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娜去獅子宮看萊米安的時候,加尼梅德正在照顧這個笨徒弟。
看到雅典娜之後,加尼梅德就表示自己要離開聖域一趟,去藥師之島採集足夠的藥草回來――畢竟他不是處女座,也不是雙魚座,沒有在十二宮內弄出個花園種植花花草草的習慣。更何況作為醫師和藥師,一個人負責聖域內部人員的健康狀況就已經很吃不消了,再加上聖域外的許多普通民眾,他就算再怎麼厲害,也一樣分/身乏術。
而且在水瓶宮內種植藥草,那就意味著那些藥草是加尼梅德的私有物,但他卻並沒有要刻意弄出「用自己的私有物去救治病人而後被人感恩戴德」的意圖,來為自己增加什麼仁慈善良的聲譽。對於不怎麼在意功名利祿這些外在因素、甚至有些反感的他來說,有些事不如公事公辦來得方便。
於是,自從這位水瓶座來到聖域之後,位於聖域附近海域的一塊小島,就順理成章地被雅典娜撥出來、專門用作支援聖域和周圍的村莊、城池之用――而後,就這樣被更名為了藥師之島。
那裡集中了能治癒所有傷病的藥師和技術,而在那島上本身就生長密布著眾多的草藥。是聖域和周邊的村莊以及請求援助的國家,一直所仰仗依靠的重要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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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加尼梅德走後,雅典娜像是無限疲累似的看向正躺在床榻之上的萊米安――而滿身滿臉都是繃帶、連右眼上都是繃帶的萊米安,正睜大唯一的左眼,用那湛藍清透的眼眸笑嘻嘻地看著她,似乎全然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傷痛。
「雅典娜大人……我的眼睛,已經不再像那個叫堤丟斯的男人了嗎?」
未曾料到萊米安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她有些怔然,「你覺得自己的眼睛很像……他嗎?」
「…………嗯。」
果然還是很像??萊米安並不覺得難過或者生氣,反而像是看到了希望似的,露出了笑容。
「雖然很像――儘管直到今天為止看到依然會有錯覺,但是萊米安,我不可能會把你們任何人認錯的。」
「……即使不是眼睛,我沒有別的任何地方,和那個男人相似嗎?」萊米安眨了眨左眼。
「我說……你幹嘛那麼執著,要跟那種混蛋像啊。」雅典娜不由得苦笑了起來,「不如說幸好不像,要是像的話,那才麻煩呢。有堤丟斯的兒子――狄俄墨得斯一個人跟他老爸一樣添麻煩就夠了,你還湊什麼熱鬧。」
「那……說話語氣、笑容、性格還有行為方式呢?完全不像?一點都不像?哪裡不像就告訴我啊,我會去試著模仿他的,只要雅典娜大人覺得開心的話――」
雅典娜立刻伸出手,毫不猶豫地大力狠掐萊米安的臉。他的臉立刻扭曲成了包子狀。
「哇啊!痛……!幹什麼突然掐我……雅典娜大人真過分……tnt好過分好過分、過分!!過分!!!」
「嘖嘖、喊那麼大聲,就證明……確實很痛、對吧?」不知道是好笑,還是好氣,雅典娜露出了一個略帶懷念的微笑,「那傢伙,是不會覺得痛的。就算我捅他的傷口,他也不會吭一聲。」
「……誒?不會覺得痛――是什麼意思?他很強的意思嗎?」萊米安困惑地摸了摸自己被掐疼的臉。
「就算我把他手背掐青,用他的臉當橡皮筋拽著玩,那個白痴也是會毫不在意、一直嘿嘿哈哈地沖我微笑的――完全就是個沒救了的傢伙。」
雅典娜拍了拍萊米安的臉,凝視著他沉聲說道,「你永遠也無法變成堤丟斯,萊米安。你就是你,獨一無二的你。即使不是堤丟斯,無法成為堤丟斯,也不會改變你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意義。」
那個再也回不來的男人――任性地選擇用死亡來博弈,即使被迫背負惡名,身敗名裂、遭到無數人唾棄……也沒有流露出絲毫醜惡嘴臉,或者哭喊著自己後悔選擇了那樣一條道路。反而在最後,和曾在特洛伊之戰終末陣亡過一次的亞齊里斯一樣,露出了平靜祥和的微笑。
萊米安說想要模仿堤丟斯的笑容,但她很清楚,即使萊米安去模仿了,也無法和堤丟斯變成一模一樣的人。因為那個僅僅只是看著,都會令人覺得心情變好、能夠融化冰與雪的明麗微笑……不論過了多少年,她都不會認錯。
說著……「希望大家都能夠露出幸福的微笑來」,總是歪著頭笑得一臉純粹天真――明明內心並不單純潔白,哪怕遭受許多不公平對待,即使身體傷痕累累到了疲憊不堪的地步,笑容卻依然那麼真誠明麗的混帳傢伙。
從開始到最後,即使被認作是愚蠢,被認作是蠢得無可救藥――他卻依然堅持了下來。
堤丟斯。除了他不會有別人。
還有即使憤怒到了無法忍耐的地步時,也會面帶輕快柔和的笑容爽快反擊、卻絕對不會真的傷害到對方,只是一瞬間露出陰沉神情來恐嚇對方的灰暗模樣――
直到今天,她都沒有忘記。
不論是亞齊里斯還是萊米安,都無法取代他。但同時,堤丟斯也無法取代亞齊里斯,或者萊米安。他們三個本來就是完全不同的人,所以根本沒有任何可比性。
――――儘管,他們都是那種讓人無法放下不管的人。
「雅典娜大人……那時候您應該、是希望堤丟斯活下來的吧。」
「即使我希望他活著也沒有用,那個人的追求即是如此。不止是堤丟斯,亞齊里斯也好、帕特洛克羅斯也好,亦或者是大小埃阿斯――面對基於自己的意志做出選擇的人,我只能選擇尊重他們的選擇而已。即使我不希望他們選擇步上那種死路……
萊米安,你的人生,是屬於你自己的,我沒有權利為你做主,對你的人生指手畫腳。因此,即使我再怎麼希望你能夠活著,假如你自己不這樣期望的話,那麼一點用都沒有……至於其他的,思想是無限,隨你走多遠。」
沒有一條路,能讓所有人都獲救。選擇了什麼,就必然要放棄什麼。堤丟斯正是因此才步上死路的。
「我才不會刻意去找死呢。只要雅典娜和加尼老師還在等著我回來,哪怕要我裝死――就算是用爬的,我也會爬回來。」說著,萊米安好像終於放下心來一般笑出了聲。
「……剛來這裡時,我一直覺得只要自己活得開心就好。甚至曾認為,那些為了尋求我的庇護,聚集而來的傢伙們實在是有夠煩人。同伴也好,戰友也好,我才不需要呢――如果不是雅典娜大人的拜託和加尼老師的囑咐,我根本就不想管他們。」
「但是現在……還真是不可思議啊,我竟然會想要守護他們。很奇怪吧?」萊米安略微不安地動了一下。
「怎麼會。你一直是個溫柔善良、又心軟笨拙的孩子,這一點我和加尼梅德都很清楚。」
「……是嘛。說不定……是這樣。既然連您都這麼說的話――可能真的是這樣沒錯。」萊米安側過臉,稍微有些臉紅地摸著頭嘿嘿笑了起來。
在雅典娜離開獅子宮,前往水瓶宮之後,萊米安沉寂地側過頭,看向窗外――默然地凝視著眼前、夕陽正逐漸消隱於地平線之下的迤邐景色。
如同太陽西沉,月亮升起的絕對法則……失去的時間再也不可能會倒回。但是,即使失去了什麼,他的身邊依然還有著重要到了無法捨棄的人在,因而一旦他下定決心踏出一步,之後也只能向前邁進。
悔恨、嘆息,只會讓我們看不見自己應該注視的事物。加尼梅德淡然寧靜的聲音,仿佛又迴響在了他耳邊,一字一句,敲擊在他的心臟上。
萊米安沒有笑,但他的臉上,卻頭一次露出了若有所思、恍然大悟般的沉思神情。摸了摸自己被繃帶包紮起來,卻依然陣陣刺痛的右眼所在位置,他輕聲呢喃,語氣卻無比堅定――
「……我,只想守護現在所擁有的事物。」
水瓶宮。
剛走進實驗室,雅典娜就聞到了一股香甜的氣息,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加尼梅德,你在熬什麼?」
「這些都是剛做好的藥劑,要給受傷嚴重的聖鬥士們使用的。」兼職醫師和藥師的水瓶座聖鬥士頭也不回地答道。明顯是已經習慣她這樣毫無預兆、也不打招呼就闖進來的行為了。
「啊是嗎,你做的藥劑效果確實比其他藥師要強上數倍呢,質量也好了不止一兩個檔次。那藥也給我一份吧。」話音剛落,加尼梅德還沒來得及阻止,就只見雅典娜笑眯眯地端起一碗看上去充滿了芳香甜蜜氣息的琥珀色糖漿(= =藥水)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你、你……」加尼梅德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破天荒地現出了慌亂的神色。
看著加尼梅德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全然不復以往的沉著冷靜,她像得逞的小孩子似的嘿嘿笑了起來,從藥碗後面眨著眼睛看他,「嗯嗯,味道很不錯~你加了蜂蜜還有一點點甜酒對吧?」
「不是那個問題……」加尼梅德似乎有幾分脫力。
只是因為聞到蜂蜜和甜酒的味道,就連藥也毫不猶豫地灌下去――你是熊科的雜食性小動物嗎!加尼梅德略微嘆出一口氣,像是疲憊到了頭痛欲裂似的閉上了雙眼,「……你喝的那藥,不是回復藥,更不是止痛藥。」
「…………呃。」雅典娜的臉一下也青了,「你說什麼?那我剛才喝的是什麼??不會真的是你釀的酒吧!」
「我沒空做那種東西!」加尼梅德咬牙強忍著內心的怒火,揉了揉抽痛的太陽穴,隨後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這是強力麻醉藥。」
「――嘎。」被藥碗遮住一半臉的雅典娜,表情一瞬間看上去非常微妙。
「也就是說,這是為了在治療和手術的時候,不會令傷患感到肉/體上的疼痛――或者超達疼痛界限、導致妨礙到治療的麻醉藥。也正是因為這是給身體機能、抵抗能力非常優秀的聖鬥士們使用的藥劑,所以雖然對身體並無害處,但假如是白銀級別聖鬥士的話,喝過之後不消十秒就會即刻倒地昏迷。」
「……呃哈哈、哈哈哈……不消十秒……還真是強勁的藥效啊……你果然很有才幹,我當初沒有看錯人……」雅典娜乾笑了起來。
「…………」加尼梅德無言地看著她,似乎連話都已經懶得對她說了。
「…………」雅典娜則有些訕訕地放下藥碗,試圖對眼前明顯帶著三分無奈之色,二分鄙視之色,五分擔憂之色的紅髮男人擠出一個「我沒事」的笑容。
在兩人沉默地對望了將近好幾分鐘之後,加尼梅德語氣不確定地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大概……沒問題吧。」靜待半響也沒覺得身體有什麼不適,她尷尬地笑了一下。
希臘神的抗藥能力和身體機能較之普通人,更為優秀強大嗎……看來有必要改進一下配方。於是放下心來的加尼梅德,那股壓制半響的怒火,蹭地就上來過了,「萬一剛才喝的是□□,你打算怎麼辦!」
「嗯?哎呀呀,加尼梅德的人品還是很有保障的。你是不會用救人的技術去害人的,因為你很善良嘛。r(st)q我相信你,而且我也不會隨便去喝別人給的東西,又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你就安心吧。」
「…………!」加尼梅德的臉色一瞬間看上去有些呆然,隨後臉上略有些微紅地皺起眉,唰地轉過身坐在工作檯前、繼續忙著手中的工作,語調不善地冷聲回答,「有空說這種無聊的話,不如去做些有益的事……!沒有事要找我的話,就不要妨礙我工作!」
「好好~免得被你說我礙手礙腳,我現在就走人可以了吧?」雅典娜悻悻地拍了一下手,正準備走時,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她回過頭又向正背對著自己的加尼梅德走去,「對了,加尼梅德,萊安他――」
「……!?」腳步略微一晃。
正在強迫自己專心致力於調配藥劑的加尼梅德,還沒反應過來身後的異動是怎麼回事,就感覺到她將頭靠在了自己後頸上,髮絲也垂落在了他肩膀上。皮膚上迅速地流竄過一陣猶如電流般的輕癢麻痹感,而後,她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他背後,溫暖而又柔軟――加尼梅德瞬間渾身僵硬,連手中調藥用的工具都掉落了下來。
雖然他那討厭與人接觸的症狀已經好了很多,但要是有人突然之間湊上來,他還是會有一瞬間無法從容應對的僵硬。
窘迫尷尬之下回過頭,卻無奈地發現她是強力麻醉藥的藥效發作昏迷了,加尼梅德不由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氣,猶豫了一下之後,反手向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摩了一下她的髮絲,「……怎麼一到我面前,就像愛撒嬌的小孩子一樣。」
從初遇時開始,他就一直沒有將這個女神視作成年的女性來看待。他覺得她就像個不懂事又天真純粹、偶爾喜歡惡作劇捉弄別人來取樂的女娃娃,和他見過的女人一點都不一樣。只有把她當做一個小女孩來疼愛,才能忍住不做出什麼事來。
加尼梅德忽而想起了戈爾工三姊妹受襲之後發生的事。
在雅典娜問能不能救治美杜莎的兩位姐姐的時候,加尼梅德沉默了好一會。
「無論如何……都救不了嗎?」
無論如何……嗎。
他只是緊緊地閉上雙眼,仿佛快要窒息一般,下定了決心,隨後平靜地睜開雙眼回答,「――可以。」
他……永遠都無法拒絕她的請求。哪怕實現她願望的代價、會是他自己的性命。
也是因為那件事,他才義無反顧地選擇了試藥來分析那藥中的配方,來破解斯忒諾和尤琉蕾所服用過的禁藥殘留下的藥性。其實當初赫拉克勒斯將禁藥帶進聖域的時候,他也只是拿了一小部分藥,在動物身上做過試驗而已,並沒有自己親身試驗過。
但為了讓雅典娜不會有罪惡感和愧疚感……畢竟她的責任感沉重到了總會演化為罪惡感的地步――所以他才隱瞞了一切的事實真相,讓她以為自己早在提坦之戰時,就已經服用過了禁藥。
雅典娜還曾感慨過,加尼梅德的自制力果然非常出色。而他只有在內心沉沉地苦笑。只有加尼梅德自己清楚,他的自制力和理智根本就沒有他自己所預料的那麼堅韌。
與她那表面上偶爾的彆扭不同,只要注視著她那雙坦率直白、毫無顧忌的眼睛,加尼梅德莫名其妙地就會覺得不安。
自制力假如被打破的話,後果……
理智、神性和小宇宙都在慢慢消退,儘管其他人可能還沒有察覺,但以這種速度,相信不久以後就連你也會得知吧……
不要再靠近我,對你才比較安全。
加尼梅德慢慢收回了手,而後卻沒有理會伏倒在自己後背上、早已經不醒人事的雅典娜,只是恢復了以往的沉著冷靜,繼續開始藥劑調配工作。
所謂甜蜜的折磨?不,對於他而言,這是上刑――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骯髒的自己配不起如此真摯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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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萊米安傷好得差不多後沒多久,雅典娜那裡就傳來了祭壇座的狄墨法,以及助祭六分儀座的艾希瓦萊婭仰觀天象後計算得知的消息。
象徵著前准獅子座珀琉斯的那顆星辰,已經開始黯淡。珀琉斯天命將盡的那一天馬上就會到來――說白了,就是他沒幾天好活了,要是有想要去看他的人,還是趁他尚且活著,趕緊去道個別吧。就是這麼個意思。
由於卡斯托爾是教皇,不能輕易離開聖域。處女座釋寂摩認為這種與將死之人告別的事,實在沒有絲毫意義。天秤座風於以已經探望過了所以無需再去作為理由,也拒絕了同行。
於是除了少數一部分人,陸陸續續地、多數人都跑去騷擾已年過古稀的珀琉斯,到最後――萊米安也跟著女神和亞齊里斯等人,一起去拜訪這位已經不堪其擾的老人了。
至於其他隨行的聖鬥士,只要是曾和珀琉斯並肩戰鬥過的那一代聖鬥士――比如水瓶座加尼梅德、摩羯座佩恩哈特等人也一起前往。而剛上任沒多久的雙魚座珀斐塞斯(阿多尼斯),則是拖著抱病的身體、被臉皮厚到了無下限地步的萊米安,笑眯眯地硬拽過去的。
同樣曾被稱為「罪惡之子」――儘管珀斐塞斯(阿多尼斯)是因為承受了生下他的父母親的罪孽……雖說希臘神系從來都是近親結合,但在希臘、五大死刑的量刑範疇內,就有近親相/奸這一項。
身為賽普勒斯王喀倪刺斯(cyniras)與其女兒密拉(myrrh)之子,阿多尼斯(珀斐塞斯)一生下來就美貌絕倫。
而且與擁有動人心魄、攝人心魂那種驚人美貌,以及玫瑰麗人之名的那希索斯不同,有著琉璃之花美稱的阿多尼斯(珀斐塞斯)所擁有的,是光影之美、剔透之美。
鉑金色的瞳孔之中隱隱摻雜著幾分幽綠,猶如琉璃一般晶瑩剔透,甚至漂浮著完全違背他本人悍然意志的柔情似水。儘管那對眼眸在陽光下看上去十分動人,但其寓意――卻是美與罪惡相伴而生。
罪惡嗎……
萊米安忽而想起了自己還在德墨忒爾祭壇中,被德墨忒爾的信徒們定罪鞭笞那段痛苦回憶。
想了想自己一直以來拼命試圖隱瞞的身世,再對比了一下死硬派到了完全不會花費多餘的力氣、去試圖隱瞞自己身世的珀斐塞斯――萊米安只覺得好笑。而後就真的捧著肚子哈哈大笑,甚至笑到了喘不過氣來的地步。
為什麼他們都一樣要被毫無關係的人,用仿佛鑑定一隻珍惜標本一樣冷酷的眼神注視著定罪。明明他們出生的時候,誰都沒有詢問過他們的意見,是不是他們願意背負著這不屬於他們的罪孽,來到這世上。
只不過,萊米安選擇了掩飾,而珀斐塞斯選擇了直視。一個是逃避,一個是面對,究竟誰看上去比較堅強呢。這簡直是一目了然啊。
因此――萊米安看著珀斐塞斯,總覺得就像是在看另一個自己一樣。珀斐塞斯做到的事,是他絕對無法做到的事。他們的勇氣,是完全不同的層面。
在海界之戰之後,養傷期間的萊米安想起了過去的事,想起了那希索斯……於是便跑去了雙魚宮的玫瑰園發呆。
當一路咳嗽著走過來的珀斐塞斯,禮貌地詢問他有什麼事時,萊米安卻只是揚起燦爛明媚的笑容笑答沒事,只是在欣賞風景罷了。
於是,從來不怎麼笑的珀斐塞斯,瞬間就被萊米安這個無限爽朗的清爽笑容,閃瞎了那對琉璃般明麗的雙眸。只能揉了揉陣陣抽痛的太陽穴,無言以對地看著萊米安笑嘻嘻地盯著自己種植的大片玫瑰發呆。
但事實上,萊米安並不是過來緬懷舊人,來討新的雙魚座厭煩的,只不過是來這裡發發呆,整理自己的心緒罷了。
而且,萊米安已經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再也見不到那希索斯了。自然也不是要從同樣穿著雙魚座聖衣的珀斐塞斯身上,尋找那位玫瑰麗人的身影。
誰也無法取代誰。不論是多麼卑微、渺小的人,都是獨一無二、無法取代的。
更何況,珀斐塞斯不是那希索斯,他不會像那希索斯那樣時刻帶著柔軟雅致的微笑,不會像那希索斯一樣偶爾流出出憂愁哀傷的神色。
更不會像那希索斯一樣……指尖流轉著玫瑰馨香,人卻猶如鮮美嬌艷但讓人望而卻步的、玫瑰上的利刺一般。
珀斐塞斯與總是柔和地微笑著的那希索斯截然不同。
萊米安偶爾看著沒事就板著臉皺著眉,再不然就固執倔強地抿唇不語,強忍著病痛一聲不吭――總讓別人踢到鐵板、卻無法出言責備……因為他身體不好的珀斐塞斯時,都會忍不住想。
為什麼他能這麼心平氣和?
於是,就僅僅只是因為珀斐塞斯與自己的這麼一點點相似,還有萊米安由於對那希索斯的懷念,聖域裡就傳開了一條「獅子座和雙魚座,就像之前的那兩位(珀琉斯及那希索斯)一樣,擁有著註定要成為摯友的宿命」的傳言。
至於聽到了這條八卦傳聞的雅典娜,對此則一笑置之。不管是不是宿命,假如真的能夠成為朋友,至少也能讓那兩個都很擅長遮掩自己的寂寞和脆弱的孩子,找到新的方向。
一行人浩浩蕩蕩跑去騷擾珀琉斯,探望了這個一點沒有老頭樣子,依然和過去沒多少差別的傢伙之後,雅典娜決定,為了嘉獎這唯一一個沒有服用長生不老藥,卻平平穩穩地活到了古稀之年的珀琉斯,最後由她來為珀琉斯送行。
要說不難過、不悲傷,那是假的。但是珀琉斯已經選擇了作為人類而走完自己的一生,她就沒有資格、也不會去質疑否定他的選擇。
分別和珀琉斯交談道別的人里,當然不會少了亞齊里斯。不管怎麼說他都是珀琉斯的兒子。
但因為亞齊里斯已經成為了正式的射手座聖鬥士,珀琉斯也無意將特薩利亞這個國家的王位交予亞齊里斯,反而最後選擇了已經過世的兄長忒拉蒙――其長子大埃阿斯(特洛伊之戰終末自戕身亡)與夫利基阿公主忒克墨薩之子、歐律薩克斯來接替自己的王位。
因而,父子兩人見面的時候,那氣氛怎麼說怎麼詭異,亞齊里斯不論是表情還是心情,都頗有幾分沉重,而珀琉斯則一副自己好像是要去踏春一樣的輕鬆愉快表情。
瞄了一眼亞齊里斯的神情,珀琉斯拍了拍枕頭,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輕描淡寫地開口了,「你對女神……懷抱有不該有的感情吶。亞齊里斯。」
「!!」亞齊里斯只略微動搖了一瞬間,隨即便垂下眼瞼,「父親,我――」
「你的性格決定了你無法很好地處理自己的感情。因此,還是趁早放棄吧。」
自己生的兒子自己清楚。珀琉斯還沒傻到看不出自家兒子在想些什麼。
但是,不適合就是不適合。
亞齊里斯那種性格,假如有了心愛之人,不管對方是誰,只要愛了,就不止會傷人,還會自傷――亞齊里斯就是那種明明自己沒有錯,卻依然會將責任攬起來,甚至會為了自己無法幫他人分憂、而感到苦惱的類型。
不論是出於對雅典娜的關心,亦或者是出於對兒子的擔憂,珀琉斯都無法放任不管。
亞齊里斯立刻急急地試圖解釋。
「父親!我從來……從來、也沒想過,想要從雅典娜那裡得到什麼!」即使只是以戰士的身份――以射手座黃金聖鬥士的身份,守護在她身邊,他也不會有絲毫怨言。所以――
珀琉斯的嘴角略微動了一下,「…………噗。」
「???」亞齊里斯一臉茫然和詫異地重複了自家父親的那聲短促的聲音,「噗??」
「……噗、噗哈哈哈~!什麼呀,你那語氣。好了,別露出那種表情,我不是在嘲笑你,實在是你的話太好笑……噗~哈哈哈哈~~!我珀琉斯的兒子,怎麼會是這種不知變通又正直執拗的性格――啊呀呀、真是教育失敗喲我……」
珀琉斯一如過去一般眯細雙眼,金色的雙眸清透且銳利,一點也沒有年邁老人那種渾濁,而他的語調也是萬年不變地沉穩淡然,「你說你沒有想從女神那裡得到什麼?你沒有想過,不代表別人就不會這麼想。有心人可是已經把矛頭對準你了,傻孩子。」
那個有心人――哈。
假如不是那個人曾經出主意幫助過那希索斯,令自己欠了個大人情給他……自己絕對不會一直觀望到現在――珀琉斯忍不住開心地低聲笑了起來。
現在怎麼樣還兩說呢,風於喲。雖然對雅典娜的那份感情並不是愛情,但是珀琉斯還沒有軟弱到、會任由別人算計自己重要的人――哪怕那個男人的出發點一切都是為了女神。
要不是自己確實有了心愛的女性――忒提絲的話,珀琉斯甚至不介意以各種手段讓那個男人悄無聲息地退敗。不管怎麼說,恐怕當時看清了那個男人本質的,也就只有自己吧。
這麼說起來的話,當年恐怕也正是清楚因為這一點,那個男人才會如此抗拒和我進行實質性的接觸,甚至連出手幫忙賣人情,都會如此的拐彎抹角。
也正是因為如此,珀琉斯才會毫不猶豫地要萊米安模仿自己,哪怕那種模仿會毀了那個孩子也在所不惜。珀琉斯只是希望,即使當自己不在聖域之後,雅典娜身邊也要有一個不顧一切,會為她全心全意、排除障害的人。
一般來說,恐嚇脅迫、掃除妨害的最高層次,就是把對方身邊的無辜者當成靶子,然而這點手段只能令深諳此道、但卻不屑為之的珀琉斯嗤笑而已。
不得不說,在把握分寸這一點上,風於的尺度掌握的非常好。即使或明或暗的在下絆子,卻始終都能夠堅持住、不被他自己內心的想法所控制,繼而使用能被大部分人所接受的各種理由――這點從自己的兒子亞齊里斯至今仍沒有看出風於的本質,就能看得出來。
不過,對於不用做出任何行動、不用耍弄任何把戲、不用設置任何陷阱、不用謀劃任何陰謀,就能夠不費一兵一卒讓對方撤兵放棄的珀琉斯來說,風於的這種做法實在是有點小兒科了。
或許這正是因為、他和那個男人本質上的區別,才導致了這種結果。而對於這種結果,雖然沒有明說,不過彼此兩人都心知肚明。
像風於那種人,如果不是因為他所思慕的人,是無比重視著自己聖鬥士的雅典娜的話,恐怕以他那種偽善的性格,絕對會無所顧忌地直接下重手,開始迫害「潛在情敵」而後搞得聖域烏煙瘴氣也說不定――至於最後的結果如何,就很難去預測了。
對於風於那種毫無戰士榮耀感的卑劣做法,珀琉斯卻覺得不管是誰,除了雅典娜外、其他任何人連譴責的立場都沒有,因為風於當初成為聖鬥士的出發點,就和聖域中的眾人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如果不是因為雅典娜,風於根本就覺得做不做聖鬥士無所謂,因為他沒有分毫所謂「戰士」的榮譽心和正義感――在這點上,有恩必報、有仇必返的卡斯托爾都比風於來的純粹。
不止風於,就連一向不怎麼開口說話,導致大家都不了解其性格的摩羯座佩恩哈特……珀琉斯也異常敏銳地發覺到,那個男人根本就不是什麼善茬,更加不具備什麼忠誠心和正義感。一定要說,珀琉斯總覺得,佩恩哈特和風於在某方面十分相似。
給所有人以一種沉默寡言、面癱淡然態度的摩羯座,他的沉默不語,並不是因為沉穩冷靜,更多的是仿佛看透世態炎涼的冷漠處事與漠不關心。這個總是被人忽略、連存在感看上去都十分稀薄的男人,實際上才是最棘手的傢伙。
不如說,如果雅典娜不在的話,他根本不會成為斬殺奸邪的「正義之劍」,只會是瘋狂噬人的「殺戮之劍」。所謂「聖劍」,也僅僅只是為了成為正義的「殺戮之劍」,才冠上的束縛之名而已。
並非冷酷到沒有感情,只是不對任何外物抱有感情,因此看上去才會顯得冷酷――佩恩哈特其人,惡劣又嘴毒,跟萊米安那種喜歡嘴巴上說說殺人,實際卻很害怕殺人、而且非常溫柔體貼的孩子完全不同。
佩恩哈特是那種即使嘴巴上不說,哪怕完全不流露出殺意和反感,也會真的毫不留情去殺人的傢伙。
但也許,他是太了解人與人之間的對立與爭鬥,以及所謂派系爭鬥,思想迥異所產生的戰爭實質,所以才會如此倦怠悲觀地看待人生,而後就開始自暴自棄也說不一定……
畢竟他可是能夠一臉淡然地說出所謂的人類,不過是僅僅只因為對立,就可以隨意進行醜惡戰爭、並持續傷害彼此的生物。這種事不管到什麼時代都不會改變。神o亦然。這種話,令雅典娜都不由得失語的男人。
可以說,風於和佩恩哈特這兩個人的行為準繩,根本就是維繫在雅典娜自身的理智身上。一旦雅典娜自身開始失控的話,那麼可想而知,絕對會是一場災難中的災難。
啊呀呀女神哪,你到底都聚集了些什麼人,成為守護你、守護這大地、還有聖域所標榜的――正義與和平的聖鬥士……珀琉斯有時候甚至會發出這種感慨來。
畢竟,就珀琉斯來看,整個聖域裡,真正可以說得上是完美的「聖鬥士」的男人,除了他這個教育失敗的兒子之外,還真是沒有人能擔此殊榮了。
想及此,珀琉斯怎能不笑。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竟會為雅典娜培育出第一位真正的聖鬥士――儘管作為能被稱為「獅心之王」的王者,珀琉斯那份心計,那份演技,那份手段――早已經越過腹黑的境界,直接上升至迷之領域了。
可他千算萬算,無論如何都沒算到自己的兒子,會成為如此符合聖鬥士的男人。
「小子,你還太嫩了。暫且不說別人,哪怕是身為你老子的我,也不放心把女神交到你手裡啊。」
你這種性格,絕對會讓女神走上自我犧牲的死路……所以還是離她遠一點吧。珀琉斯在內心輕微嘆息。
不然……你早晚有一天會拖累她到死的地步。
珀琉斯預料到了亞齊里斯的結局,就像當初預料到除那希索斯之外、另一位好友堤丟斯的結局一樣。但他對雅典娜的擔憂,最後卻以毫釐不差的結果,呈現在冥界之戰的終盤――這就不是珀琉斯所能插手去管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