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門面

  林徹問道:「還有別的要求嗎?」

  中年官員沒有隱瞞的必要,直接說道:「待你把那十一封舉薦書送過來後,桂宮將會聯合清天司與苔城對此進行審查,確定一切都是正常的,便能登記在冊。」

  林徹繼續問道:「怎樣才算是正常?」

  接過話頭的是老陳。

  也許是因為他較為意外林徹自西土而來的緣故,在此事上不吝釋放善意,言語頗為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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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單說就是別被清天司查出有問題,怎麼才算是問題呢?自然就是脅迫賄賂等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咯。」

  老陳的腔調慢慢悠悠:「這條規矩比起金丹境界和七宗薦書要來得簡單太多,但正因為簡單,所以審核更加嚴格,這你可以理解吧?」

  林徹道了聲謝謝。

  中年官員與老陳目送青年離開,直至背影消失在眼中。

  「你覺得這事兒能成?」前者有些好奇。

  「成不了也無所謂,這事總歸是稀罕的,日後當個談資不好嗎?」

  老陳往自己的位置走去,隨意說道:「而且就是順口提醒兩句的小事,何必故意刁難人。」

  中年官員冷笑說道:「外面的人可不像我這麼好說話,我要說你真是為他好,不如在這裡把他希望給絕了。」

  老陳也不接話,重新坐了下來,準備喝茶。

  就在熱水燒開的時候,他突然皺起眉頭,神色古怪。

  「怎麼了?」中年官員不解問道。

  老陳沒有回答,眉頭繼續緊鎖,而後在某刻徹底鬆開。

  他說道:「我想起林徹是誰了。」

  中年官員皺眉問道:「什麼意思?」

  老陳說道:「我覺得……這是一個從墳里爬出來的名字。」

  中年官員很是無語,說道:「何必把話說得這般波詭雲譎?」

  老陳笑著搖頭說道:「你就當做是我的閒情逸緻好了。」

  ……

  ……

  走出桂宮,重回湖畔柳蔭下,林徹的心情依然是平靜。

  開宗立派未能成功,沒有在他的眉眼間留下任何陰鬱的痕跡,因為早有預感。

  若真一帆風順那才值得意外。

  走在盛夏風中,林徹並未返回客棧,而是往繁華處走去。

  桂宮的官員已經為他指明道路,如今前進就好。

  至於不許脅迫也好,禁止賄賂也罷,此二者本就不為他所取,便是無所謂的事。

  那要怎樣才能把這件事給辦成呢?

  至於修書一封送回西土,又或者登上望月山討要薦書,此舉固然可行,但現在的他還有別的路可以走,何必動此手段?

  「十一個宗門聯袂舉薦……這要的是心悅誠服啊。」

  林徹如此想著,突然覺得這其實也挺好的。

  既然他決定要讓西土過往六百年的苦難與悲哀不再重現人間,便該真正踏入這滾滾紅塵中,而非身在世俗遙觀世外。

  唯有如此,方有事成可能,而非空談與空想。

  思緒之間天光漸移,林徹如遊客般在江城行走。

  這既是看風景,也是看人。

  暮色如潮水來臨時,林徹才停下腳步,於一座道院門前。

  道院名為玄妙,占地面積廣闊,並且坐落在江城的核心區域,可見其地位之超然。

  臨近黃昏,道院門前依舊人流涌動,大都是些青春稚嫩的面孔。

  同樣是在道院門前,還存在著一道正在不斷變幻的光幕。

  光幕上沒有任何絢麗圖案,只有名字。

  這些名字的前方是一個個不同的宗門,而在名字的後方則是一個個明確的時間,快者在前而慢者居後。

  林徹站在遠處,看得認真。

  無需問人,只要把周圍人群的聲音聽在耳中,便能知道這是鹿宴的第一輪篩選。

  唯有榜上留名者才能進入下一個輪次里,續上前往鹿牯山的道路,不被淘汰。

  這樣的畫面在如今中州理應比比皆是。

  數不盡的年輕人,抱著一鳴驚人的夢想踏出鄉土,去往陌生的遠方。

  風中傳來的那些稚嫩聲音都是這麼說的。

  林徹的視線從那些少年少女身上挪開,來到某處陰涼里,那裡站著兩位年長者。

  於是他聽到的聲音變得截然不同。

  「哎,這鹿宴來得真是壞事,我都不知道明年如何是好了?」

  「貴宗的情況再糟糕,還能有我這邊來得糟糕嗎?」

  「得了,你就別陰陽怪氣我了,我這裡的確是有人上榜,但也只是勉強擠進前百裡頭,隨時都有可能掉出去。」

  「總比我這邊榜上無名來得要好,明年那些從道院出來的學生問我今年鹿宴如何,可有師兄闖到某某關,我只能站在那裡傻笑著,說不出話。」

  說話的人是兩位壯年男人,聲音里多是哀愁。

  對道庭七宗的天才來說,鹿宴的確是一場力爭上遊的盛事,然而人世間更多的還是那些無甚名聲的小宗派。

  這些宗派想來也有過光鮮的時刻,只是隨著門中重要人物的離世,或是再無強者坐鎮,或是無法向上宗靠攏,在修行資源上不斷遭到削減,日漸衰落,繼而消亡。

  想要打破這個不斷向下的墜落過程,最好的辦法無疑是收下一位足夠了不起的弟子,讓門中傳承再次綻放光芒。

  說來直接,事實卻是極難。

  選擇從來都是雙向的,就像人從來都是向上的。

  要是沒有足以打動的重要條件,那些擁有天賦的少年少女,憑什麼拋棄更好的選擇,選擇加入一個落魄宗門呢?

  如今鹿宴再次開啟,更是雪上加霜,令這些小宗派連門面都無法修飾。

  人間無此道理。

  就在這時候,有個少年來到其中一位男子身前,面色複雜。

  那男人擠出笑臉,熱情說道:「是累了嗎?我陪你回去休息一下,你晚飯要吃什麼和我說一聲就好……」

  話音戛然而止。

  少年抬起頭,看著那張真誠的笑臉,帶著不忍打斷道:「我,對不起……我要退出。」

  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告訴自己是聽錯了,強顏歡笑道:「退出?好啊,我這就帶你去吃頓好的。」

  「我不是要挾您,我是真的要退出赤松門。」

  少年咬緊牙關,鼓起勇氣對男人說道:「我的水平肯定不只是堪堪進入前一百,我比我名字周圍的那些人要厲害,但我只能和他們的名字靠在一起,你讓我怎麼服氣!」

  男人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少年看著男人的眼睛,念想越發堅定,說道:「我去問過他們為什麼,他們告訴我,是因為他們能夠互通有無,互相幫助,可赤松門只有我一個人,我都不知道和誰討論,而且我為什麼要因為這種理由比不上別人?」

  林徹看著這幕畫面,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