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夢境-湮滅燈火(水瓶座)~貳拾

    /?mp3=/mp3/2018/02/0ec90fe57688c7b9737b4&autostart=1&autoreplay=1&volume=100  ↑複製粘貼連結打開後,會自動生成播放器  本章背景樂01:傳頌之物-二人的白皇插曲為你-2016版-suara    ◇    雅典娜接受「治療」期間,戰時始終留守聖域的處女座釋寂摩,也曾到占星塔來過一次。但是,他卻似乎不是來探望雅典娜的,而是來勸解幾乎魂不守舍、快要陷入崩潰狀態的加尼梅德的。    釋寂摩嘆息道,「加尼梅德啊,我不會再說讓你『放下』這種話了。」    聽到釋寂摩這樣說,加尼梅德卻只覺得更加難受了,「釋寂摩老師……」    有著如金砂般金色長髮的處女座淡淡地說,「因為,你始終都沒有拿起,又要如何放下?」    「我――」    「比起放下,你現在需要做的,是勇敢將之拿起。」    「…………」    「但是,你做不到。對嗎?」    旁觀至今的釋寂摩自然也清楚,他的學生們全都是這個德行。    沒有一個例外,沒有一個聽話。    全是為情所困、作繭自縛的可悲男人。    從忒拉蒙、珀琉斯兄弟到堤丟斯、狄俄墨得斯父子,包括加尼梅德,釋寂摩禪語說的再多,都跟廢話差不多。    釋寂摩每次看著自己那些不爭氣的學生,都會內心憂鬱地認為,這大概是個天大的嘲諷。    說好的「能做英雄的男人,基本都不是會為愛情沖昏頭腦的浪漫重症患者」呢?一個兩個全都是這樣,連釋寂摩有時都忍不住覺得,自己難道是被詛咒了不成。    不過,看看好友喀戎的學生們更加苦逼悲催的德行,釋寂摩覺得自己其實不算最揪心。    面對釋寂摩的問題,加尼梅德沒有回答,只是閉上了眼睛。    愛情不是友情,更不是親情,單方面的付出,是走不到最後的。    一方拼盡全力地付出,是極端危險的行為。    付出、付出、不停地付出,給予所能給予的一切,把自己放在極端卑微的位置,並渴望著、祈求著得到心愛之人的愛。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機率,也要嘗試過後再說。    不說是否能成功,這種戀愛的態度,首先就是極度不理性的。    許多人走到最後,不是毀滅了自己所愛的人,就是毀滅了自己。    那份迫切想要得到回報、得到愛情的狂熱心情與極端行為,更會給自己所愛的人,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和負擔。    堤丟斯的死,就正說明了這一點。    他並不知道雅典娜不能去愛,甚至也無法去愛,只是單方面地拼命去愛,甚至渴望、祈求她給自己哪怕只有一點點的愛――然而最終,他得到的,究竟是愛?是感動?還是愧疚?    不能回應對方愛情的情況下,合理的做法是立刻想辦法阻止,而不是任由它發展下去。    雅典娜自然深知這一點,她一直以來都做的相當乾脆利落。    也正因為她的揮刀斷情手段,向來很少留下糾纏不休的後續問題,才會被人們詬病她過於冷酷無情,更阻止了許多英雄求愛的腳步。    可自從承受了那三枚鉛箭,根本無法愛上任何人的雅典娜,因為失去了愛的機能和欲望,她沒法準確判斷,堤丟斯對她的感情,到底是孺慕之情,還是男女情慾。    因為,除了堤丟斯以外,向她求愛的男人們,都追求的是肉慾結合――而不是純粹精神上的交流。    可那個男人,要求的不是身體結合,僅僅只是精神上的愛。    不如說,那是只有罹患無痛症,感受不到身體結合愉悅,因此毫無情慾、肉慾等感觀需求及官能渴望的堤丟斯,才會做出的――近乎純潔的、愛的告白。    以純粹的心靈交流、不涉及肉體結合的愛,為目的的全身心付出,看上去好像十分崇高美好,可這卻給雅典娜造成了極大的困惑難解。    這份無解的感覺變成了困擾,因為她無法回饋,直白的說,根本不能理解。    也因此,十分悲慘的事發生了。    她沒能像對其他求愛的男人那樣,立刻殘酷無情地對堤丟斯予以制止。    之後,因為堤丟斯的單方面狂熱付出,變成了沉重的心理負擔和壓力,最後因為他心甘情願的死,變成了深重的罪惡感和愧疚感,時至今日也折磨鞭笞著雅典娜的內心,讓她光是回想起來都感到痛苦。    太強烈或單方面的感情都會釀成悲劇。這個悲劇就活生生地發生在他們眼前。    看過了堤丟斯的悲劇,加尼梅德怎麼敢再傷害她一次?    如果他真的那麼做了,就真的是極端的自私和無恥,完全變成了伊阿宋之流的人渣混蛋。    釋寂摩深知,理智而又自律的加尼梅德,缺乏的其實並不是勇氣。    他只是不想再傷害心愛之人。    因為對他來說,這世間沒有什麼比讓心愛之人痛苦,更令他感到痛苦。    既然明知會令對方痛苦,又為何非要「拿起」傷人傷己?    這也是令釋寂摩感到頭疼的地方。    加尼梅德的心結根本是個死結。    如果雅典娜的三枚鉛箭不消除,如果不是她主動接受滿心罪惡感的加尼梅德,他只怕到死都是這麼個德行。    但是,釋寂摩可不是那種擅長撮合別人談戀愛的人,更不擅長強迫他人。所以,這一次的勸解,也只能以失敗告終。    ◇    雅典娜恢復的很快,不如說簡直驚人的快。    在智慧女神特莉托格妮雅和天琴座奧菲斯趕回來之後,三天時間都不到,雅典娜居然就已經恢復原狀活蹦亂跳了――而那個時候,蘇美爾戰場尚且還有後續工作沒有處理完,身為教皇的卡斯托爾和其他戰士依舊留在那裡。    看到雅典娜的恢復速度,這反而讓加尼梅德更加憂心起來。    之前摩羯座佩恩哈特對他說的那番話,他現在還猶自印象深刻。    這個六分儀座的艾希瓦萊婭,實在是太過深不可測,令人無法完全放下心來。    雖然這位女鍊金術師的表現,看上去實在不像是個隱藏極深的反派大boss。    雅典娜恢復了之後,首先做的一件事,就是大肆宣揚稱讚這次打敗大女神伊南娜和深淵之主恩奇的最大功臣――摩羯座佩恩哈特。    雖說除了他們這些見過當時雅典娜變成什麼樣的人之外,其他人都沒有異議地接受了這一說法。    教皇卡斯托爾什麼都沒說,依舊我行我素地做著他自己,好像那天發生的事,只是一場幻覺或者一場夢。    更令加尼梅德感到奇怪的是,卡斯托爾根本沒有接受治療,可他身上的傷,卻似乎隨著波呂克斯身上傷勢的痊癒,沒有多大的大礙了。    歐斯卡則似乎被卡斯托爾抓去做了什麼思想工作,也全程保持緘默。    雙子座波呂克斯的表情,在聽到雅典娜那番說辭之後,看上去憂鬱得都快能掐出黑水來了。    他們大概都覺得,雅典娜此舉是為了保護佩恩哈特。    但是,加尼梅德很清楚,那個男人根本就不需要保護,因為他從來也不會給雅典娜添麻煩,是唯一一個讓雅典娜省心到幾乎會忽略他存在的傢伙。    那麼,也就是說,雅典娜是真的發自內心地認為,佩恩哈特是此次結束蘇美爾之戰的最大功臣。    但是,就算雅典娜這麼想,也不意味著教皇和雙子座也這麼想。    聖域裡不少人都知道,雙子星兄弟倆最恨的就是背叛者。    早年卡斯托爾因為準巨蟹座狄俄墨得斯謀反刺殺女神事件,許久都沒給過狄俄墨得斯好臉色。    波呂克斯雖然從沒公然表示過不滿,但看他對狄俄墨得斯的冷淡態度,也能看得出來他的立場。    更何況,狄俄墨得斯自己,好像也沒有拼命想要為那件事進行彌補的意思。    這次佩恩哈特一句解釋都沒有,把雅典娜弄成那個鬼樣子,要不是有個堪稱作弊器一樣的艾希瓦萊婭,佩恩哈特這行為跟謀殺女神也沒兩樣。    但是,就加尼梅德來看,這其實是那兩個人的事情――是雅典娜和佩恩哈特之間的事,別人說什麼都做不得數。    [畢竟你想為她打抱不平,也得她確實覺得自己受了委屈才行。]這點上冷靜睿智的加尼梅德,反倒看的十分清楚。    除了雅典娜和佩恩哈特他們倆之外,恐怕在現場的波呂克斯,看到的場面也不一定是真相。    不如說,就連身處現場的波呂克斯,都發自內心地認為,佩恩哈特就是想謀害雅典娜。    波呂克斯之所以沒有立刻行動起來,試圖跟佩恩哈特豁命死磕,不過是因為雅典娜當時可能阻止了他。否則他不會按捺那麼久都沒說什麼。    雅典娜對佩恩哈特根本沒有任何怨恨,不如說,反而還對他能那麼做,感到驕傲自豪呢。    ――簡直是莫名其妙的洋洋得意。完全讓人摸不著頭腦。    不怪波呂克斯完全不能理解。    ……其實就連加尼梅德,也不是特別能理解。    但是,就算做不到理解,至少也要做到尊重。這是加尼梅德的為人原則。    不如說,整個聖域裡,能理解那兩個人之間羈絆的人,也許根本就不存在。    大概除了他們自己,誰也理解不了。    還有不少膚淺的人,覺得不是佩恩哈特以身為男性的身份,深愛著身為女性的雅典娜,就是雅典娜倒貼佩恩哈特呢。    但是,加尼梅德可不敢想像,佩恩哈特那種男人談起戀愛是什麼模樣。    ◇    戰後,在鬥技場進行論功行賞之時,佩恩哈特自然被雅典娜判定為對蘇美爾之戰中最大的功臣。    然而――    「我反對。」半跪在接受獎賞者行列中的雙子座波呂克斯,無視他哥哥卡斯托爾的眼神不贊同阻止,神色冷然地起身表示質疑,「摩羯座,你確實對雅典娜沒有二心嗎?你敢對著冥河發誓嗎?」    加尼梅德不信雅典娜沒給波呂克斯做過思想工作,但看波呂克斯的表現就知道,雅典娜那思想工作是失敗了的。    不說雅典娜略微有些驚詫的表情,就連佩恩哈特都轉過身,用那雙在他人看來凌厲可怖至極的鳶色眼眸,直勾勾地望向波呂克斯。    波呂克斯好歹也是曾馳名希臘的英雄,對上那雙眼居然完全不為所動,只是不屈無畏地想要一個證明。    早年加尼梅德在奧林匹斯聖山上的泉邊,初次見到佩恩哈特時,也曾覺得那雙眼睛太過凌厲逼人。但後來漸漸的,反而從那近似兇惡的眼神中,看出了淡然如水、不動如山。    加尼梅德本以為,佩恩哈特或許根本就不會搭理波呂克斯,就像他以前那樣,把解釋的話語權交給雅典娜,他自己反倒待在自己的世界中,根本對他人的質疑誹謗毫不在意,猶自表現出一種輕視、無視他人的冷淡旁觀態度。    但是――    出乎任何人意料的,佩恩哈特收回波瀾不驚的視線,唰地扯下卡在聖衣肩部的礙事黑色披風,隨手將之丟在一旁,後撤右腿身板挺直,半跪在雅典娜面前,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地說道:    「以我摩羯座佩恩哈特之名,向冥河女神斯提克斯起誓。」    多年前,加尼梅德曾在特洛伊的伊利昂城噴泉邊,見過一次的冥河女神斯提克斯,翩然攜著純黑的衣袂飄然而至,身段輕柔地落在了聖域鬥技場的地面上――    鬥技場中絕大多數戰士,外圍觀看的侍女,負責維持秩序的兵士們,都沒有見過冥河女神,因此看到這一幕,幾乎無法置信地竊竊私語起來。    天琴座奧菲斯提高聲音說道,「這位是冥府的冥河女神斯提克斯,冥河之誓的守護者。各位請保持安靜。」    然而,嗡嗡作響的人聲反倒更大了。    冥府最尊貴的冥河女神突然降臨,還是用這種方式陡然出現,實在是令他們感到驚疑不定。    站在不遠處的教皇卡斯托爾,以威嚴的語氣地示意騷動的人們安靜,看到眾人都噤若寒蟬之後,才儘量用簡潔易懂的話語,解釋了一下冥河女神為何會出現的原因。    一般人在發下冥河之誓時,如果是對十二主神之一的神o許諾,或者誓約範圍涉及十二主神――那麼為表尊敬與重視,冥河女神斯提克斯會親自現身,為誓言加上牢不可破的枷鎖。    意即――若是違背冥河誓言,不止奧林匹斯諸神將會懲戒那人,就連冥府諸神和海界諸神都不會放過他(她)。自然,逼迫發誓者違背誓言之人,也會同時受到奧林匹斯諸神、冥府諸神及海界諸神的三方追殺。    至於為何冥河女神能突破聖域設下的限制,突然出現在鬥技場裡――若不是冥河女神在希臘神系當中地位特殊,哪怕住在冥界、她也決不會為任何勢力效勞,恐怕她根本無法像瞬間轉移一般,眨眼間便出現在受到雅典娜神血、多重結界保護的聖域裡。    與加尼梅德當年發下冥河誓言時一樣,突然降臨的冥河女神手捧裝滿神聖冥河之水的華美銀杯,唇角神秘的微笑猶如夢幻一般飄渺虛無、不可捉摸。    即使聽到卡斯托爾在那為大家解釋她為何會突然出現,冥河女神斯提克斯也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默然地站在即將起誓的人――佩恩哈特身旁,沉如暮色的暗紅雙眼悄然無聲地注視著一切發生。    束髮幹練的高大青年,神色肅殺冷峻地半跪在海藍色長髮的少女面前,執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心臟的位置,仰起頭來一字一頓地許下決絕誓言:    「在你面前,我只是我。  在你面前,我永不變。  無論何時,為君之劍。  無論何地,為君之盾。  抵擋彷徨,阻斷中傷。  斬殺敵人,隔絕悲傷。」    仿佛化作雕塑的冥河女神一動不動,似乎知道他還沒有說完,只是耐心地等著難得開口說這麼多話的男人,將他多年來堅守的信念、唯一的信仰,全部傾吐乾淨。    然而,所有對著冥河女神許下誓言的人當中,從未有人一次性許下這麼多對自己不利的內容。    就連雅典娜似乎也不太贊同他的做法,皺眉扭頭試圖抽出手來,想要跟冥河女神說明,這些誓言內容做不得數――畢竟還沒有飲下冥河之水,誓約根本還沒有開始生效。    但是,佩恩哈特卻面不改色地、死死捏著雅典娜的手,根本不為所動地繼續說道:    「若你期望殷紅,願將陽光交予你。  若你期望湛藍,願將天空交予你。  若你期望翠綠,願將大地交予你。  若你期望安寧,那裡便有我的身影。  若你深深期望,願將思念交予你。  若你期望,願將一切,全交予你。」    除了個別不動聲色、表情沉著的戰士之外,在場的人全部鴉雀無聲,幾近目瞪口呆地望著佩恩哈特,仿佛沒聽清、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就算再傻再呆的人也該知道,他那些誓言內容中的話語有多麼難以達成。    何況他還仿佛那些並不困難似的,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把他自己的後路全部堵死,把他自己放在奉獻犧牲一切的位置上。    加尼梅德看到波呂克斯艱難地動了動嘴唇,總覺得大概經此一事,這位堅稱雅典娜是他妹妹的藍發青年,恐怕也會選擇寬恕佩恩哈特之前所作的、堪稱大逆不道的事。    他們從來都不是知道了仇恨和戰爭的錯誤,才寬恕他人。僅僅只是因為害怕失去剩下的東西,所以才選擇寬恕。    也許和平的年代裡不會創造出生離死別的回憶,不會有刻骨銘心的救贖,更不會有因為道路、信念、想法不同,造就的背叛、分裂的悲涼。    可是,難道平淡、溫馨的記憶,就不足以積少成多、積沙成塔?    相互扶持,那是怎樣一種情感?    當有一個人在身邊為自己分擔悲傷,令彼此都能不忘初衷、不忘本心,背負著罪孽和期待一路前行――這樣一路扶持走來的人,正是生命中獨一無二的特別。    愛情這種東西,大抵是比不上「精神歸宿」的。    說完,沒等冥河女神有所動作,佩恩哈特鬆開手站起身,拿過冥河女神手中捧著的銀杯,沒有絲毫猶豫與踟躕,乾脆利落地將銀杯中的液體全數仰脖喝下。    沒有絲毫為難和委屈,就好像自己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佩恩哈特將銀杯還給冥河女神。    「誓約成立。」佩恩哈特走到波呂克斯面前,近乎率直地向藍發青年伸出手。    那一瞬間,加尼梅德真切地感受到――佩恩哈特他,確確實實沒有任何為難和委屈。    剛才他的行為,其實並不算許下誓言。    因為他一直以來,始終在按照方才說出的、冥河誓言裡的內容在行動。    他的行動雖然沒有化作言語,但全都是切切實實存在的。如今,他只是把自己曾做過的事,化作言語傳達給了雅典娜和其他人。    那些話語中的內容,就是他行動的基準。    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也是如此。    聽到佩恩哈特說出的冥河之誓內容,看著他若無其事地完成冥河誓言,內心掙扎半響的雙子座波呂克斯竟然微微一笑,仿佛終於能接受了一般,露出釋然的放鬆表情,聲音也不再那樣緊繃,反倒顯得溫和沉穩許多。    「既然這樣,我沒有異議了。摩羯座,你的確是此次戰爭中當之無愧的最大功臣,是雅典娜座前最忠誠的戰士。無人可與你比肩匹敵。」波呂克斯伸出手,握住了佩恩哈特伸出的手,以示和解原諒。    ――雅典娜之所以會受那麼嚴重的傷,不是因為別的什麼無可奈何,更不是因為雅典娜主動要求,而是因為那是她所期望的事。    哪怕身負那樣的重傷,也必須有人毫不留情地為她達成目的。而能夠做到那種事的人,只有這個可以摒棄任何外物,甚至摒棄他自己和其他東西,完全忠誠於她的男人才能做到。    不論是因為什麼樣的理由,恐怕他們在場的所有戰士,都無法像佩恩哈特一樣,僅僅只是因為「若你期望」這樣一個理由,就將她一招又一招傷成那樣。    不論是明白佩恩哈特誓約內容真意的人也好,不明白的人也好,都近乎敬畏、羨慕地仰望著那個高大堅毅的身影。    當然,也有對此不屑一顧或者毫不在意的人。只不過,那些人怎麼想,根本不在佩恩哈特的關注範圍內。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又是什麼讓他做出了那樣的決定,也許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又或者,雅典娜也是明白的。    而雅典娜的目的,當時只有打敗大女神伊南娜和深淵之主恩奇,結束這場民眾傷亡眾多、連奈姬都不能倖免地被卷進去的戰爭――這一個目的而已。    如果說為此,必須將她幾乎殺死的話,他們這些聚集在她身邊的戰士,又有幾個能夠快准狠地決絕下手,精確無誤地為她達成這一目的?    越是重視她的人,越是忠於她的人,越是愛慕她的人,越是信仰她的人,越是無法做到。    感情越深,越是做不到。這是世間常理。    可是,與雅典娜一路走來的人,哪怕離開逝去的人再多,這個堅守如一的男人也沒有絲毫改變。    他的心裡不是不痛,他不是沒有感情,只是他看重的,不是其他人看重的東西。    若你期望。這句話聽上去多麼輕描淡寫,多麼無足輕重。    這個男人即使不去口頭承諾什麼,即使他表現的目空一切高冷寡言,他心中的承諾與情義也重於泰山。    加尼梅德也好,波呂克斯也好,他們都深知,在場的所有人當中,無人能成為摩羯座那樣忠誠於她的人。    哪怕是為了她的幸福,能夠去毀天滅地的英仙座,也絕對做不到佩恩哈特這種地步。    就算是皮力溫賢者喀戎,也做不到佩恩哈特所做的事。    波呂克斯理解了這一點,並表示願意尊重這份羈絆。    然而,雅典娜卻騰騰騰走到兩人身邊,狠狠一巴掌拍在了佩恩哈特後腰上,幾乎將他拍飛出去――幸虧他及時穩住了身形,才僅僅只是上半身向前猛地彎曲了一下。    「謝謝――你以為我會這麼說嗎?我們倆誰跟誰啊。對不對?」    這樣語氣俏皮地笑嘻嘻說完,她來回看了一下兩個男人緊握的手,雙手抓住他們的手上下搖了搖,「你們兩個,今後給我好好相處,聽到沒有?」    波呂克斯只是勾了勾嘴角,佩恩哈特卻哼了一聲。    「雅典娜。」始終一言不發的冥河女神終於開口了,聲音似乎有幾分無奈,「聖域通往外界的路在哪裡?或許你願意讓你的部下,為我帶一下路?」    看著冥河女神依舊神秘、毫無破綻的優雅微笑,雅典娜差點一個失意體前屈摔倒。    因為聖域的強力規則正在生效,就算是能夠因為有人許下涉及十二主神的冥河誓言,導致突破那規則、瞬間到達聖域的冥河女神,離開時卻也只能用雙腳走出聖域,再進行空間轉移返回冥府。    然而,雅典娜卻一把撈住了冥河女神的手臂,「難得來到人間,乾脆玩幾天再回去?」    無言地看了一眼雅典娜,冥河女神微微頷首表示應允。    ◇    /?mp3=/mp3/2018/02/770038f01d84efcc84c73&autostart=1&autoreplay=1&volume=100  ↑複製粘貼連結打開後,會自動生成播放器  本章背景樂02:假如愛有天意-卡洛兒    ◇    冥河女神離開聖域返回冥界後第二天,雅典娜就帶著佩恩哈特來水瓶宮找加尼梅德了。    看著一如既往在忙碌的加尼梅德,戳戳他後背示意他理一下自己,雅典娜有些遲疑地問,「戰爭結束前、雙塔之城塌了之後,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抬起頭的加尼梅德,無言地用冰冷至極的目光看著她。    [那是用嚇到就能解釋的事嗎?]他當時幾乎絕望到了心膽俱裂、痛不欲生的地步,都做好步天琴座奧菲斯後塵的心理準備了。    「對不起啦。你別用那種譴責的眼神看著我好不好。」雅典娜雙手合掌,吐了吐舌頭。    看著她明顯有些討好求饒的樣子,加尼梅德一陣心煩意亂地移開視線。    他不敢看她,如果再看下去,他大概真的會控制不住自己。    她其實根本就不用專程來求得他的諒解。    就算沒有他的諒解,也不會改變什麼。    他不會像波呂克斯那樣,試圖為她討回公道――因為她根本就不覺得自己被殘忍對待了。    加尼梅德不是很明白,她到底為什麼要來這裡,試圖得到他的諒解。她體內的三枚鉛箭,就算失效的再快,至少也應該還有一枚在生效才對。    比起這個,加尼梅德有其他的事想要知道。    「你怎麼看待皮力溫賢者的最後?」    佩恩哈特曾說過,連喀戎都不是那位女鍊金術師的對手,加尼梅德打算旁敲側擊了解一下,那位女鍊金術師到底怎麼回事。    雅典娜困惑地看著加尼梅德,不是很懂他怎麼突然提起這個,卻還是直白地回答,「他毫無疑問是一個英雄――生命的最後也想做出點有意義的行為。如果是我的話,一定做不出這種毫不猶豫獻出自己性命的事。喀戎他――」    佩恩哈特以幾近冷漠的語氣,打斷她還要再說什麼的話語,「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他是臣下,是賢者,是戰士,是英雄,是聖人,是名師。而你卻是聖域的王,王沒有任性自私的權力。」    成為所侍奉的王之王道上的基石,也是臣下的忠誠表現和一種本能。    加尼梅德曾受過為王的教育,自然明白這一點,也能夠理解佩恩哈特所說的話。    但是,佩恩哈特這明顯不希望雅典娜繼續說這個話題的意圖,讓加尼梅德不是很理解,更不明白究竟怎麼回事。    雅典娜瞪大雙眼,一把揪住佩恩哈特的長髮發尾,「誰說的!我連點自由都沒有了嗎!我要養獅子!我要養獅子!我-要-養-獅-子!」    被揪住小辮子的佩恩哈特不為所動,「去跟你的教皇說。他讓養你就去養。」    加尼梅德自然知道,若是違背冥河誓言,不止奧林匹斯諸神將會懲戒那人,就連冥府諸神和海界諸神都不會放過他(她)。自然,逼迫發誓者違背誓言之人,也會同時受到奧林匹斯諸神、冥府諸神及海界諸神的三方追殺。    教皇不讓雅典娜養獅子,如果雅典娜非要逼佩恩哈特說服教皇,那最後只有一個結果:教皇算是致使佩恩哈特違反冥河之誓的人,要跟佩恩哈特一起遭受三界追殺。    雅典娜:「好哇!你敢威脅我!?」    加尼梅德:「你們可不可以不要在我這吵。」    這兩個人到底還有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加尼梅德心裡嘆了口氣,「皮力溫賢者之於你們,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說實話,加尼梅德很難相信,那個享譽希臘的大賢者,居然會被成天宅在占星塔,仿佛天天都在坐吃等死的女人玩弄於鼓掌。    [這怎麼看都是恐怖故事好不好。]光是構思了一下可能會有的勾心鬥角情節,加尼梅德都覺得這一點都不可信。    本以為可能是很難於啟齒的話題,可那兩人卻沒有一點兒猶豫或者不悅等負面情緒,反倒極其痛快地回答了他。    佩恩哈特:「良師益友。」    雅典娜:「如父如兄。」    加尼梅德:「皮力溫賢者像是你的父兄,那摩羯座是你什麼人?」    雅典娜歪頭,「媽媽或者姐姐?」    加尼梅德:「…………」    發現加尼梅德同情的視線之後,佩恩哈特的眼神流露出一絲嫌惡,「我對四條腿的騾子沒興趣。」    「哎呀,誰也沒說你和喀戎是一對啊。」雅典娜笑的格外不懷好意,「不如說,我可沒法想像馬和魚跨越物種交配的驚悚畫面,太辣眼睛了。」    大概是有點惱火,用看著「黃色廢渣」的眼神,盯著雅典娜看了好幾秒,佩恩哈特表情冷淡地轉身走了,徒留雅典娜在他身後笑的前仰後合。    [魚和馬交配?這是什麼暗語?]看著佩恩哈特離開水瓶宮,加尼梅德一頭霧水。    「皮力溫賢者之於你,真的只是父兄一般的親人?」    加尼梅德不敢想,如果佩恩哈特說的全是事實,那麼要是哪一天,她得知自己被信任之人――被那個女鍊金術師背叛的事……    「你想說什麼?加尼梅德。」似乎誤解了加尼梅德提出的疑問,雅典娜發出了一聲不知道是嘆息,還是嗤笑的短促聲音,「你一直很聰明,也始終把你的頭腦用在該用的地方。那麼你也該明白,死者向來不是生者的對手。因為對活著的人來說,沒有克服不了的苦難。死者留給生者的只有回憶。生者能夠為死者做的事,除了活下去之外,只有回憶與死者之間的記憶,而後讓自己生活的更好――僅此而已。」    然而,死者也是無比殘酷的存在。    因為無法被補償,也聽不到他人的懺悔,更加無法知曉他人的思念。    再怎麼祈求,時間也不會倒退。  遺失的東西,也無法再次取回。    所以唯有勇往直前、絕不回頭地向前邁進。    看著加尼梅德一言不發地望著自己,大概是終於感到無可奈何了吧――雅典娜搖了搖頭,靜靜地開口回答。    「他對我毫無保留,付出遠大於索取,澄淨直率而又強大凜然。」    那是雅典娜難得坦率直白、甚至堪稱露骨的一次內心剖白。    雖說她在加尼梅德面前,幾乎都是直白到堪稱破廉恥的地步,但絕大多數情況下,就算是對待加尼梅德,她也始終是斟酌著在說些什麼。    從對待珀爾修斯的態度上,加尼梅德就能清楚地得知,為何所有人看過一次就能明白,英仙座是被寵愛著的――    不光是因為不管雅典娜怎麼對待他,他都不會發脾氣反抗,也不光是因為他始終一味地順從她。    在絕對信任的人面前,她始終會有話直說,哪怕那話語聽上去多麼無禮惡毒,多麼幼稚任性,多麼刻薄毒辣。    看著加尼梅德的雙眼,雅典娜嘆息一聲,隨後淺淺一笑。    「喀戎他已經痛苦的太久太久。連阿爾――赫拉克勒斯那樣堅毅的戰士和英雄,都無法忍耐許德拉毒血的痛苦,寧願選擇投火自焚了結一切,你就該明白,喀戎他究竟忍受著怎樣的苦痛。死對於他而言,已經不是解脫,而是救贖。與其因為不得解脫的職責和使命,始終背負著痛苦和重擔,不如讓他得到永世長眠的救贖。  他生涯從未求過我什麼事,始終在為聖域和我付出奉獻。要求自己的死――那是唯一一件。對於臣下的請求,身為王,自然要有應允的胸襟。所以,面對完美地完成使命、終於能夠獲得救贖的他,我除了用祝福和笑容,以敬意送他離開人世之外,還該有什麼其他的選擇嗎?」    每次回想起那些逝去的人,總是會流露出些許被強行壓抑住的哀傷、難過、愧疚、痛苦情緒的雅典娜,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溫柔幸福的微笑,微眯起雙眼,仿佛回憶起了過去的美好時光一般。    「他最後這樣對我說――『賭上射手座之名向你宣誓,即使我的生命走向終結,即使我的使命宣告結束,但只要射手座星軌還在星圖上熠熠生輝,射手座聖衣也會繼續為你和聖域指引方向。我的靈魂會永遠在藍天之上,守望你和聖域至未來永劫。』說完後,他露出了滿足的笑容,安詳地離開了人世。」    雅典娜完全不覺得愧對喀戎。不如說,她好像覺得自己對付出奉獻一生的喀戎,已經完全做到了問心無愧、毫不虧欠。    「雖然他不是我的愛人也不是戀人,但他的身份超越愛人和戀人。對我來說,他永遠是最重要的存在。他是我的我的引導者,也

    是這個聖域的精神象徵。這個事實從過去到現在,哪怕從今以後,都不會改變。」    那坦蕩的態度和開心的表情,已經能夠說明一切。    甚至不如說,比起決不能被提起的某些人――比如艾亞哥斯、堤丟斯來說,她提起喀戎時,完全是毫無怨言、毫無悔恨、毫無愧疚、毫無不滿。    一般說到死,都是可怖的、悲傷的。尤其是失去一個無比重要的人。    可她所能想起來的,居然都是快樂的記憶,只能說是回憶中的喜悅,壓倒了死亡帶來的悲傷。    羨慕?嫉妒?不甘?想要超越對方?只要努力早晚有一天能搶占他的位置?    ――那些想法實在是太過可笑。    加尼梅德甚至根本生不出,任何想要對比的情緒和想法。    為何很多人哪怕對雅典娜心懷仰慕,卻也不敢表露、甚至止步不前?    不光是因為雅典娜實在太難攻略,更是因為有些聰明人,只要知曉了喀戎的存在,再加上佩恩哈特的鮮明對比,傻子都該知道自己沒戲。    至於不怕死往上沖、覺得自己應該還有一線希望的勇者,自然就只有「死」一個結局等著他。    就從現實角度來看,誰都別想試圖跨越喀戎。    因為死者本身,是無法被超越的。    死者是完美的。    生者,永遠無法勝過死者。    但是,喀戎就算是在生前,也是個堪稱完美無缺的存在。    這樣雙重完美的男人,讓後繼者怎麼去超越?    加尼梅德總算是明白,為何佩恩哈特剛才要制止雅典娜談起喀戎,甚至強行轉換話題了。    佩恩哈特大概是怕雅典娜說完喀戎的話題,加尼梅德會因被狠狠地花式暴擊,導致他失落自卑之下憤而自殺吧。    雖然從來不會宣之於口,但這就是摩羯座式的關心和溫柔。    像是說累了,雅典娜停了下來,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加尼梅德沉默了許久都沒說話,只是微垂眼帘不知道在看向哪裡。他的目光很深邃,她始終看不懂。    加尼梅德抬起頭,凝望著她,以近乎呆板的聲音說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位非常值得去愛的女性――」    愛著她的人,並不是只有他一個。    他也不像那些能夠為她付出一生、付出一切的人。    連完全沒對她懷有男女之情的珀爾修斯,都能為了她去毀天滅地,可加尼梅德看看自己,只覺得有些可悲無力。    他連絕對零度都無法領悟,與那些強大到無所不能的人相比而言,又算得上什麼助力?    他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太少太少。大概在她看來,那就是他吝於付出的自私表現吧。    雅典娜一直都知道,加尼梅德的聲音很好聽。雖然很多人注意到的都是他動人心魄的美麗容貌,但她反倒更喜歡聽他說話的聲音。    可是現在,她卻完全不想聽到他說話。    敏銳地察覺到他接下來想說什麼,雅典娜突然笑了起來,打斷加尼梅德的話,「但是那些愛我的人,都不是你。」    一滴眼淚被笑帶了出來,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濺起微不可查的水跡。    他才說出一句話,她就知道他下一句要說什麼――    他想離開聖域。    第二滴眼淚沒能滴落,是因為他的手伸了過去,捧住了她的臉,將她臉上的淚痕擦去了。    他的身體忽然靠的那麼近,幾乎像是要將她擁抱在懷裡。    那些溫熱的淚水沾在指尖,簡直就像導火索被引燃了一般,心中苦苦壓抑的熾烈火焰,幾乎快要把他燒成灰燼。    她搖了搖頭,使勁掰著他的手,試圖讓他離遠一點,也不知道是抗拒突然靠近的他,還是抗拒莫名落淚的自己。    但是,加尼梅德卻十分執拗地沒有鬆手,依舊直勾勾地看著雅典娜的眼睛,似乎想要從她眼中找尋到什麼似的不肯放開――好像他懼怕與人親近這一禁忌,只不過是他自欺欺人的謊言。    他們之間的距離,如此的遙不可及,但似乎又近在眼前,近到仿佛再往前一步,就能吻上彼此一樣。    那雙冰藍色的美麗眼眸中倒映著她的身影,專注而又熱切地看著她,焦急地仿佛在等待著什麼――就好像他全身心地熱戀著她一樣。    讓她許多年後再回想起來,都忍不住覺得,這個瞬間,何嘗不是另一種天荒地老。    雖然她根本感受不到愛,也不知道什麼是熱戀。    加尼梅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瘋了,但是他現在只想確認一件事。    如果、可能、也許、大概――哪怕只是一絲的希望,他也想要知道,是不是那三枚鉛箭已經失去了效果。    可是……    由於被他緊緊地抓住,她只能氣悶地瞪他,「我這個上司可真夠失敗的,努力這麼多年,都沒能讓你對聖域產生歸屬感。你居然能想一出是一出,想走就說要走?你跟喀戎過不去是為什麼?他招你惹你了?」    希望的燈火瞬間湮滅。    又或者,打從一開始,就並沒有什麼希望。    加尼梅德始終想不明白。    為什麼一直以來,他們都愛的這麼辛苦,這麼痛苦。即使不愛了,感受不到愛,也還是一樣的辛苦、痛苦。    是不是換一個時代,換一個身份,換一種經歷,換一種際遇,他們的相遇和相處,能夠簡單輕鬆一點,能夠不一樣一些。    加尼梅德無力地垂下手,鬆開她喃喃道,「如果還能給我再選擇一次的機會,我寧可當初沒有遇見你。或許對你和我來說,那樣更好一些也說不定。」    至少,她不會遭遇這種痛苦的經歷,不會因此而承受三枚鉛箭,更不會遇見害她傷心落淚的他。    聽到他的話,雅典娜臉色陡變,狠狠地推了他胸前一把,推得他後退了幾步,距離她更加遙遠。    在她看來,他非常後悔遇見她,甚至厭煩她到了不如當初沒有遇見她。大概於他而言,遇見她,就正是一生痛苦悲劇的開端。    雅典娜尖刻地反唇相譏,「是嗎?那麼恭喜你,要是當年沒在伊利昂城的噴泉邊遇到我,你也許就能擁有一個美好幸福的人生了,既不會遇到讓你厭煩的我,也不會遇到讓你憎惡的宙斯。多棒的人生啊?對吧。」    「你說什――」加尼梅德愕然地望著她。    他從來沒想到,原來在她看來,他的那些矜持態度,他的不打擾不糾纏,對她來說,就等同於他極其厭煩她。    可他從來沒有厭煩過她。    一次都沒有。    就算覺得她打擾了自己的工作,可比起那個毫無干係、只讓他感到厭煩的山貓座涅莎姬娜,他寧可她天天來打擾他工作。    至少他還能看見她。    雖然他根本發自內心地認為,她不該在自己這裡浪費時間。    他從來不會說討她歡喜的話,從來不會熱臉倒貼她,從來不會哄她開心,從來不會縱容嬌慣她――她到底為什麼總來水瓶宮找他?難道只是因為對著一張美麗的臉會心情愉快嗎?    「我哪裡說錯了嗎?只要你的未婚妻沒死,那麼特洛伊王伊洛斯勢必不會把你的婚事拖那麼久。而只要你結婚了,宙斯根本動都不會動你一下。因為那傢伙喜歡嘗鮮,要是被人先破了身,他會立刻失去興趣。這點上阿波羅倒是繼承了他最討厭的父親的喜好呢。都喜歡處男處女,而討厭殘花敗柳。  在那樣的前提下,加尼梅德,你告訴我――身為你父母的特洛伊王伊洛斯和王后歐律荻刻關愛你,身為你弟弟的拉俄墨冬王子甘願做你的暗影輔佐你,其他的弟弟妹妹仰慕親近你,國民們衷心地期待信服你,還有個全心全意深愛著你、甘願為你奉獻一切的可愛妻子莉蒂絲。什麼人會捨棄這樣的幸福生活,甘願跟著我到聖域來吃苦受罪?」    她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用刀扎他的心一樣,提醒著他――他的過去是多麼不堪。    加尼梅德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撕碎了。    雖然早在很多年前,它已經被撕碎了好多次,但經過這些年,至少它多少又恢復成了一個還會跳動的肉塊。    她明明知道,他已經失去了一切,甚至在還擁有故鄉和親人的時候,就拋下了一切,寧願待在她身邊。    哪怕不能靠近,不能擁抱,不能相愛,他也始終默默地忍耐著。    甚至為此為自己設下嚴苛到殘酷的界限――不允許任何人的靠近,尤其不允許她的靠近。    近乎自虐折磨的一次又一次自我暗示,終於讓他再也不能靠近任何人,也不能被任何人靠近――他讓自己變成了「無法被任何人碰觸,只要被碰觸就會噁心想吐」的怪胎。    終於,他的身邊變得空無一人。    但不如說,這才是他所期望的。    如果不是雅典娜總是來拜訪打擾他,甚至把萊米安塞給他逼迫他培養教育,恐怕他寧願獨自一人守著絕望的愛孤獨至死。    可是,那不是為了向她贖罪,不是為了承擔責任,更不是因為宙斯和天界曾經對他進行了長達數年的羞辱,踐踏了他的尊嚴、人格和身心無數次,幾乎將他這個人的存在意志粉碎毀滅。    他選擇了她,而不是別的什麼人或物。    既然她被迫斷情絕愛,那麼他主動斷情絕愛,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守著她就行。    他的心裡明明應該早就只剩下冰冷的絕望,卻因為對她的愛而苦苦支撐著煎熬到今天。    這就是為何他會堅持至今的理由――唯一的理由。    但是,就算如此,她也還是不明白,不明白他到底為什麼那麼做。    [始終無法心意相通,始終無法互相理解――]凝望著她的臉龐,他卻只剩下悲哀與心痛。    那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有什麼資格覺得委屈?要說委屈,也是她該覺得委屈。他的悲哀和心痛,全都是為了她,而不是為了自己。    完全沒有察覺到加尼梅德內心的情感變化,雅典娜就那麼站的不遠不近,用極端冷淡的聲音繼續往下說,「如果你擁有那樣的幸福人生,就算真的遇到我,你也只會覺得想要拉你前往聖域的我,不過是個傲慢無禮、莫名其妙的騙子,對我厭惡至極無比憎恨,甚至會覺得,我是想要毀掉你幸福、把你拖進不幸地獄的惡魔吧。」    痛到麻木、滿心疲憊的加尼梅德無法反駁。    她咄咄逼人地問,「告訴我,在那種情況下,你覺得自己還會拋下他們,跟我來到這聖域,為我效力嗎?」    抽離自己的感情和情緒,只把她所形容的那番美好景象,當做是其他的――另一個人的人生,來進行分析的話,加尼梅德一秒都不用猶豫,就能得出答案。    他用空洞的聲音回答,「……不會。」    她露出了「看,就是這麼簡單」的冰冷微笑。    「挫折和磨難能夠使人成長,使人心智堅強、意志堅定。雖說不是所有的挫折和磨難都是好的,但經歷越多挫折和磨難,而選擇活下來的人,就越是難以被擊垮打倒。沒有經歷過挫折和磨難的人,始終浸泡在幸福蜜糖當中的人,願意進入聖域,為我效力的人,只有一個英仙座珀爾修斯。那還是建立在他根本不把聖域的吃苦受罪,當做『不幸』的情況下。」    就加尼梅德所知,珀爾修斯哪裡是為聖域吃苦受罪,他根本覺得他自己是在為她的幸福而奮鬥,根本把他為雅典娜吃的所有苦、遭的所有罪,都當成無上幸福。    [他會覺得尚且還能夠奉獻一切的自己不幸?那才是怪事一樁。]對於這種精神異常扭曲的人,加尼梅德根本都懶得反駁雅典娜的說辭。    但是,雅典娜有些話卻說的非常正確。    那就是――挫折和磨難能夠使人成長,使人心智堅強、意志堅定。    如果是當年奧林匹斯聖山的水瓶侍者加尼梅德,聽到她說出剛才那些假設的虛假幸福,恐怕根本不會有為她感到悲哀和心痛的感覺,而是覺得被侮辱踐踏了一般漠然退縮,從今以後再也不肯與她說一句話,徹徹底底將她當做和其他希臘諸神一樣冷酷殘忍的神o。    「加尼梅德,你知道我為什麼格外看重阿爾――也就是赫拉克勒斯嗎?不是因為他是珀爾的曾孫,跟珀爾有血緣關係。更不是因為他從小喝了赫拉的奶,所以身負神力。也不是因為預言說,他會成為一個舉世無雙的大英雄,或者因為他是喀戎的學生。而是因為,阿爾他經歷了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多的挫折和磨難。在那樣的『不幸』面前,他依舊沒有下跪認輸,依舊沒有背棄善良與美德。他比任何一個英雄都要心智堅強、意志堅定,擅長忍耐疼痛、苦難與不幸,並將之化作推動自己前進的力量,所以我格外看重他。  喀戎的學生何其多,他們每一個人都能成為阿爾嗎?每一個人都能經歷那麼多的不幸,卻沒有被擊垮嗎?我告訴你,沒有人能成為他。就算是認為自己非常不幸的堤丟斯也不能――因為再也沒有人能像阿爾那樣,哪怕身負不幸與苦難,一次又一次被迫向命運低頭,卻依舊不曾認輸、心懷善意,願意溫柔善待世間所有人。」    「可武仙座他最後……」加尼梅德抿唇不語。    最後卻選擇了自殺身亡,難道不還是被不幸擊垮了嗎?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知道,若是說出這句話,大概雅典娜真的會怒不可遏。    此時此刻,他更深地認識到一點,挫折和磨難能夠使人成長,使人心智堅強、意志堅定。    如果是當年奧林匹斯聖山的水瓶侍者加尼梅德,聽到她說與赫拉克勒斯相關的那些話,恐怕根本不會顧及她的心情,更不會考慮到她是否會傷心。哪怕在激烈反駁出口傷人之後,會感到愧疚到坐立難安,卻也絕對不會主動認錯道歉。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保持緘默。    她臉上冰冷的微笑,化作了近乎悲哀的痛惜,「如果是其他的毒,阿爾根本不會認輸。他已經見識過死亡,也見識過地獄,更加見識過世間的種種不幸和悲劇,清楚地知曉人心險惡陰暗,世間並不全是溫柔善良之人。但正因為他是個太過於有良知、內心柔軟的人,始終背負著罪孽和悔恨活著,所以才會輸給許德拉之毒。設計這個計謀的缺德混蛋,簡直太懂得抓人的心理漏洞了,不是嗎?」    加尼梅德一瞬間,就抓住了雅典娜話里透漏出來的信息。    正因赫拉克勒斯射出的、沾染了許德拉毒血的弓矢,穿透了他敵人的脖子,無意中刺傷了本來試圖勸解他們的喀戎,使得喀戎後來一直活在忍受傷痛和毒血折磨的痛苦之中,並將神性轉移給普羅米修斯,最終作為人類而死去――    赫拉克勒斯才會在傷到老師喀戎之後,拒絕成為射手座准聖鬥士,認為那樣的自己不配再肩負起雅典娜的期許,並始終活在悔恨愧疚之中。    ――許德拉毒血,那是曾經害喀戎痛苦許久,最終交託一切後,選擇死亡的元兇。    然而,說是自行選擇死亡,那位皮力溫賢者在受傷之後,卻又活了許多年。    能讓赫拉克勒斯都疼痛難忍的毒血,喀戎究竟是怎樣默默忍耐許多年的?也許只有那段時間還跟著喀戎學習的學生,能夠稍微得見些許端倪吧。    也因此,用許德拉毒血算計赫拉克勒斯,簡直是聰明絕頂、陰險狠毒之人,才能想出來的惡毒計謀。    赫拉克勒斯生涯的最後,渾身沾滿的毒血,正是曾害死喀戎的許德拉毒血。    報應終於來到了我的身上,我已經不配作為人,繼續存活於世――大概赫拉克勒斯就是這樣絕望地想著,終於毅然決心投火自盡,將過去和現在因他而起的不幸,未來有可能發生的不幸,所有的不幸連鎖徹底切斷。    赫拉克勒斯生涯的最後,不是被不幸和磨難擊垮,而是被內心的良知所擊垮。    「加尼梅德,你到底在糾結些什麼?到底在自虐個什麼勁?我可以直白地告訴你,我決不會輸給任何不幸和苦難。若是在那些小兒科的苦難面前認輸下跪,那麼我就對不起那些為我而奉獻一生,為我死去的人。就算是跨越死亡、跨越悲傷,哪怕被指責冷酷無情、殘酷非道,我也要繼續前進。誰如果想要阻止我,那麼就是我不死不休的敵人。」    聽到她這樣堅定決絕的話語,加尼梅德抿唇問道,「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知道一切的前提下,知道還要經歷所有的痛苦和悲傷,難道你還會選擇同樣的人生嗎?還會選擇做戰爭女神帕拉斯?雅典娜,而不是其他更普通、更幸福的人嗎?如果給你來生選擇人生的機會,你還會選擇做戰爭女神帕拉斯?雅典娜,而不是其他更普通、更幸福的人嗎?」    明知道會承受那三枚鉛箭,明知道會無法去愛,明知道會和他之間變成這樣,她還是會選擇這樣的人生,願意與他相遇嗎?    儘管語氣並不尖銳,但這樣質問她的加尼梅德,卻稍微有點當年初次見面時,他那副咄咄逼人的樣子了。    這讓雅典娜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她當初之所以會被他吸引,正是因為他身處絕對無法得到救贖的屈辱絕境之中,卻不言棄不抱怨的堅韌與冷銳。    那樣的他,讓她感到了震撼。也因此,才產生了憐惜和敬佩。    至於剛才他提出的問題……加尼梅德的問題聽上去簡單,其實很刁鑽。    他問題的核心――即是,抽掉所有現實前提,給你再選一次的機會,你最希望過什麼樣的生活?     真不愧是頭腦聰慧、清醒理智的智者,才能夠問出的哲學系問題。雅典娜在內心嘆息。    如果要說想做別人,那麼就意味著,她對現在的生活和自己、身邊的人們極其不滿,不光是想要改變,甚至想要否定現在的一切。    「就做自己。」雅典娜回答的很快很乾脆,簡直就像沒有經過思考一樣。    然而,加尼梅德深知,以雅典娜的性格而言,這個選擇幾乎是順其自然水到渠成,不存在委屈或艱難。    光看她剛才只因為他一句否定過往與現在的話,就能氣成那樣,他也隱隱能夠猜到她會給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