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獅子座准聖鬥士珀琉斯,準備返還聖衣之前,另一個令人震驚消息就已經提前傳開了。
原本以堅決的姿態抗命、拒絕追擊叛逃的那希索斯――因而準備返還聖衣回到自己國家的珀琉斯,在那之後,不知為何又默不作聲地執行了任務,將叛逃的那希索斯處死後回到了聖域。
那希索斯的叛逃和死亡,對萊米安的打擊是非常巨大的。當然,打擊的同時,他也十分震驚。因為珀琉斯雖然和那希索斯經常吵架,兩個人的感情卻非常好。
萊米安怎麼都無法相信,重視責任、名譽和榮譽高過一切的那希索斯……竟然會做出叛逃這種事來。
這麼不負責任的事……
但是除了那希索斯的死亡之外,還有珀琉斯的毫不留情這一點,也令萊米安覺得心寒不已。
一直稱呼那希索斯為「知心親友」的珀琉斯,竟然會在抗命拒絕追擊之後,又反悔去追擊並殺死那希索斯,而後說著因為殺了好友於心不安,所以依然要返還聖衣什麼的……
萊米安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然而珀琉斯卻似乎對此並無任何多餘的解釋。只是選擇了安靜如同死水一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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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萊米安在與老師加尼梅德還有雅典娜商議之後,參與了新的聖衣適合者選拔。因為他想儘快成為黃金聖鬥士,之後去調查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作為獅子座候補生的萊米安一開始瞄準的目標,當然是黃道十二宮獅子座的黃金聖衣,所以當爭奪賽開始後,萊米安毫無懸念地和其他的候補生們進行了激烈的對抗爭奪。
但是……由於雅典娜臨時為獅子座黃金聖衣增加的選拔條件――必須擊敗珀琉斯,令他衷心地認可,才有穿得起這身聖衣的資格――結果就導致沒有一個人成功得到繼承聖衣的資格。這樣篩選到最後,就只剩下了萊米安一個人。
「……萊米安,準備好了嗎?」雅典娜神色平靜地看著站在鬥技場裡,眼含笑意態度隨意、完全沒有絲毫沉重之感的珀琉斯,低聲詢問身旁緊張得渾身僵硬的金髮少年。
雖然雅典娜和加尼梅德也有來觀摩爭奪賽,但主持爭奪賽的人卻是身為教皇的卡斯托爾。因為兩名對戰的候補生之中,獲勝的那一個候補生的對手才是珀琉斯,因此輪到萊米安與珀琉斯對戰時,他們誰也幫不上忙。最多也就只能站在鬥技場外圍觀看而已。
聽到她的問話,萊米安強打精神挺起胸膛,聲音聽上去有些乾巴巴的,「……是――是!」
「害怕嗎?」收回了視線,雅典娜凝視著萊米安。
「不……不怕。雖然不怕……但如果得不到珀琉斯那混蛋的認同,不止我自己會覺得恥辱,還會令您和加尼老師蒙羞,所以我――」
「感到壓力很大?」面對被看穿後臉上流露出懊惱神色的萊米安,雅典娜輕聲笑了起來,「不用顧慮我們,你只要去做你認為對的事,貫徹自己的信念,實現自己的理想就夠了。」
「不論怎麼說,珀琉斯都是你的前輩,稱呼他為『那混蛋』也有點、呃唔……!」
剛冷淡地開口說了兩句,加尼梅德就被雅典娜用異常凌厲迅疾的肘擊擊中胸口,而後皺著眉退後了兩步,還沒來得及再說出什麼,完全沒有絲毫鼓勵人天賦的他,就被雅典娜給用身形擋住了。
一邊朝後面黑線滿頭的加尼梅德嫌棄似的揮著手,一邊笑眯眯地擋住了滿臉問號的萊米安的視線,雅典娜微笑著開始胡說八道,「哈哈哈別理他萊安,加尼梅德的意思是說,有你這麼勤奮刻苦認真努力的學生,他覺得很自豪很幸運哦!對吧?加尼梅德,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吧?」
「…………」加尼梅德覺得自己似乎沒有權利選擇說「不」,因此只好憋屈地黑著臉默默點了點頭。
「我會努力的!」信心滿滿地說完,萊米安在身處鬥技場內的卡斯托爾的示意下,走進了鬥技場。
看著一臉敵意地瞪著自己、全身都散發出誇張鬥氣的萊米安,一直站在鬥技場內等待著挑戰者的珀琉斯搔了搔頭,「我說,萊米安,你沒必要板著臉那樣子嚇人吧,周圍的人都被你嚇到了哦。」
「要是被還不是正式聖鬥士的我嚇到,那麼也就證明了那些人根本沒資格穿起聖衣,也無法勝任聖鬥士的任務和職責。還有,不准叫我的名字,你這個殺人兇手!」
看著那張清秀的臉因為兇狠的神情而徹底扭曲,珀琉斯無奈地咋舌,故作誇張地拍了拍胸口,「是嗎……可是我也被嚇到了……」
「…………」萊米安的表情一瞬間看上去,像是想掐死對面的珀琉斯。
「哇啊好嚇人,嚇死我了,怎麼辦怎麼辦~」珀琉斯神色自若地做出「倉皇四顧」的動作,那副滿不在乎的態度和一點都不敬業的演技,惹得圍觀的候補生和聖鬥士們一陣低笑。
看著珀琉斯半響,臉漲得通紅的萊米安突然歪了歪頭,而後朝他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那你就快點棄權給我去死好嗎?」
「哦?那個表情――更可怕了啊你。但是,獅子座的聖鬥士可不該是張牙舞爪的野貓哪。這麼點挑撥都忍耐不了,萊米安,你還是修行不足,差得遠呢。要不要考慮模仿我?也許會讓你進步更快一些呢。」
「他們的對話……」加尼梅德似乎身心俱疲似的閉上了雙眼。
真是充滿了火藥味。
雅典娜奇怪地看向旁邊的加尼梅德,「嗯?怎麼了?他們看上去很有幹勁不是嗎?兩個人都蓄勢待發的樣子呢。」
「…………」閉著眼捏了捏鼻樑,強迫自己平靜下來的加尼梅德乾脆地閉上了嘴巴。
「蓄勢待發」也就算了,但是「有幹勁」……那得用怎樣的理解力才能理解成「有幹勁」!?那兩人分明就是一個看不順眼另一個,另一個則完全是在輕描淡寫地無視前一個吧!
看著萊米安即將炸毛的那副張牙舞爪模樣,珀琉斯低聲笑了起來,神色淡然地回答,「棄權那種事不可能。反倒是我要勸說你一句,不想死的話,要放棄就趁現在比較好。我可不會因為外力因素和個人感情而對你手下留情,小傢伙。」
「我才不會放棄!我絕對要拿到獅子座的黃金聖衣,成為比你更厲害的獅子座戰士!像你這種年老體衰、腦袋裡都長滿肌肉的體力笨蛋,就快點退位讓賢吧!大叔!」
「哈哈,『腦袋裡都長滿肌肉的體力笨蛋』這個評價還真是尖酸刻薄呢。不過,那個年老體衰是什麼意思?我還很年輕哦?竟然叫我大叔――真好意思啊你,你這個裝嫩賣乖的死小鬼,明明年齡就比我大好幾十倍……」
珀琉斯無奈的話音未落,作為仲裁的教皇卡斯托爾就不耐煩地罵了一句。
「那種過家家一樣孩子氣的爭執還有完沒完?兩個人都給我閉嘴!」
「……準備――開始!」
就在卡斯托爾發出挑戰開始的信號之際,萊米安立刻毫不猶豫地向珀琉斯衝去,不論是爆發力還是速度,都已經完美地達到了黃金聖鬥士的標準。
雖然預料到萊米安會先攻,但沒想到他的速度會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快――明顯就是在挑釁。珀琉斯的表情以十分微小的程度微微一變,略微蹙眉後、露出了笑容。
――他一旦遇上棘手的狀況,都會出現這種習慣,因而站在鬥技場上方的雅典娜瞬間就察覺到了。但撫養培育珀琉斯的雅典娜很清楚,珀琉斯只要還能笑得出來,就絕對不會是無法應對的那種「棘手」狀況。
在進入戰鬥狀態之後,珀琉斯的神色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與之前相比雖然一樣是在笑,並且爽朗明快,絕對親切溫和到了到令人一眼看上去、就能把他當做一個熱愛生活熱愛和平的好青年,但明顯氣勢和態度有哪裡不太一樣了。
當萊米安衝到珀琉斯身邊之時,一動未動的珀琉斯像是時間靜止了似的隨意地側過了身,避過萊米安凌厲猛烈的攻擊。當兩人身影交錯的那一瞬間,珀琉斯的身姿如同殘影一般描繪出了流動的軌跡。
「……所以才說你修行不足啊,小傢伙。」
「咦…………?唔咕――――!!!」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鬥技場上,發出了響亮而尖銳的聲音,伴隨著萊米安因吃痛而流瀉出口的低鳴,令人心驚膽戰的刺耳聲響交織在一起,空寂地迴蕩在鬥技場上空。
看到這一幕,雅典娜像是不忍目睹似的單手捂住了臉。
差距太大了……
雖然萊米安的攻擊方式和攻擊路數很不錯,但最主要的問題就在於……萊米安是拼盡全力,而珀琉斯卻遊刃有餘――這個關鍵點上了。雖然萊米安一瞬間的爆發力,讓珀琉斯略微有些驚訝,但畢竟那也只是沒有算上因情緒變化而提升的戰鬥力、這麼一點點的小失誤而已。
雖然肋骨被打斷了幾根,但萊米安卻像沒事人一樣迅速地爬起來,再度向珀琉斯攻去,而珀琉斯則帶著審視和評估的淡然神色,數度輕鬆地截住了他的攻擊。
就這樣,在不知被打倒了幾次,依然選擇了奮然起身回擊的萊米安攻勢略疲之時,至今為止都只採取了防禦反擊策略的珀琉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然改變架勢,而後飛速後撤了十歐爾巨阿(古希臘長度單位,一歐爾巨阿為85米)。
即使是在遠處沉默地觀望著的雅典娜和加尼梅德,也能敏銳地感覺到空氣的變化――明明並非水瓶座聖鬥士、亦或者冰系戰士,珀琉斯卻令在場的人、包括萊米安在內,都產生了一種周身溫度驟降的錯覺。
珀琉斯毫無破綻地握緊右拳,神態冷淡地看向明顯已經體力不支的萊米安,「即使有那希索斯和加尼梅德兩人的指導,你也只能到達這種地步嗎……真令人失望。這就是你的極限?」
「!?」
略微閉了閉眼,珀琉斯簡單利落地揮出一拳,那絕無絲毫多餘動作的迅疾明了攻勢,猶如光網般交織在一起的幻影――將萊米安整個人都虜獲其中。
儘管在珀琉斯攻擊之前,萊米安就已經反應了過來,但那攻擊卻比萊米安的反射性與躲避力要更迅猛,他還來不及閃躲,光網所及之處就已經將他逼入了不得不正面應對的困境。
「嗚啊――!!??」
儘管蜷縮起了身體努力試圖避開,雙臂的肩胛骨和手腕處卻依然被狠狠擊中了。一時間,在場的所有人仿佛都聽到了骨骼碎裂的聲音。
「啊……呃、唔……!」
――不,那不是幻覺。而是真的碎了。
因為萊米安那再也沒有餘力進行防守回擊的身體,順著被擊中的方向彎曲著飛出並摔倒在地之後,只是略微掙扎了幾下就靜止不動了。
「咳、呼……哈……」
伏倒在地的萊米安發出了細微的喘息聲,身體由於正面承受了猛烈狠厲的衝擊而克制不住地抽搐顫抖,那副蜷伏緊縮著身體的模樣,看上去要多悽慘就有多悽慘。
萊米安很能忍痛這一點,雅典娜一直都知道。所以那樣癱倒在地,即使她知道他的傷已經相當嚴重,但他卻……一聲呻吟、或者哀鳴都沒有發出。只有劇烈的喘息聲而已。
「萊安!?……珀琉斯那傢伙,就算再怎麼認真,也用不著這樣――」
雅典娜剛邁出一步,就被身側的加尼梅德沉默著拉住了。
「――――雅典娜。」
只是簡短地出聲,向鬥技場下方頷首的加尼梅德示意她繼續看下去。
「假如這裡是戰場的話,剛才那一拳,你就已經死了!」
那是當然的――珀琉斯那一拳,已經不知道毫無懸念地結束了多少聖域的敵人和叛逆者及罪人的性命。萊米安沒有死,也是因為珀琉斯斂去了大部分力道而已,並不是因為萊米安的生命力或者防禦力有多強悍。
「嗚……!」
面對珀琉斯忽而染上憤怒之色的聲音,虛弱地喘息著,連抬頭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萊米安發出了微弱的抗議聲,最後卻只能屈辱地用手指緊扣著地面,不甘地試圖再次站起身。
「!!」聽到珀琉斯的話語,終於決定放棄去阻止這場挑戰賽的雅典娜微微抿起了唇。
她從來……沒見過珀琉斯露出這種表情。他也會有如此激動的神色和憤然的聲音,她從來都不知道。
加尼梅德沒有阻止,也沒有出聲抗議,不是因為不重視萊米安,不關心萊米安,而是因為作為老師――作為一名戰士來說,他很清楚成為聖鬥士將會面臨怎樣的局面和處境。
就像珀琉斯剛才所說的那句話一樣――
假如這裡是戰場的話,剛才那一拳,你就已經死了!
戰場。
在戰場上,沒有人會對愚蠢到去對敵人仁慈,或者帶著治癒系聖母的聖潔微笑試圖去感化敵人。
如果珀琉斯不是萊米安的敵人,再加上他也並不想殺死萊米安,那麼萊米安剛才早就已經去冥界報導了。因為在戰場之上,並無所謂的慈悲和拯救,戰士所需要做的,僅僅只是殺死敵人,或者被殺而已――
沒有那種覺悟,沒有那種時刻與死亡並肩而行的勇氣和準備,沒有哪怕身軀墜入黑暗,心靈也要懷抱頑強意志的想法,還不如打從一開始就不要成為聖鬥士。當年的珀琉斯也是從懵懂無知的少年,成長為獨當一面的戰士的。
假如現在由於被打倒、沒有勝機就灰心喪氣,選擇放棄的話,那麼將來在戰場上,他也就只有在失敗之後,選擇等死了。
「明白了?依你現在的水準和程度,想要成為獅子座的黃金聖鬥士,還差得遠呢。」
「…………才――……」
「什麼?」
萊米安猛地抬起頭,沖珀琉斯惡狠狠地吼道,「我的事,你才管不著呢!」
「確實,我是管不著,我也不想管。但是,假如你死在戰場上,現在心軟選擇了認可你,從結果上而言可說是放你去送死的我,到時候可是會被雅典娜怨恨啊。雖然那樣也沒關係……被怨恨也無所謂,但我可不想看到雅典娜悲傷的模樣。」
那種看到您哭泣模樣的事,有過一次經歷就足夠了。次數太多對心臟不好。珀琉斯說這番話的時候,抬起頭沖遠遠地站在鬥技場上方的雅典娜露出了明快的笑容。
「珀琉斯……」儘管珀琉斯的話語非常含糊,但她還是瞬間就明白了他那個笑容的意思。
不止是對萊米安的生命負責,他也想要達成「守護」的誓言。但那個「守護」,並不是說保護她不受任何人威脅,僅僅只是守護她的生命,而是「守護」她的心――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萊米安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毫不示弱地將即將從口中噴涌而出的鮮血,全部強行咕咚咽了下去,似乎全然不想在珀琉斯面前流露出絲毫軟弱的模樣。
「總是被幫助,被拯救,被保護……我不想做那種軟弱的人!我才不想因為力量不足,而被排除在外!也不想因為沒有能力,而總是被動地選擇接受現實!我也……我也想要――想要依靠自己,去保護重要的人啊!」
那希索斯的叛逃和死亡,他都不是第一個知情的。甚至可說是最晚知情的也說不一定。
但是對於萊米安來說,儘管重要度不如雅典娜和加尼梅德,那希索斯也是很重要的人。重要到了……如果拼盡全力能夠換回他,自己可以捨棄生命的地步。
但是,那個比起師長,更像兄長的人――那個總是溫柔地微笑著掩蓋眼底的傷痛,總是隱晦地用自己獨特的方式關心著他的人,已經哪裡都不在了。帶走那希索斯的,是萊米安無論如何都敵不過的死亡。
到底是遺憾、後悔、悲痛、憤怒、哀傷、還是愧疚呢。萊米安自己都說不清。他的內心究竟因此而受了多深的傷,他自己並不清楚,因為,他已經適應疼痛,並且對痛感麻木了。因而他只知道,自己再也不想經歷那種無力又無助,只能接受現實,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不能做的事而已。
「我已經……受夠了!所以我要尋求力量,用那份力量去保護我最重要的人!!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就不要一副自大的傲慢態度教訓我!」
「…………」
只是因為這種任性的原因,就要讓雅典娜再次背負上一個人的性命嗎……那希索斯已經死了,你也想步上那種後塵,讓雅典娜為你而時刻擔憂、為你的死亡難過嗎!面對萊米安沒有半分放棄之意的倔強模樣,珀琉斯明顯焦躁了起來。
「打碎我的肋骨算什麼……打碎我的手臂和手腕算什麼……就算你打碎我全身的骨頭,今天我都要得到你這混蛋的認可,拿到獅子座的黃金聖衣!!!!!!」
「哈啊――――!!!」
時間緩慢而又迅速地流逝,萊米安卻依舊沒有鬆開握緊的雙拳。只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持續著被擊中,被打倒,而後又咬緊牙關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站起來,再次出拳攻向珀琉斯的行為。但是,那又並非單一的找死,或者一味蠻幹的愚蠢,而是在一次次的失敗之中細緻地總結經驗。
因而,伴隨著時間的流逝,珀琉斯的攻擊開始顯得有些不耐煩,而萊米安卻漸漸開始能微妙地防守、抑或閃避開珀琉斯的攻擊了。
加尼梅德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注視著這唯一的學生,眼神中流露出的卻是急切的擔憂,但他……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不會說、不能說。
這是屬於萊米安的戰鬥,他不可以插手。
當萊米安再次伏倒在地時,珀琉斯的語氣已經開始變得冰冷了起來。
「……夠了沒。快點死心比較好,你根本不適合戰場那種地方。」
「我才……不要……絕對、絕對不會放棄……我不想再……不想再被丟下,也不想成為任何人的負擔,我想要――保護雅典娜和加尼老師啊!!!!」
守護的代價……可是非常沉重的。我的學生啊――那意味著什麼,你真的明白嗎……
所謂守護,就意味著……全然的自我犧牲。
所以珀琉斯才試圖阻止萊米安,希望他能夠改變心意。
但是――
靜止不動地撲倒在場地上的塵土中,全身都像散架了一樣的萊米安,忽而想起了那個再也見不到、美得總讓人懷疑他性別的男人。
然後,想起了他的教導……
不要試圖跟上我的速度,你必須要找出我的破綻才能擊中我!
找不到對方的破綻時,就自己創造破綻讓對方落入陷阱――
所謂戰術之中的先之先、先、後之先,其實就和猜拳中的布、剪子、石頭一樣!
他竟然忘記了最重要的指導。如果那希索斯還活著,肯定又會皺著眉,但卻認真嚴肅地不斷講解,試圖讓他明白理解了吧。
必須要找出破綻才能擊中……自己創造破綻讓對方落入陷阱……
靜靜地伏在地上,看似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的萊米安閉上了雙眼。就像已經認命了一樣放棄了抵抗。
先之先、先、後之先――――你選哪個呢,珀琉斯……
「到此為止了是嗎?很好,我也沒興趣再陪你繼續這種無聊的比試。」
珀琉斯表情冷淡地抓住萊米安鋪散在後背和塵土之中的長髮,而後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並且抬起緊握的拳,打算一擊揍暈他――
萊米安忽而扯動疼痛的嘴角,露出了一個無聲的笑容。
這局……我要――後之先!
被擊中後腦勺,本該昏迷不醒的萊米安作勢垂下頭,而後以絕不可能的姿勢反轉身體,扭曲身形導致碎裂的骨頭再次發出可怕的咯吱聲響。
疼痛感蔓延至全身導致眼前發黑、意識混沌模糊的那一瞬間,回過身揮出拳的萊米安,透過自己飛散飄落的金色長髮,看到了珀琉斯愕然震驚的神情。
砰――――――!!!!珀琉斯直直地飛了出去,撞在了看台上。
場內一片譁然。
因為,萊米安明明應該已經被珀琉斯打昏了才對,但卻瞬間以誰都沒有預料到的頑強意志力,哪怕自傷身體也要成功達成反擊,並以自己削斷了頭髮為代價,狠狠打中珀琉斯的心口,將他擊飛了出去。
出乎所有人預料,珀琉斯卻從地上爬起來,爽快地大笑著認輸了。
「……哈哈、哈哈哈哈!!儘管只被打中了一拳,但卻做得好啊,小傢伙。」
「…………………………………………………………………………咦。0口0」萊米安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傻乎乎的。
「恭喜你,雖然花費的時間有點長,但總算合格了。你那絕不屈服、絕不認輸的意志――不管再怎樣強大的戰士也無法勝過你。要知道,頑強的意志和求生的意識,才是成為最強戰士的最低條件。雖然是最低的條件,但同時也是最難達到的必要條件哪。」
萊米安半跪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用手背堵住口,不讓伴隨著咳嗽而在口腔中翻湧著的血液湧出,他惱火地瞪著單手扶著腰、望向自己哈哈笑著的珀琉斯,「不……對!嗚咳……我還沒有打敗你!只是湊巧擊中了一次而已――」
「別謙虛了,如果不是你沒有將我視作敵人,並未令剛才那一擊穿透心臟的話,我就已經死了啊。這份仁慈,但願不會成為你最後走上死路的最大助力才好。要不要考慮模仿我?也許會讓你進步更快一些呢。」
「那――教皇,可以了吧?」珀琉斯向一直抱肩平靜地看著他們戰鬥的卡斯托爾問道。
「啊。」卡斯托爾乾脆地點了點頭,伴隨著猶如海浪般微微晃動的海藍色長髮,隨後揚起手,向場內和場外所有人宣布了結果――勝者是萊米安!
珀琉斯將放置在看台之上的獅子座黃金聖衣託付給萊米安之後,帶著傷感悲哀、卻又異常爽利的明麗笑容說,「今後……就用你這想要守護重要之物的心,和你的力量,去守護心愛的人們吧。連那希索斯的那一份一起――」
「守護女神……守護聖域。守護這片大地和懷抱著希望的人們。」
萊米安彆扭地哼了一聲,「不用你說,我也會做到。」
呼出一口氣,珀琉斯開心地笑出了聲,「戰鬥不止、生命不息……哈哈~這就是傳承啊。」
旅程,還沒有結束。這裡絕對不是終點。
珀琉斯啪啪地拍了拍因為瞬間獲勝而還有些無法置信、甚至於盯著裝有獅子座聖衣的黃金箱子,顯得有些呆然的萊米安,「雖然沒有正式成為你的老師,但是那希索斯……也算是你名義上的師父呢。所以,要加油啊。小傢伙。」
而後,他走到雅典娜身邊,在眾目睽睽之下伸出手臂,無視了旁邊臉色瞬間鐵青的加尼梅德――擁抱了她。
「珀琉斯?」像哄撒嬌的小孩子似的,才只到青年胸口下方的雅典娜輕撫著他的後背,就像哄勸小時候得他和忒拉蒙……就像撫慰因為鬧彆扭而不肯消停的他們入睡時一樣。
像是為了克制住內心奔涌的情緒,彎下腰將頭埋進染上日光溫暖熱度的海藍色長髮,珀琉斯的身體略微顫抖著,以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微弱聲音,輕聲低語著許下誓言。
「雅典娜聖鬥士的證明,並不在聖衣之中,也不在於他人是否承認――而在於這滿身的傷痕之中。所以……」
「即使脫下這身聖衣,我也依舊不會背叛您。」
「期限嘛……暫定是這顆心臟停止跳動之時。」
「餵、抱夠了就趕緊給我放手。不然我就剁掉那對爪子。」匆匆從鬥技場來到上面之後,卡斯托爾的聲音明顯有些不悅。
他忍了。真的。盡力在忍、拼命在忍,忍得十分辛苦,辛苦得再忍下去就要忍出病來了!!!!
「…………」看到雅典娜對珀琉斯那像對待萊米安一樣的態度,加尼梅德只是慢慢鬆開了攥緊的拳,而後強迫自己平復下心情。畢竟跟向媽媽撒嬌的小孩子計較這種事,實在太掉價了。他還沒有想要像珀琉斯及卡斯托爾一樣丟人的打算。
鬆開手後退一步,再次掛上爽朗明媚笑容的珀琉斯抓了抓頭。
「哈哈~一直以來,我一直都想這樣做一次試試看呢。沒想到意外的神清氣爽~」
被罵之後的神清氣爽嗎!卡斯托爾差點忍不住就一個銀河星爆扔過去。
這裡不是終點。所以這裡沒有答案。
但是……這裡有生命中最深最深的道理。最後,還有對幸福的回憶。
「那麼,就這樣――各位,我們就此拜別~!不要太想我哦~?」
珀琉斯乾脆地轉過身,反射著耀眼微光的金棕色短髮划過利落的弧度,他向後揮了揮手以作告別,而後腳步不停地大步向著聖域外走去,並最終消失了身影。
那期間,沒有人任何出聲,也沒有任何人挽留,但所有人都同樣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笑容。這個男人,就是有這種令所有人都緩和下表情、輕鬆地微笑的特質。
那是獨屬於他的「守護」方式――
讓所有人都幸福地露出微笑來。
同樣的願望,父子兩人卻作出了全然不同的詮釋。
身為聖鬥士,並不是只要做些表面光鮮的工作就可以了。在接受了黃金聖衣之後,萊米安就已經有了覺悟。但是,他其實很清楚,自己並沒有那種想要代人受過的崇高精神,他只是認為自己不去做不行。僅此而已。
因此處死叛逆、罪人的骯髒工作,連同從珀琉斯那裡繼承來的聖衣一起,被他繼承了下來。
要不要考慮模仿我?也許會讓你進步更快一些呢。
――珀琉斯曾這樣說過。
他做不到由衷地為他人去考慮,就只有開始模仿珀琉斯。不論是笑容也好,戰鬥方式和風格也好……就算失去自我也沒關係。至少那樣做的出發點,全然只是為了守護。
儘管在萊米安成為獅子座的黃金聖鬥士後,考慮到他對這些工作的承受力,雅典娜本來是想要將那些工作,交給摩羯座佩恩哈特的也罷。
「那些工作不能假手他人,我來做就可以了。」
「傻瓜萊安,你還是個孩子呢。」
萊米安倔強地鼓起臉,「……我不小了。而且,不是你叫我去戰鬥我才去的,我只是想為你而戰。」
雅典娜只是看著他,似乎很想嘆息,「萊安,想要成為優秀的戰士,你所要走的路還遠得很。除了強大的力量和究極的殺技之外,還要學會一件事。」
「那是……?」
「拯救,而後寬恕。當然,我說的這只是最淺顯的信仰而已。但那不是對我的信仰。」
望向遠方的視線略微有些傷感,她低聲輕笑道,「聖鬥士不一定要信仰女神,但是卻一定不能丟失信仰。只有高尚的信仰,才能支撐堅定的心。而只有強大的心,才能帶來真正的力量與榮光。」
雅典娜伸出手,輕柔地撫摸著萊米安及肩的淺金色短髮,「因此,懷抱理想和信仰吧。儘管它們有時會成為沉重的枷鎖,有時也會成為一把雙刃劍。但是,一切端看你如何去使用它。」
萊米安竭盡全力板直自己猶如少年一般矮小的身體,而後仰起頭,迎著刺痛雙眼的耀眼陽光,堅定而又毅然地回答,「是!」
絕不後悔。走上這條道路,他絕不會後悔。即使哪一天哭喊著再也不要做聖鬥士,他也會用死亡、來洗刷自己一時後悔造成的恥辱。
只要,是為了守護――――
不論什麼,我都會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