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一輛寬敞豪華的雙駕馬車正朝著揚州方向疾馳。
車廂里舖著名貴的波斯地毯,角落放著防顛的暖爐,連案幾都是上好的紫檀木。
李玄燁靠在軟墊上,手裡捏著一張剛被揉成團又強行展開的信紙。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穿著破舊青布短褂、頭上還沾著半根乾草的小豆丁。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安安盤著腿,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的年輕男人。
衣服料子是蜀錦,腰帶上鑲著上好的和田玉,連馬靴的邊緣都綴著細小的東珠。這人長得倒是人模狗樣,但眉眼間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焦躁。
這是個有錢的主。但在蘇州繡莊的時候,安安聽底下的老掌柜們閒聊過,這種把全身上下都寫滿「我有錢」的公子哥,十個有九個是出門挨宰的冤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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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燁完全沒在意對面這個小豆丁的打量。他的視線死死釘在手裡的信紙上,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信是東宮加急送來的。他父王在信里把他劈頭蓋臉罵了個狗血淋頭。
「連個商戶女子都搞不定?若三日內不能與半城夫人達成結盟,你就滾回京城,孤自會派你二弟下江南!」
李玄燁一把將信紙重重拍在小几上。
「放屁!」他沒忍住,直接罵出了聲,「謝尋!絕對是謝尋那個心眼比蜂窩還多的老匹夫在背後告黑狀!」
他在蘇州碰了一鼻子灰。姜家那個叫阿蓁的女管事,簡直像塊油鹽不進的茅坑石頭,軟硬不吃,滴水不漏。他連半城夫人的影子都沒見著,就被不輕不重地打發了出去。
本想在蘇州多磨幾天,找個突破口,結果東宮一紙催命符直接壓了下來。除了謝尋那個陰魂不散的靖安侯,誰能這麼快把他在江南的窩囊動向捅給太子?
為了保住這趟下江南的差事,不讓老二看笑話,他只能連夜套車折返揚州,去堵那個神秘的半城夫人。
偏偏出城的時候,在城南十八里舖撞見了幾個人販子。他本就是心煩意亂,隨手拔劍結果了那幾個人渣,順道把麻袋裡的小屁孩拎了出來。
「餵。」李玄燁壓下心頭的邪火,摺扇敲了敲手心,看向對面的安安,「小孩,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到了前面驛站,本公子讓人給你找輛牛車,送你回家。」
安安沒急著回話。
他在破廟裡剛吃過虧,知道外面的世界人心險惡,絕不能輕易露底。眼下這個人雖然殺了人販子救了他,但底細不明,誰知道是不是黑吃黑的另一撥拐子?
安安的小手悄悄探進靴筒,摸了摸刀柄,確認還在。他又伸手在裡衣的暗袋裡摳了摳。
兩根細白的手指捏出了一顆金光燦燦的金瓜子。
「這位公子。」安安把金瓜子放在紫檀木的小几上,往前推了推,五歲的小臉繃得極為認真,「我叫安安。這是謝禮。我想雇你,送我回蘇州。」
李玄燁愣住了。
他看了看桌上那顆成色極好的金瓜子,又看了看對面這個穿著破爛短褂的小鬼,忍不住氣笑了。
「小東西,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李玄燁靠在引枕上,摺扇挑起車廂的窗簾,「這江南地界,還沒人能拿一顆金豆子雇得動本公子。」
「一顆不夠?」安安面不改色,毫不猶豫地又摳出一顆放上去,「兩顆。不能再多了,再多就是不符合市價的敲詐。」
李玄燁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這小嘴吧啦吧啦的,算帳比東宮的帳房先生還要溜。
「本公子差你這兩顆金豆子?」李玄燁用摺扇把金瓜子推回去,沒好氣地說,「我不缺錢。我得回揚州辦十萬火急的大事,沒空送你回蘇州。」
去揚州,那不正好回家。
但他腦子轉得飛快。況且如果他一個人流落在外,萬一再遇上乞丐和人販子,他這兩條小短腿根本跑不掉,迷藥也用完了。
眼前這個冤大頭,雖然脾氣暴躁,但身邊帶了四個一看就會武功的帶刀護衛,馬車跑得又快。待在他身邊,反而是最安全的。
到了揚州,隨便找個姜家名下的鋪子,總能聯繫上阿娘或者木成叔叔。
安安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立刻改變了主意。
「哦,那太巧了。」安安不動聲色地把兩顆金瓜子揣回兜里,仰起臉,露出一副天真無邪的表情,「其實我家就在揚州。」
李玄燁挑了挑眉:「你剛才不是還要回蘇州?」
「我在蘇州是走親戚,不小心和隨從走散了,才被人販子套了麻袋。」安安嘆了口氣,學著大人模樣擺了擺手,小大人似的說,「既然公子要去揚州,那就順路把我帶回去吧。我娘親很大方,必定有重謝。」
「家住哪裡?」李玄燁多留了個心眼,打量著他,「揚州城可不小。」
「蓮花巷。」安安脆生生地答道。
安安故意模糊了具體的宅院。蓮花巷那麼長,只要到了地頭,他找個藉口就能溜走,絕不給對方綁票勒索的機會。
然而,這三個字一出,李玄燁手裡的摺扇猛地停住了。
蓮花巷。
那是揚州城裡頂級富商雲集的地方。能住在那裡的人,非富即貴,絕不是普通商賈。
李玄燁重新坐直身子,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安安。
雖然穿著破舊的短褂,但那張小臉白淨細膩,手指上沒有半點干粗活的老繭;口齒清晰,毫不怯場;隨手就能掏出兩顆金瓜子。最關鍵的是,這小鬼遇到人販子都不哭不鬧,這份定力,絕對是經過高門大戶精心調教出來的。
揚州蓮花巷……那不是距離半城夫人那個神秘的姜宅極近嗎?
李玄燁的心思瞬間活絡起來。
半城夫人深居簡出,防備極嚴,他連拜帖都遞不進去。正愁回了揚州沒有敲門磚,若是能借著送這小鬼回家的名義,攀上蓮花巷的某個大豪商,再通過商會的圈子搭上姜家的線……
這不是上趕著送來的絕佳跳板嗎?
「好。」李玄燁啪地一聲合上摺扇,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如沐春風的笑意,「相見即是緣分。本公子就受點累,送你回揚州蓮花巷。」
安安點點頭,順勢得寸進尺地提要求:「公子,咱們在前面的驛站停一下。你能讓你的車夫騎快馬,去一趟蘇州城裡的錦繡布莊嗎?」
「去那幹什麼?」
「我小姨在那邊。我得給她報個平安,就說我搭了順風車回揚州了,免得她著急報官,把事情鬧大。」
安安面不改色地扯謊,故意把姜家繡莊說成一個隨處可見的布莊名字,徹底模糊了背景。他必須讓娘親和阿蓁知道他的下落。
李玄燁一聽,覺得這小鬼確實機靈。要是家裡真報了官,查到他頭上,雖說不怕,但也是個麻煩。
「行,到了驛站我就讓人去傳信。」李玄燁答應得很痛快。
他靠回軟墊上,心情莫名大好。
謝尋啊謝尋,你以為在父王面前告我的黑狀,就能把我踢出江南的局?
等我借著蓮花巷這層關係,和半城夫人達成同盟,把江南的錢袋子死死握在手裡,看你靖安侯還有什麼底氣在孤面前擺長輩的臭架子。
馬車在官道上飛馳,揚起一路煙塵。
李玄燁閉著眼睛,盤算著完美的計劃。他根本不知道,他懷裡抱著的這個「跳板」,根本不是什麼豪商鄰居,而是半城夫人的親兒子,更是謝尋在整個江南掘地三尺都要找的命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