他依然狠狠地捏緊捲軸,任由自己雙手上一直無法癒合的傷口,淌出鮮血浸染透紙頁。

    「一切都是……不幸的雙生子所……致……」

    不論什麼樣的罪責,都要推到他們身上。

    不論什麼樣的悲劇,都要怪在他們身上。

    存在即為罪孽。

    這是由尹被扔進〖時之峽谷〗之後,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的……最為絕望的現實。

    生為雙生子,他們的存在本身,在這個國家,就是不可饒恕的罪行。

    為天真單純的自己,也為無辜枉死的人們,淚水伴隨著那份無法消除的絕望,從乾澀的眼眶之中滑落。

    撲在雪堆之上許久,將眼淚隱藏在冰冷酷寒的雪下,由尹扔掉了手中揉皺的捲軸,轉身又開始了拖運屍體的工作。

    他開始自虐般地折磨自己,甚至連休息都不休息,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向上爬。越爬越高的下場,就是越摔越狠,越摔越重。

    每一次聽著身體摔下去的悶響,法尹都會如同感同身受一般,緊掐著窗邊欄杆直到雙手出血。他再也無法沉默地看著由尹一個人獨自奮鬥,但也只能如同哀嘆一般念著哥哥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由尹……由尹——由尹……!」

    掉落下峽谷的最後一人,就是這個國家……巴勒利亞的國王。

    那個男人滿身是血地掉落在由尹面前時,由尹幾乎驚恐到了無法移動分毫的地步。男人臉上和眼中,以往的精悍算計已全然不見,只剩下了徹底的瘋癲和狂亂。

    而哪怕全身都是傷口,那個男人也彷佛仇恨著他們一般,向渾身顫抖著的由尹爬了過去。

    法尹在高塔上看這一幕,拼命向前伸出手去,像是試圖趕到由尹身邊一樣,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悲鳴,「由尹——!!」

    「……這全……都是……你們這對雙生子……招來的不幸……你們的誕生……就是不幸的開始……!」

    男人搖搖晃晃地舉起手中的劍,劍身上沾滿的血跡,早已被時間侵蝕成了鏽斑,那些猩紅的斑點,也清楚地昭示出、他用這把劍屠殺了多少人的生命。由尹甚至無法出聲,只能張大雙眼,害怕地看著對方。

    「現在……這個國家還活著的人,就只有我和你們倆了……但是,一切也就到此為止了——」

    「不幸的雙生子……!」

    原本的命運,在這裡開始直轉急下、徹底崩毀——走向不同的螺旋。

    轟隆隆隆————!!!!

    峽谷的牆壁不知為何,像是腐朽了一般開始大塊大塊掉落,濺落的不規則碎石,砸在巴勒利亞國王手臂上,劍身歪向一旁,而後刺穿了他自己的咽喉。

    男人噴出幾口鮮血,嘴裡嗚咽著模湖怨忿的詛咒,就此死去。

    「……!!!」由尹無聲地驚叫了一聲,用雙手抓住了自己的臉頰。

    「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亂來。」從渾濁的塵埃和掉落的碎石之中,傳來了一聲略帶無奈之色的嘆息——那沉著緩慢的雅致聲音,聽上去似乎是個優雅的男人。

    「哎呀呀,多謝稱讚,這對我來說是最高的讚賞呢。」一把清麗到雌雄莫辯的聲音輕快地響起,和之前那把柔緩的聲音形成了鮮明對比,卻不會顯得突兀。

    從逐漸散去的飛揚塵土中,走出了兩個男人。

    一個是即使身處魔法無效的峽谷之中,身上依然流淌著強大到恐怖的魔力的藍發男子。另一個則是有著柔順黑色長髮,容貌和聲音一樣都給予人溫潤柔和之感的男子。

    「這種國王——」藍發魔法師用尖端如同圓月一般鋒銳的纖長魔杖,戳了戳巴勒利亞國王的屍體,隨後撇了撇嘴,「一定要犧牲兩個無辜的孩子,才能換來國家的安泰,國民的幸福——這種狗屁國家乾脆毀滅算了!」

    「露……」黑色長髮的優雅美麗男子苦笑了一下。

    身為自己的御前首席大魔法師——他們所在世界首屈一指的魔法使,這位與他相交頗深的露絲緹雅·艾薩斯,有的時候實在令阿修羅王頗為苦惱。其一為不像個男人,其二為情緒激動時喜歡爆粗口,其三為總是沒事找事逗弄囧他玩,其四……他可以選擇性遺忘嗎?

    「嗯?怎麼?難道我說錯了嗎?阿修羅。這個混帳男人只是因為這兩個孩子長大後,魔力會比他強大,就瘋了一樣散布『雙生子存在即為不幸』的謠言,甚至因此而承受不住壓力徹底崩潰——

    這個國家的國民,也全都是一群腦殼子裡一槽子糟糠的蠢貨。難道你認為,這種已經爛到骨子裡、連國民乃至國王,都軟弱卑劣、特技為推卸責任的骯髒國家,不該毀滅嗎?」

    好吧,其四——就算他想選擇性失憶也不行。那就是明明是臣下,卻總是熱愛「找藉口編理由威脅王」這一條。偏偏阿修羅王沒法治他的罪,也不想治他的罪。

    微微輕嘆出一口氣,黑髮男子無奈地回答,「……沒有。」反正巴勒利亞也已經毀滅了,不管他們再說些什麼,也無法改變事實。

    由尹翕動著唇瓣,眼睛卻注視著、被切開一個巨大圓洞的峽谷牆壁,「這裡……應該是不能用魔法的——」

    「哈哈哈~我可沒用魔法。」藍發魔法師狡黠地眨了眨眼,「我只是像切豆腐一樣,切開了牆壁而已。」

    『什麼叫「只是」!那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嗎!』由尹瞬間就失言了。

    眼前不修邊幅的藍發魔法師,和他清麗明快的說話聲不同,這個人的笑聲,給人異常清澈涼爽的感覺——雖然由尹覺得眼前的人,似乎有哪裡很眼熟,但他的聲音彷佛帶著一種魔力,令人在聽到他聲音的瞬間,就可以注意到他本身,並且會集中精神聆聽他的聲音。

    「有人可以做到這種事嗎……?這裡可是魔力無效的——」由尹不可思議地喃喃自語道。

    「那個人……現在就站在你眼前。」黑髮男子輕聲回答。他那有條不紊的說話方式和平靜柔和的語調,令人在聆聽之餘,甚至會不自覺地放鬆身體。

    藍發魔法師搔了搔臉:「嗯?你每天稱讚我那麼多次,還真是讓我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啊~阿修羅。」

    「…………」黑髮男子微笑著移開了視線,裝作沒有聽到對方說了些什麼。

    由尹:「我、我好像見過——你……您是——露大人……?母親和父親的——」

    藍發魔法師:「嗯,我是他們的朋友。露絲緹雅·艾薩斯。你是希洛奇和汐所生的兩個孩子裡的……由尹——對吧?來晚了很抱歉。」

    「你們是……來救我們的嗎?」

    「你想待在這裡嗎?」黑髮男子——阿修羅王澹澹地微笑著反問。

    就在這時,高塔上突然傳來了奇怪的響動。

    「真是的……我還以為緊趕慢趕,好歹比飛王·里多那個騷包大叔快一步、呢——!」藍發魔法師咂了咂嘴,以非常人的運動神經,直接踩著高塔的牆壁,跳起身接住了直直從高塔上墜落而下的法尹。

    *

    很久以後,由尹都一直認為,也許法尹那麼粘露絲緹雅,是因為那時候,救下法尹的人正是露絲緹雅。然而,他卻不知道,那正是斷裂的命運絲線,開始重新連接起來的瞬間。

    *

    「嗚嗚……由尹……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由尹……」

    在下落過程中,法尹像是在釋放許久以來,獨自一人的寂寞孤寂情緒一般,不停地抽噎哭泣。

    「餵愛哭的小鬼,想死也不用趕在救你的人都到了的時候吧。很打擊人的上進心吶!」

    「你……你——明明這裡除了屍體,根本不會有人來。你是怎麼打破這種法則——」法尹吭吭唧唧地嗚咽著問。

    「法則?」露絲緹雅嗤笑了一聲,「那只是這個國家的法則而已。我可不是這個國家的人。」

    「你剛才說是來救我的……?但是,我怎麼樣都無所謂——求求你,救救由尹、救救他!」

    好不容易安全落地,魔法師的心情卻似乎很惡劣似的,瞪了法尹一眼,「什麼叫做你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可不記得自己有說過,只救你們其中一個。別給我混淆視聽!不在乎自己的死小鬼!好了,別那麼多廢話,閉上嘴乖乖跟我們一起去色雷斯國,不然的話我就——」

    「露,你的語氣。」阿修羅王似乎很想裝作不認識他。

    「啊咧?怎麼我說話的口氣不像是來救人的,倒像是誘拐犯一樣……」藍發魔法師像是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問題一樣,困惑地開始豆子眼裝呆。

    「我……我不要出去!即使去了其他的國家,也會發生同樣的事!因為我們是雙生子,我們的誕生就是罪孽!只是兩個人一起來到這世上,只是兩個人一起降生,在這個國家就是罪孽!」

    聽到法尹的話,由尹沉默著攥緊了雙拳。

    「只是……活著而已,就是罪孽!」

    「即使出去了又怎麼樣!即使去了其他的國家,也會讓由尹繼續痛苦下去!因為我們的存在,還會有無數無辜的人死掉——那些人死不死和我沒有關係,但到時候由尹會崩潰的!由尹看上去很堅強,但他的內心其實非常脆弱,我不想讓他因為我的緣故而崩潰!」

    「要是我死了的話,雙生子的詛咒就可以解除了!只要我死了,由尹就自由了!再也不用被人說三道四,再也不用受人歧視!只要我死了的話,由尹就可以活下去了!」

    「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

    像是不耐煩一樣,露絲緹雅揚起了手。

    法尹害怕地閉上了雙眼,最後那隻手,卻只是啪地……輕柔地拍在了他頭上。而後來來回回地、撫摸著他的頭髮。

    「給我聽好了!小鬼!由尹最重要的人就是你——如果你死了的話,他要怎麼辦?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人也是由尹吧?那麼不論是誰死去,如果不是兩個人一起活下去的話,就沒有意義了不是嗎。」

    「至於你說的雙生子的詛咒……只是這個世界的法則。」藍發魔法師扯了扯嘴角,「這個螺旋里,不是只有這一個世界。」

    「正如他所說。世界,並不只有這裡。」阿修羅王向由尹伸出了手,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在色雷斯國的話,可不會有人因為你們是雙生子,就厭惡歧視你們的。」露絲緹雅捏了捏法尹的臉,「喂,你也太瘦了吧。以後可要變重一點啊。」

    「安心好了,這位色雷斯國的阿修羅王,可是個偉大又溫柔的人喲~不管是由尹還是法尹,都會安安全全平平穩穩地給帶出去的。是吧?我親愛的王。吶?」

    「…………」又被威脅了。阿修羅王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生氣。但是,看在他是好心好意想要安慰這兩個孩子的份上,還是原諒他吧。

    由尹無法理解。為什麼眼前的這個魔法師,可以用這種「一切都包在我們身上」的輕鬆語氣,說的如此肯定,甚至沒有一絲的猶豫和遲疑?難道,他不怕雙生子的詛咒禍及他嗎?

    而這個黑髮的男人,那雙直視自己的眼睛,如同黑曜石一般、黑得純粹卻無比耀眼。似乎無論外界怎樣的外力,都無法動搖他內心的安寧與靜謐。似乎不論是什麼,都可以為他所接受。

    由尹……突然很想像過去那個、不會懷疑任何人的自己一樣,相信他們一次。

    ◇

    由尹和法尹跟隨阿修羅王,及露絲緹雅所前往的世界,有兩片大陸。一片可說是真正的大陸,另一片小大陸與前者相較,最多只能稱為小島。

    然而,除去因為神秘未知、而被蒙上一層無法臆測之面紗的小大陸之外,色雷斯國所在的那片更廣袤、更遼闊的大陸,也絕對不是一片寧靜和平的理想鄉。

    在那裡,有著眾多的人種和國家,在進行著無休止的戰爭。阿修羅王所統治的極北之地——色雷斯國,只是因為地處偏僻,所以才避免了戰火殃及罷了。

    色雷斯國地處極度寒冷的極北地帶,終年都飄散著白雪,國度四周也被雪山所環抱。統治者阿修羅王居住在色雷斯國中央,被稱為「路瓦爾城」的巨大浮空城堡內。城堡的結構偏歐式哥特建築風格,下方有四座渡橋與地面相連。

    在來到路瓦爾城之後,阿修羅王給了雙生子姓氏。於是從此以後,他們便被叫做由尹·D·佛羅來特和法尹·D·佛羅來特。並且兄弟二人再也沒有分離,一直都留在帶他們離開故鄉的兩人身邊,跟隨他們學習魔法。

    學習魔法的理由?因為色雷斯的首席大魔法師說——擁有那麼強大的魔力卻不修習魔法,簡直就是極度的浪費!而浪費,是一件絕對可恥可憎的事!

    「露大人!你看——我讓枯萎的花朵又重新綻放了哦!」法尹舉著之前從冰凍的雪中找到的一朵枯萎小花——現在已經完全恢復了生機——噠噠噠跑到了正懶洋洋叼著羽毛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露絲緹雅身邊。

    「嗯~~~?原來法尹比較擅長恢復和治癒系的魔法啊~很不錯,值得稱讚~乖孩子乖孩子~你以後一定會成為比我更厲害的魔法師的。」露絲緹雅像撫摸可愛的小動物一樣,氆氌氆氌地摸著法尹的頭。

    「嘿嘿嘿~」因為被毫無下限的露絲緹雅嬌縱和寵溺過頭,法尹已經開始下意識地向著、喜歡用撒嬌去討人喜歡的性格發展了。而由尹——

    「…………」

    「怎麼了?由尹。」注意到由尹那副暗然沉默的模樣,阿修羅王溫和地問,「有什麼在意的事,要告訴我哦?」

    「……無論我怎麼努力,也無法像法尹那樣、學會恢復和治癒系的魔法。我只能記住攻擊系的魔法……只會傷害別人……」由尹抱緊懷中的魔法書,囁嚅著說道。

    阿修羅王只是溫柔地注視著他,嘴角的弧度又略微上揚了一些,「笑一下吧。」

    「沒錯沒錯。由尹,你就不能笑一笑嗎?老闆著一張臉,簡直就像是別人抱著你家孩子跳井了似的。阿修羅,你看這孩子臉上的表情,像不像沒有被帶去參加野餐的三明治?」

    「…………」阿修羅王嘴角的笑容,凝固了那麼一瞬間。

    然而由尹卻一臉抱歉地回答,「對不起……我不怎麼會笑,因為不太習慣。」

    「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吧。雖然多數人即使是悲傷的時候,依然一副微笑的表情……但是不笑的面癱臉也很難看的。」

    「但是——……」看了一眼擔心地看著自己的法尹,由尹抖了抖嘴角,終究還是沒笑出來。

    和阿修羅王對視一眼,迫於對方無聲的眼神囑咐,露絲緹雅苦笑了一下,抓了抓亂糟糟的藍色長髮,「由尹,你有專屬於自己的魔法。」為什麼哄小孩子的事總要推給他……他是魔法師,又不是幼兒園老師和心理問題解決顧問。

    「專屬於……」由尹下意識地重複了他的話,「自己的、魔法……?」

    阿修羅王輕柔低沉的語調,更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沒錯,那是能讓所有人都變得幸福的魔法。」

    「是什麼樣的魔法呢?」由尹急切地問。

    「微笑。」露絲緹雅聳了聳肩。

    「……誒?」雙子面面相覷。就連一直笑得很正常的法尹,也愣住了。

    「微笑是……魔法?」

    阿修羅王用柔和的聲音寧靜地回答,「面對災厄,不被痛苦擊倒。即便明知無法做到,還要逞強的勇氣的確可嘉。但是,用微笑直面命運,用寬廣的心包容一切。那才是最上級的魔法。」

    「僅僅只是微笑,就可以支持對方。僅僅只是微笑,就能夠給予對方希望。幸福……也是唯有發自內心地微笑的時候,才能夠體會到它的珍貴和美好。」

    那溫柔地凝望著自己的眼睛,真誠地給予自己的語言,安然恬澹的笑容——都是讓由尹的心,開始慢慢解凍的契機。

    「只有得到幸福,才會有『活著真好』的這種感覺。所以在那之前,你要記得——無論多麼痛苦,都不可以忘記微笑的感覺。」

    「如果連自己都認為自己是招致不幸的怪物,那麼又有什麼幸福能留住你的腳步?所以,不要忘記我對你們說過的話,由尹、法尹。」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露絲緹雅大大咧咧地伸出手,扯了扯由尹的嘴角,「所以……——笑吧。」

    「…………」他低下頭,努力回想著法尹微笑時的樣子,而後抬起頭,向他們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