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初現端倪

  次日,琅和苑。

  整個桃花園林的庭院都被包了下來。

  苑外站著兩排佩刀官兵,刀鞘都是黑色。長街上停滿了各家商戶的馬車,車夫們蹲在車轅下,誰也不敢高聲說話。

  阿芙坐在馬車裡。

  她穿著藍色長裙,頭上戴著帷帽,白紗垂到胸口,遮住整張臉。紗底下還戴著一層素色面紗,貼著鼻樑。

  木成坐在車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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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家,到了。」

  阿芙掀開帘子,踩著腳踏下車。

  門口的官兵驗了請帖,看見那四個字,便收手放行。

  阿芙帶著木成往裡走。

  場內擺著十幾桌酒席,揚州城排得上號的商戶都到了。

  沒人說話,只有茶杯碰到桌面的聲音,一下接一下。

  謝尋坐在正北面的主位上。

  他今天穿著絳紫色官服,胸前補子上繡著飛禽,腰帶系得很緊。手裡那把摺扇合著,放在桌沿。

  阿芙走上最後一級台階。

  她邁進場內。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了過來。

  謝尋坐著沒動。他隔著十幾張桌子看向阿芙。

  阿芙沒有停步,跟著引路的夥計走到左側第一桌。

  那是江南商會主事的位置。

  她坐下,木成站在她身後半步。

  謝尋端起酒杯。

  他看著那個戴帷帽的女人。

  月白裙子,坐得端正,背脊挺直,是掌事人的樣子,不像阿芙。

  長松從後面走來,停在謝尋身邊,彎腰道:

  「侯爺,安排好了。」

  謝尋沒說話,把酒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他今天設這個局,錢要拿,人也要看。

  「開席。」謝尋放下酒杯。

  管事喊了一聲。夥計們端著托盤進來,一道道菜擺上桌。

  酒過三巡,沒人真吃東西。

  謝尋站起身。

  商戶們跟著站起來,椅子腿擦過青磚,發出一陣聲響。

  阿芙也站起身。

  「諸位。」謝尋開口,聲音傳遍了庭院,「朝廷國庫空虛,江南富庶。鹽稅改制,是皇上的意思。」

  下面沒人說話。

  「這杯酒,謝某敬諸位。」

  他端著酒杯,從主位走下來。

  謝尋順著過道一步步往前走,絳紫色的衣擺擦過桌角。

  他走到阿芙這一桌前,停下。

  「半城夫人。」

  阿芙端起面前的酒杯。

  「侯爺。」她開口。聲音隔著兩層紗傳出來,有些悶,聽不出高低。

  謝尋盯著那層白紗。

  「夫人掌管江南商會。」他道,「鹽稅改制,夫人帶個頭。如何。」

  他說話時,一個端著茶盤的夥計從阿芙身後走過來。

  夥計走得很快。

  到了阿芙身後半步,腳在青磚上絆了一下。

  托盤歪了。

  一盞滾燙的茶潑向阿芙的後背。

  木成抬手抓住夥計的手腕,往旁邊一拽。

  湯盆砸在地上,瓷片碎開,熱氣散出來,雞湯的味道也跟著飄開。

  夥計被這一拽帶地往前撲,手伸向阿芙的帷帽。

  阿芙往旁邊退了半步。

  她把左肩往後一沉,那隻手便從帽檐外擦了過去。

  謝尋手裡的摺扇已經打開。

  扇骨橫著伸出,正好挑住帷帽的白紗。

  風從林子那頭吹過來,帶著幾片桃花。

  謝尋手腕一轉,白紗被扇骨勾起。

  白紗飛起一半,被風托在半空。

  阿芙抬手按住帽檐。

  她的動作很快,手掌扣住帽子,腕子一轉,把白紗壓了回去。

  謝尋的扇骨停在半空。

  兩人隔著被風吹起的白紗對視。

  白紗下面還有一層素色面紗。

  謝尋看見了那雙眼睛。

  太像她了。

  眼尾略長,往上挑了一點。受驚時,那雙眼睛不會睜大,眼皮先壓下去,再抬起來看人。

  謝尋握著扇子的手收緊了些。

  場內有人咳了一聲,打斷了這片刻的停頓。

  謝尋收回扇子。

  「夫人受驚了。」他道。

  聲音很平,長松沒有聽出異樣。

  謝尋自己卻咬緊了牙。

  他轉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夥計。

  「拖下去。」

  兩個官兵走過來,一左一右架起夥計。地上的碎瓷片和湯汁很快被收拾乾淨,只剩下一塊濕痕。

  阿芙重新整理好白紗,垂下手,把袖口往下拉了半寸。

  「多謝侯爺。」

  她坐回椅子上。

  坐下時胸口跳得很重,她用一口氣壓了下去。

  剛才那一下,謝尋看見了她的眼睛。

  沒想到謝尋會用這樣粗淺的手段來揭面紗,好在沒有完全看清。

  這麼多年過去,他應該認不出來了吧。

  謝尋回到主位。

  「剛才說到哪了。」他坐下,端起酒杯,「鹽稅改制。」

  他看向下方的商戶。

  「朝廷的意思是,以後鹽引由官府統一發。」謝尋道,「價格按市價的七成算。剩下的三成,歸國庫。」

  底下有了動靜。幾個掌柜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放下了筷子。

  三成,商戶們承受不起。

  陸不為悄悄坐到阿芙旁邊。他用摺扇擋著嘴,壓低聲音。

  「姜姐姐,三成太多了。」他道,「咱們幾家能扛,底下那些散戶扛不住。今年就得有一半關門,關門就有人上街。」

  阿芙沒出聲。

  她心裡贊成這個辦法。

  百姓統一鹽價,利潤透明,是好事。

  三成鹽稅,姜家拿得出來,其他商戶卻要傷筋動骨。

  商會商討的底線是兩成。

  「侯爺。」阿芙開口。

  場內安靜下來。

  「三成太多。」她道,「江南連年水患,去年城外的流民還沒散盡。商戶手裡也沒有餘錢,帳上好看,銀子都在貨里。一成半,如何。」

  謝尋看著她。

  「一成半。」他重複了一遍,「夫人一句話,就張口砍了一半。」

  「做買賣,討價還價。」阿芙道,「侯爺若是覺得少,那這鹽引,商會怕是難接。」

  商會談不攏,官府沒有路子,也沒有人手,沒法直接做生意。

  謝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兩成。」他道,「再少,謝某回京不好交代。」

  「兩成。」阿芙道,「姜家可以交。但有個條件。」

  「說。」

  「鹽引的分發,由商會自己定。」阿芙道,「哪一家多少,按往年的鹽額排。官府不插手。」

  謝尋笑了一下,很短。

  「好。」

  他答得太快,陸不為也愣了一下。

  謝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