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iii――
在信都巴死後,司徒霧華――賀蘭凌、信都陵湮三人之間開始分崩離析。
當陵湮回到她自己出生的城市之後,霧華也因為留學的緣故,離開了那座充滿了他們四人回憶的城市。最終,只剩下了賀蘭凌一個人。
來到法國之後,她終於遇到了一個真心愛著自己,自己也能夠付出真心的男人――on。
on和賀蘭凌確實很像,小麥色的健康肌膚,還有狂妄不羈的外表以及柔軟細膩的內心――雖然on因為是混血,所以長相更加像歐洲人,身材也更加挺拔頎長。而賀蘭凌則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頹廢模樣,甚至喜歡抽菸喝酒,壞毛病一大堆,而on對這些東西則是完全敬謝不敏。
她第一次和他見面時,她正於入學式上當著所有導師的面,在舞台上拉聖桑的《死之舞》。
才拉奏了十幾小節,就有第二把小提琴按照二重奏的方式,硬生生擠了進來,將她的獨奏給強行改成了二重奏,害得她差點因為吃驚,而轉身將手裡的琴弓、砸在那個攪局的人頭上。
當她表面若無其事,實則手忙腳亂地迅即轉換到二重奏模式時,才有機會惡狠狠地用眼角餘光,掃射那個該死的混蛋。
然後她視線的餘光,看到他那極富男子氣概的嘴角微微上揚,如同肉食動物捕食獵物般銳利的眼神、瞬間變得柔和無比,小麥色的肌膚就如同所有苦痛被瞬間洗刷一空般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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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漫漫長夜即將遠去、悠久晨曦即將到來的神情,讓人連心尖都不由自主地顫動起來。
on是個熱情俊朗的男人。幼年時代曾經在孤兒院渡過了一段時間,後來被雅弗蘇導師收養,才開始學習音樂。他身體內流淌著斯堪地那維亞半島和華夏大地各自一半的血液。這也註定了他自由隨性、隨遇而安的個性,以及認真理性,深藏不露的內心。
他對交友及生活等等方面,都沒有太多的限制和要求,這一點上,on充分體現了北歐人的不羈與狂放。但擅於傾聽及細膩的感情,卻又讓他更像一個中國人。說白了,這個男人就是一個混血中,都可稱得上「怪異」的矛盾綜合體。
在面對她的拒絕時,看似很隨便表白了真心的on,只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話,就讓她閉上了嘴巴。
你好不好可不是你說了算的,我的女士。其他人的看法如何我管不著,但對我來說,適合自己才是最好的。因此在我看來,你是最好的女人。
過了很久,她才支吾著回敬了他一句――不過是破鍋配爛蓋罷了!
面對如此彆扭的允諾,on卻哈哈大笑著抱緊了她,而後毫不客氣地吻了她。
在法國留學期間,她也認識了不少與混血的on不同的純正北歐人。
問及他們對幸福的定義,以及最大的幸福究竟是什麼時,那些以往不拘小節、大大咧咧,甚至讓拘謹的中國人頗有「他們真失禮」之感的北歐人,竟然會格外認真地說出――「幸福和諧的家庭是人生中最大的財富」這種話來。
on這點上很像北歐人。因為只有在和養父雅弗蘇在一起時,他才會看上去像是一個大孩子一樣輕鬆隨意。
晚上7點到10點是北歐人的family time,商店6點鐘就會打烊,大家都會回家晚餐、聚會,充分享受家庭的溫暖,很少有人在外閒晃流連――當然,前提是排除那些不著家的暴走族,和專挑夜晚行動的犯罪分子。
on每天都會雷打不動地在7點之前回家,因而每當看到on面對雅弗蘇時難得孩子氣的一面,看到他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時,就連她自己也會覺得溫暖。
原因?當然只有一個――最簡單質樸的幸福與快樂,根本就和權力及金錢毫無干係,而是世界上永遠不可替代的親情。
也因此數年後前往中國時,on樂得入鄉隨俗。雖然在哪裡都沒有歸屬感,但畢竟中國也可算是他的另一個故鄉。儘管那裡沒有他的養父雅弗蘇在,但卻有她在身邊。
on看上去很堅強,關鍵時刻也意外可靠,但實際上學習過美術的他,本質上來說只是一個渴望溫暖的孩子,甚至帶著點文藝青年的纖細與敏感,和他狂放不羈的外表,簡直就形成了兩個極端。
on小時候就被雙親拋棄,所以在孤兒院長大,但是他並不甘心就一直待在孤兒院,所以一直拼命學畫畫,努力到了別人看著都會覺得有壓力的地步。他和霧華的哥哥霧非一樣,被稱為「天才」,只不過他是因為「天才」這樣一個原因,而被收養了罷了。
而後,他因為一個契機放棄了美術,轉而專攻音樂,並且成為了雅弗蘇的養子和學生。而得知他的過去,是霧華無聊從雅弗蘇導師那裡拿到兩張美術展的票,所以就約on去看了,結果剛好看到他過去的作品――――
對此on沒有絲毫隱瞞,儘管回憶起那時候的事異常痛苦,他還是用平穩且略帶一絲顫音的聲音,告知了她自己的過去。
他沒有打算隱瞞的意圖,更加不想對她隱瞞。但是也不希望因此而被同情或者憐憫。他只是希望她知道、了解自己的一切,基於這樣的想法,才說明了自己的過去而已。
因為所謂的才能,我才會被收養,然後過著比地獄還要悲慘的生活……
我的養父母將我當做有商品價值的作畫機器,不畫出能賣錢的優秀作品,就不准從畫室出來、不准吃飯……只要想到過去的一切,他的喉嚨就無可遏制地抽搐緊縮,仿佛燃燒著熾熱的烈焰一般疼痛。
明明胃裡絞痛得像要撕裂一般,胸中卻忍不住翻騰欲嘔。他踉蹌地後退一步,將自己的臉隱藏在陰影之中。
我不會再畫畫了。
逃出來之後,因為飢餓過度,他幾乎已經吃不下任何東西。不管吃了什麼都會吐出來,如果吐不出來,就只好將手指伸進喉嚨里催吐――連人類的正常食物都無法下咽,即使再回到孤兒院,也只會被當做怪物。
他究竟是以怎樣的頑強毅力和堅韌決心才活下來的,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然後……在快餓死之前,我遇見了導師。
但是,即使開始學習了音樂,我也十分懷疑。
美術沒有讓我變得幸福。
音樂能做到連我曾經最喜歡的東西,都無法做到的事嗎?
我已經疲倦了,不想再做一個不正常的人。
平凡的人生有什麼不好?就我個人而言,還是比較喜歡平凡的人生。
可是啊,導師說如果不嘗試跨出新的一步,就不會有開始,也不會有結束。如果不試著斬斷過去,就無法邁向新的未來。
我想要相信,在黑暗的盡頭,一定可以開創出嶄新的世界。
所以我拋棄了本名,用了他給我的新名字――on。只為了開啟新的人生……所以我努力學習音樂……學習拉琴…………直到今天…………
她只能以悲傷的眼神,注視著他那被淡淡的燈光照亮的側臉。但是,在看到他努力忍耐著痛苦,而有些扭曲的臉龐、和攥得緊緊的雙拳時,卻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他吃驚地看著她,似乎不太明白,她為何會握著他攥緊的手。
而她只是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而後儘量以溫柔的力度、慢慢打開他那手心已經浮現紅色抓痕的手。將手攥得那麼緊,連疼痛都忘記了,過去發生的一切,時至今日還在折磨著他吧。
儘管畫畫可能沒有給你帶來幸福,但是也有許多因為看了你的畫而變得幸福的人。她低聲用輕緩的聲線耳語般說著,卻沒有絲毫勸解的意思。
幸福不是一個人的事。而是兩個人一起努力得到的回報。如果兩個人一起努力依然無法得到幸福,那麼……
你所掌握的才能,就是你的幸福。
悲傷就如湖面上的波紋,在她的心中擴散開來。
在將來的日子裡,當他感到寂寞時,如果她曾說過的這番話,能夠讓他的心靈溫暖起來,那麼,也是值得的。
――那時的她,就是這樣想的。因為不久的以後,在她回到中國並上了沒兩年大學之後,就因為一場車禍而永遠、離開了這個渴求著她的男人身邊。
就像自己的好友信都陵湮一樣,她很早就預料到了自己的死亡――或許不該說預料。
因為,她們都一手導演安排了自己的死。哪怕那會傷害到她們所深愛、以及深愛著她們的人。
碎片iv――
司徒霧華喜歡的人是賀蘭凌,但只因為on和凌像,為了轉移那份感情,所以才假裝自己愛上了on……在音樂會上遇到並未死亡的哥哥霧非時,她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最後為了逃避這樣卑劣的自己,為了逃避因為自己任性的話語而再次死亡的哥哥霧非,她只有選擇逃走。從法國又逃回中國,逃到沒有他們的地方。
可是,回到中國之後,迎接她的就是好友陵湮的死亡。而後,在上了大學之後,on竟然追到了中國來,接連發生的一連串打擊,疲憊的內心已然無比脆弱的她,才終於開始慢慢地、從心底里開始接受這個死纏爛打到了沒臉沒皮的男人。
然而,就在她大二第二學期開學之前,她偶然見到了許久不見的賀蘭凌。
而那個時候的凌,竟然已經娶了陵湮的一個學妹,甚至和人家有了孩子。見到凌的時候,他們一家三口,看上去似乎非常開心幸福。而她一點都不為擺脫過去的凌開心,只覺得血氣沖頭。
餵、凌哥――既然陵湮都已經不在了,為什麼你還能這樣心平氣和地活著……!?為什麼你還能好像她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愛上別的女人、而後結婚生子!!你過去說過的話都是騙人的嗎!?
為了死去的友人打抱不平,看上去似乎很講義氣,但其實她只是為了自己而已,絕對沒有那麼凌然正氣。
賀蘭凌的視線並未停留在憤怒的霧華身上,反而看著不知何處的遠方,……有時候,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我還能這樣心平氣和地活著。明明應該更悲傷、更痛苦,甚至恨不得和阿湮一起去死、去那個世界陪著有可能會寂寞的她才對――
那麼你就去那個世界陪著她啊!!將陵湮丟在身後――這樣的凌哥,我絕對不認可!你已經不是那個無論如何都會保護陵湮的凌哥了!!!像你這種立即就將死者拋諸身後的薄情負心漢,才不是當初那個口口聲聲會保護陵湮的凌哥!!!!!
她像是恐懼著什麼一樣,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雙肩,不住地顫抖,小巴死了、陵湮死了――為什麼你還活著!為什麼我也還活著!?只有我和你……像是被拋下了一樣……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誰才活著的――我們……!
他只是嘆了口氣,撣了撣菸灰,垂下眼瞼,…………我們四個人,已經再也回不到過去了。不止已經離開兩年多的阿湮――小巴都已經死了五年了。所以,霧華,你也……快點解放自己吧。只有這樣,你才能得到幸福。
賀蘭凌本來試圖伸出手,像過去一樣撫摸她的頭髮,但霧華卻狠狠地拍開了他的手。
別碰我!不把陵湮放在心上――竟然選擇忘記她,自己得到幸福……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像你這種立即就將死者拋諸身後的薄情負心漢,趕緊死了算了!!!!
她從過去曾經喜歡過的男人身邊逃開,逃向了另一個絕對不會放自己離開的男人身邊。但是,她依然覺得不安。
因為……她非常害怕。害怕得渾身發抖。害怕得簡直快要死了。
是不是有一天,假如自己死了的話,on也會像賀蘭凌忘記信都陵湮一樣,忘記自己――而後開心快樂地幸福生活下去……結婚生子,將自己拋諸腦後。
但是,她沒煩惱多久,因為沒過幾個禮拜,賀蘭凌的妻子――因為對那個女人沒有好感,所以霧華始終沒有問過她的名字,只是譏諷地叫她「賀蘭夫人」――就給她寄來了一盤錄像帶。
那盤錄像帶看上去,像是某棟戒備森嚴的建築里,監視攝影機錄下來的影像。而錄製的內容,竟然就是賀蘭凌臨死前的遺言和死狀。
畫面非常清晰,清晰到了她一邊渾身顫抖地看著,一邊恨不得撕爛自己的嘴。
這些傢伙……一個個,都在做些什麼危險的工作啊!又是靈異又是黑道的,拜託饒了我吧!儘管想要這麼吐槽一下,緩和自己緊繃的神經和痛苦的內心,但她卻一個字都無法從喉嚨里擠出來。喉嚨猶如被灼熱的烙鐵燙傷了一般,無法出聲。
畫面中的賀蘭凌,滿身都是槍傷和刺痛人雙目的鮮血。再也邁不動腳步的他,一如既往地點燃了一根煙,靠著牆壁很沉著地坐了下來。緩緩仰起頭,凝望著高樓窗外幾乎近在咫尺的傍晚天空。
像是回想起了什麼一樣,無奈且苦澀的笑容浮現在唇角,他隨便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而後閉上了眼睛,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呢喃著。
為了誰……嗎。
大概,是因為我們四個人,只剩下你和我的緣故。
小巴和阿湮都死了……可是,你還活著不是嗎。
哪怕只是為了你,我也得活著。
真是夠嗆。他喃喃自語般,扶住額頭,搖了搖頭。
要是我也不在了的話,那個笨丫頭……一定會哭得死去活來的……
因為她跟陵湮不一樣。
賀蘭凌很清楚,陵湮從不會逞強,但是她也不會哭。小巴看上去很軟弱,其實性格非常強硬固執。最愛逞強的那個人――霧華其實才是最愛哭的笨蛋。
但是,這種事,你不必知道。不如說,讓你知道了才更加麻煩。
小丫頭就要更有小丫頭的樣子,乖乖享受被我們照顧的滋味才對――
但是我……好像、又要爽約了…………
對不起、阿湮……不止是你和小巴,還有她……我全都保護不了……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到最後,她要將電視的聲音開到最大,才能勉勉強強聽到。
再也不能……保護你了…………抱歉…………
如同賀蘭凌所預料的一模一樣,看到他死狀、得知他死亡之後,她伏在那盤記錄了有關他最後一切的錄像帶上……嚎啕大哭。毫無形象地直到哭啞了嗓子為止,都沒有停下來。
在賀蘭凌的老婆推責之下,霧華覺得那都是自己造成的結果,而後,因為害怕哪一天也對on說出任性的話,害死自己最重要的人,在這種內心和記憶的雙重折磨之下,她整個人看上去都神志恍惚、搖搖晃晃的。
於是從入學以來、猶如「孽緣」一般死纏著她的大三學姐――宋可薇由於擔心她,所以打著「轉換心情」的旗號,強行拉著她一起出門,參加了另一位學姐的生日聚會。
而在回來的路上,她恰巧看到可薇掉了東西。
在那一瞬間,她眼角的餘光,看到了一個陌生的男人,騎著摩托車向這邊駛了過來。
於是,她就那樣閉上了雙眼,停下腳步蹲下身,裝作去拾取可薇落下的東西――結束了自己生命。
死亡不過就是如此簡單的一件事。
衛宮紗羅很喜歡看靈異小說,並且對混黑道的傢伙格外寬容,是有原因的。原因就在於,死去的好友信都陵湮和曾經喜歡過的男人賀蘭凌身上。正是因此,她才開始喜歡看靈異小說,才會想要去了解看上去很二的黑社會。
看上去似乎很複雜,但其實也不過……僅僅只是這樣的無聊真相而已。
鏡里是你,鏡外是我。
他僅僅也只能看著,無法幫助過去的她。
觸手不可及……甚至無法上前開解、勸說撫慰,僅僅只能作為觀者來觀看對方的過去。由伊終於明白紗羅看到自己的過去時,為什麼會露出那種煩躁的神情了。
因為無法改變。不能改變。即使看到了,也什麼都無法為對方做到。那麼看到與沒看到,又有什麼區別。不如說,沒看到的話還比較好。畢竟不會為對方感到心痛。
看著一個又一個在水中載浮載沉的記憶碎片,漂浮在其中的由伊抿了抿唇,嘆息般從喉中溢出一絲聲音。然而那樣一個熟悉的發音,在水中卻被模糊成了一串……無法傳遞給她的微小氣泡。
「……紗羅……」
可是,儘管如此,他現在卻迫切地想要見到她。想要前往她身邊。想要……握緊她的手,將她從這種令人窒息的痛苦中帶離。
在雙腳踏在最深處的地面上時,就像那些離他遠去的碎裂鏡面一般,水珠撲簌簌地從他周身脫離,由伊終於能夠正常出聲時,身後突然傳來了一把聲音。
「跨越無數時間與空間……最終你還是做到了任何人都沒有做到的事。」
「誰?」由伊豁然回頭。
一名身著奇怪黃金鎧甲的出塵金髮男子正漂浮在他身後,緊閉著雙眼結跏趺坐的模樣看上去異常聖潔,唇角的微笑縹緲而又虛幻――但由伊就是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他……
雖然對方似乎沒有解釋自己身份的意圖,但就擅長魔法的由伊看來,眼前的男人,也並不是真正的實體,只是藉由某種力量、將幻影殘存於此罷了。魔法師的雙眼,能夠看透人及其靈魂的本質。眼前這個男人並沒有靈魂存在於這裡。
由伊不明白對方為何會出現在這裡,當然也不認識眼前的男人――但事實上,這個幻影就是早已經去轉生的前代處女座阿釋密達。
阿釋密達在紗羅的夢境裡,留下了結界的障壁。所以阿釋密達尚在聖域時,紗羅從未做過夢。但是自從他去轉生之後,結界就被一直以來利用夢境,試圖讓紗羅恢復神話時代記憶的修普諾斯,給全部打破了。
儘管如此,阿釋密達在最後也殘留下了一些小宇宙,讓紗羅不至於一直沉浸在夢境之中無法甦醒。然而到了現在,伴隨著轉生後的新任處女座黃金聖鬥士――沙加的日益成長,那股殘留下的小宇宙,也開始漸漸衰弱消失了。
為了不讓她看到屬於遙遠過去的泛黃記憶,他就只能讓她不斷地做著自身的夢,來抗拒外力(修普諾斯)強加於她的夢境。但這種方法,只會讓她不停地沉湎於無法忘懷的過去,不啻於用毒品來麻痹疼痛,後果只會越來越嚴重、越來越糟糕。
雖然阿釋密達說的話非常曖昧不明,但由伊就是清楚地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竟然追至夢境深處而不曾放棄、或者折身而回……不錯的毅力。如果是你的話,或許可以放心將女神交給你。」
「你就那麼放心嗎?」由伊下意識地有些抗拒這種莫名的熟悉感。
「呵呵……」像是好笑一般,輕聲低笑著,阿釋密達睜開雙眼看向他――那雙清遠透徹的空靈純藍色眼瞳,儘管朦朧黯淡無法視物,卻純粹剔透且不含絲毫雜質。
被那雙眼睛凝視住的由伊,不由得緊張起來,就好像被看透內心一樣,略微有些慌亂。
然而由伊不知道,這個總是面帶虛浮縹緲微笑、無法視物的雙瞳清澈剔透的男人,是個任性肆意的人。本質和本性皆是異常惡劣差勁,即使是任性肆意到了令無數人束手無策的紗羅,也覺得無可奈何。由伊就更加不是他的對手了。
「假如連一手教出的學生也不信任的話,那麼你當初所做之選擇豈不是便毫無意義。歷經無數時間,跨越無數空間,即使不是以聖鬥士的身份――只願成為『保護者』而非『被保護者』,你有勇氣承認這是毫無意義的事?」
空靈惡質的揶揄微笑,故作神秘的微妙說辭,看上去雖然無比神棍,但阿釋密達的話,無非就是告訴他「一切由心」。不論是抗拒過去也好,接受過去也好――早已泛黃的記憶,不管擁有再怎麼巨大的力量,也無法取代「現在」。
――就像死者……沒錯,就像他一樣。
只有「現在」,才是最重要的。雖然並不是就說「過去」無關緊要,但是人若不看向未來,就會無法前行,無法邁出腳步。無法進步的人,只能步上毀滅之途而已。
更何況,他不是引導者,只是求道者而已,因此沒有引導的權利,也沒有引導的能力。所以幫不了她,更加救不了她。
「女神……就拜託你了――我的學生。」
回過頭輕笑道盡重要囑託,殘留於此的小宇宙仿若風中燭火,終究在本體轉生多年以後徹底湮滅。
金髮的脫俗出塵男子猶如霧氣一般煙消雲散,而唇邊那抹若有若無的淡淡笑容,卻如同烙印一般鐫刻在了由伊的視網膜上。刺痛他的雙眼,也刺痛了他的心。
「…………」雖然不知道為何會覺得悲傷,但是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這件事。
一味地沉溺於過去無法改變任何事,由伊雖然並不是一個積極向上的人,卻也沒有消極到抱緊過去溺死的地步。因此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繼續自己此行的目的。
在阿釋密達消失的方向前行沒多久,由伊看到了一棵奇妙的樹。
明明應該從未得見過,卻像之前那名金髮金鎧男子一樣,給他一種微妙的熟悉感。
而他要找的人,就坐在簌簌飄落花瓣的樹下,倚靠著樹身,抬頭仰望著漂浮在頭頂水中的破碎鏡面――屬於她自己的過去回憶。
「紗羅。」
明明凝望著自己的過去,她卻好像滿不在乎似的,瞄了由伊一樣,隨便說道,「……你看見了吧。這麼無聊的東西――」
由伊半跪在她面前,握住紗羅蜷縮成一團的手,將手心溫暖的溫度傳達給冰冷的手指,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低聲允諾道――
「從今以後……你的夢境,由我來守護。」不是因為剛才那個男人的囑託,更加不是因為那莫名的熟悉感,也不是因為從過去開始,他就夢到自己應該來保護她……
只是他發自真心地想要這麼做,於是便這麼做了而已。
紗羅皺了皺眉,「用不著!那種事――」
略微歪頭沉思了一下,由伊錘了自己的手心一下,「一定要有人留在這裡、注視著這些夢境的話,就讓我留下來好了。紗羅出去吧。」
他是故意的。明知道她會拒絕,還是狡猾地說了這種捨己為人的話。
「別說傻話!看著這些東西有什麼好的!」
果不其然,她生氣了。而且還非常生氣。
「ならば,一緒に歸ろう。」
(那麼,我們就一起回去。)
由伊歪過頭,微笑著向她伸出了手。
紗羅懷疑地看著他,「能回去得了嗎?我試了很多次,都好像被困在這裡一樣――」
「兩個人一起的話,沒有辦不到的事哦。」由伊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哼。」紗羅轉過頭,不爽地拍掉了他的手,站起身自己一個人梗著脖子,先往前走了。
由伊哎呀哎呀地笑著,趕上前去一把抓住了紗羅的左手,而後放在手心,緊緊地握住,「不是說要一起回去嗎?而且,我能做到的,只有像這樣緊緊握住你的手,陪在你身邊而已。」
「隨、隨便你好了!拉手什麼的――」紗羅哽了一下,微紅著臉瞪了他一眼。
「吶、紗羅?」
「幹什麼?有話快說。」
由伊抿了抿唇,而後忽然轉過身,緊緊地抱住了她。就好像在不安一樣,連手指都微微有些顫抖。
「――――!?」
「別再讓我擔心了好嗎?」
「…………」雖然出不去也很焦急,但是在外面守候著她的由伊和法伊,應該更加擔驚受怕吧。而她卻……滿不在乎地想著,留在這裡也不錯,留在這裡也無所謂。
終於鎮定下來,由伊鬆開紗羅,再次牽住她的手,微微笑著,「來――我們一起回去吧。」
紗羅垂下頭,「……為什麼會來找我?明明像我這種人,即使死了也――」
「對不起。」
「……呃、哎?」紗羅怔住了。由伊突然之間的,這是上演的哪出啊。明明應該道歉的人是――
他認真地看著紗羅,「我們這幾年來一直在一起,而我卻始終沒能發現你內心的傷痛。讓你獨自煩惱了那麼長時間……真的很對不起。」
紗羅忍不住慌亂了起來,「這、這關你什麼事啊!少把責任隨便往自己身上攬了!笨蛋!!」
「這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而已,你們幫不上忙。」她自己死抓著過去不願意放手,再怎麼嘴硬說不在乎,說早已經忘了……其實記得最真切的那個人,最無法忘卻釋懷的人,一直都是她。
「我知道,但是總不能放著你不管。所以才想為你做點什麼,即使只是握緊你的手,陪在你身邊――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
「……笨蛋。」
「哈哈~我還以為,又會被你罵『混蛋』呢~」
在返回的途中,看著漂浮在自己頭頂上方的記憶碎片,紗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了視線,「我以前是個想要被愛,想要去愛的天真小鬼呢。用日語來形容的話――嗯嗯,大概就是『一生懸命』……一樣拼盡全力地努力用功,試圖能夠得到他人的喜愛,被他人所接受。」
「……很愚蠢吧?那樣的我。」她不安地縮了縮,試圖把手抽回來。
而由伊卻用更大的力氣握住了她的手,「不會。我覺得那樣的紗羅也很可愛。」
紗羅忍不住笑出了聲,「哈哈哈~~我說,由伊,你還真是喜歡嬌縱我啊。我可不是法伊,也不想對你撒嬌。」
由伊側過頭,停下腳步,注視著紗羅,「紗羅以前問過我的話,現在我也想拿來問你呢。――我看到了你的過去,你不會覺得噁心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他半響。
他和法伊的笑容,這幾年來,幫助、拯救了她無數次……時至今日也是如此。
「反、反正我也看到你的過去了,我們扯平了。」紗羅彆扭地回過頭,結結巴巴地回答。
「呵呵~嗯,我們扯平了。」
她不想讓任何人碰觸自己的過去,但卻不會像過去那樣,以一種孤獨而又絕然的態度拒絕他。這一點已經讓他放心了很多。看來切嗣建議他――讓他以真實一面來面對紗羅,還是很奏效的。
因為……她最討厭的就是虛偽、假意的人。
而她最討厭的,毫無疑問――正是她自己。
像是不耐煩,又像是不好意思,紗羅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為難地移開視線,「不過,不管什麼時候看到,都會覺得,你還真是個沒有煩惱的人啊。不論何時都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讓人羨慕、讓人嫉妒,讓人……煩躁。」
「遊刃有餘?我嗎?」由伊怔了一下,隨後苦笑著戳了戳自己的臉,「我只是做出這種假象,來迷惑他人而已,根本不是真的遊刃有餘。我……一點都不堅強。反倒是紗羅,你真的很堅強呢。獨自背負著這些回憶,一個人頑強地活下來――」
「是像小強一樣頑強吧。不管怎麼拍就是拍不死。」紗羅涼涼地吐槽了自己,看到由伊撫慰般的清澈笑容,為了逃避不由得閉上了雙眼,「我才不像你想的那麼堅強。那個時候……我根本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會脫離他們的影響,一直活到現在,而且還這麼悠然自得、閒適愜意地活著。」
「明明……還曾經一副了不起的態度指責凌哥――指責他不該忘記死去的人們……與其忘記還不如去死。」說到最後,紗羅的聲音明顯有些艱難乾澀,「我根本想像不到,自己會變成現在這樣。會覺得忘記也無所謂,記住也無所謂。不管怎麼樣……都無所謂。」
由伊噗嗤笑出了聲,「――我覺得啊,想像自己未來活著的模樣,其實根本沒有意義。」
「…………什麼?」紗羅疑惑地睜開雙眼。
「想像未來的自己,完全沒有用哦。因為我小的時候一直在想,或許未來的哪一天,就會因為雙生子所背負的詛咒,而不得不和法伊分開。」
雖然笑容一如既往,但是他的臉色看上去卻有些微妙的沉鬱,就連聲音也不由得低沉了下來,「我和他,搞不好一定會有一個,不得不為破除那個雙生子的詛咒而死掉,不得不被迫……以死亡的方式離開對方。我一直――一直都是那麼認為的。」
「…………」
事實上,他們在原本《翼年代記》里的命運,也確實是那樣沒錯。
為了打破雙生子背負的詛咒,弟弟法伊為了哥哥由伊,而選擇了死亡。活下來的由伊,則選擇背負起死去弟弟的名字和一切,不忘記過去所有痛苦和悲傷地活下去。所以,才會有《翼年代記》里那個總是笑得一臉明澈燦爛的――微笑的「法伊(由伊)」。
紗羅覺得,一定要說的話,原作中的「法伊(由伊)」,才和自己比較相像。
「可是我完全沒想到,會和法伊一直在一起,還認識了紗羅你。」由伊輕聲笑著,眼神有些閃閃發亮,「我當時可是完~全~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哦。而且還一直覺得,那個在夢裡不斷重複的聲音,以及我有一定要去見的人,真的好煩。簡直是煩死了。」
由伊歪了歪頭,眯起眼笑得更明媚了,「其實……我覺得,比起遺忘過去,真正可怕的是對自己徹底失望。」
「!!」紗羅張了張口,最後還是沒有出聲,只是垂下了頭。
「紗羅覺得,自己不應該那麼任性地去要求別人,所以對自己很失望,失望到了無法正視自己的地步,最後就只能裝作想不起來,只有潛意識裡,以夢境的方式提醒自己回想起來,讓自己不斷地背負著罪惡感前行――對吧?」
她沒有正面回答由伊的問題。腦中只是一直想著《翼年代記》中,這對雙生子原本的命運軌跡。
「……由伊,我問你,如果有一天……你們兩個人,只剩下你一個――法伊死了的話,你還會像現在這樣,對自己抱持著信心嗎?」
由伊沉默了一下,凝視紗羅半響,確認她沒有在開玩笑之後,似乎有些勉強地扯了扯嘴角,「……可能很難吧。但我覺得,比起一直懷抱著對自己的失望,提醒自己過去的罪惡和愧疚,還不如挺起胸膛好好活下去。」
視線游移著,他的聲音也低沉了下來,「那是我們唯一能為死者做的事。所以如果法伊真的不在了,我也會一直想起他,告訴自己,要做一個能夠對得起他的人。讓他尚未走完的人生,和我一起並肩走完,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做自己。」
由伊搖了搖頭,神色黯淡地微笑道,「事實上有時候,我甚至會有奇怪的感覺�
�好像法伊不應該像現在這樣在我身邊。而是應該已經離開很久了……就好像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在一起的快樂,還有幸福,全部都是偷來的、搶來的一樣惶惑不安。」
「這樣平穩安詳的生活,才是不真實的夢境、幻想。這一切,很可能只是我所幻想的假象。我總是有這種莫名其妙的不安感。」
「――――!」和撒加還有加隆一樣的既視感!紗羅無法置信地睜大雙眼看著他。
然而,由伊的表情很快就平靜了下來,「儘管再怎麼虛幻不真實,這也是我現在的生活。執著於虛幻不實的東西,一點意義也沒有。何況,我早就已經決定,要永遠陪在你身邊。」
紗羅嗤笑了一聲,「『永遠』什麼的……怎麼可能達到。太遙遠了。」
然而由伊的態度卻很平靜,只是溫柔地笑著看向她,蒼藍色的雙瞳明亮而又溫暖,「這幾年來,我不是一直都陪在你身邊,哪裡都沒有去嗎?」
「那、那又怎麼樣。我可不會、不會感激你的!」看著他毫無掩飾的笑容和眼神,紗羅的臉不由得燒了起來。
「不怎麼樣啊~我只是想說,不管再過多少時間與歲月,我都會陪在你身邊。」由伊的笑容一瞬間有些狡黠,「即使暫時離開,也一定會回到你身邊。絕對哦――即使你不相信也罷。」
紗羅試圖轉移話題,「你那些重要的人怎麼辦?什麼阿修羅王露大人的……」
「王和露大人都是大人了,總不會還需要我來照顧吧。」由伊好笑似的搖了搖頭,「雖然沒辦法陪在他們身邊有點寂寞,但是紗羅更需要有人陪在身邊。」
她沒有辦法否認。否認自己根本不需要任何人陪在身邊。尤其是……
這個狡猾地說著縱容她話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