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琅和苑。
整個桃花園林的庭院都被包了下來。
苑外站著兩排佩刀官兵,刀鞘都是黑色。長街上停滿了各家商戶的馬車,車夫們蹲在車轅下,誰也不敢高聲說話。
阿芙坐在馬車裡。
她穿著藍色長裙,頭上戴著帷帽,白紗垂到胸口,遮住整張臉。紗底下還戴著一層素色面紗,貼著鼻樑。
木成坐在車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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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家,到了。」
阿芙掀開帘子,踩著腳踏下車。
門口的官兵驗了請帖,看見那四個字,便收手放行。
阿芙帶著木成往裡走。
場內擺著十幾桌酒席,揚州城排得上號的商戶都到了。
沒人說話,只有茶杯碰到桌面的聲音,一下接一下。
謝尋坐在正北面的主位上。
他今天穿著絳紫色官服,胸前補子上繡著飛禽,腰帶系得很緊。手裡那把摺扇合著,放在桌沿。
阿芙走上最後一級台階。
她邁進場內。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了過來。
謝尋坐著沒動。他隔著十幾張桌子看向阿芙。
阿芙沒有停步,跟著引路的夥計走到左側第一桌。
那是江南商會主事的位置。
她坐下,木成站在她身後半步。
謝尋端起酒杯。
他看著那個戴帷帽的女人。
月白裙子,坐得端正,背脊挺直,是掌事人的樣子,不像阿芙。
長松從後面走來,停在謝尋身邊,彎腰道:
「侯爺,安排好了。」
謝尋沒說話,把酒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他今天設這個局,錢要拿,人也要看。
「開席。」謝尋放下酒杯。
管事喊了一聲。夥計們端著托盤進來,一道道菜擺上桌。
酒過三巡,沒人真吃東西。
謝尋站起身。
商戶們跟著站起來,椅子腿擦過青磚,發出一陣聲響。
阿芙也站起身。
「諸位。」謝尋開口,聲音傳遍了庭院,「朝廷國庫空虛,江南富庶。鹽稅改制,是皇上的意思。」
下面沒人說話。
「這杯酒,謝某敬諸位。」
他端著酒杯,從主位走下來。
謝尋順著過道一步步往前走,絳紫色的衣擺擦過桌角。
他走到阿芙這一桌前,停下。
「半城夫人。」
阿芙端起面前的酒杯。
「侯爺。」她開口。聲音隔著兩層紗傳出來,有些悶,聽不出高低。
謝尋盯著那層白紗。
「夫人掌管江南商會。」他道,「鹽稅改制,夫人帶個頭。如何。」
他說話時,一個端著茶盤的夥計從阿芙身後走過來。
夥計走得很快。
到了阿芙身後半步,腳在青磚上絆了一下。
托盤歪了。
一盞滾燙的茶潑向阿芙的後背。
木成抬手抓住夥計的手腕,往旁邊一拽。
湯盆砸在地上,瓷片碎開,熱氣散出來,雞湯的味道也跟著飄開。
夥計被這一拽帶地往前撲,手伸向阿芙的帷帽。
阿芙往旁邊退了半步。
她把左肩往後一沉,那隻手便從帽檐外擦了過去。
謝尋手裡的摺扇已經打開。
扇骨橫著伸出,正好挑住帷帽的白紗。
風從林子那頭吹過來,帶著幾片桃花。
謝尋手腕一轉,白紗被扇骨勾起。
白紗飛起一半,被風托在半空。
阿芙抬手按住帽檐。
她的動作很快,手掌扣住帽子,腕子一轉,把白紗壓了回去。
謝尋的扇骨停在半空。
兩人隔著被風吹起的白紗對視。
白紗下面還有一層素色面紗。
謝尋看見了那雙眼睛。
太像她了。
眼尾略長,往上挑了一點。受驚時,那雙眼睛不會睜大,眼皮先壓下去,再抬起來看人。
謝尋握著扇子的手收緊了些。
場內有人咳了一聲,打斷了這片刻的停頓。
謝尋收回扇子。
「夫人受驚了。」他道。
聲音很平,長松沒有聽出異樣。
謝尋自己卻咬緊了牙。
他轉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夥計。
「拖下去。」
兩個官兵走過來,一左一右架起夥計。地上的碎瓷片和湯汁很快被收拾乾淨,只剩下一塊濕痕。
阿芙重新整理好白紗,垂下手,把袖口往下拉了半寸。
「多謝侯爺。」
她坐回椅子上。
坐下時胸口跳得很重,她用一口氣壓了下去。
剛才那一下,謝尋看見了她的眼睛。
沒想到謝尋會用這樣粗淺的手段來揭面紗,好在沒有完全看清。
這麼多年過去,他應該認不出來了吧。
謝尋回到主位。
「剛才說到哪了。」他坐下,端起酒杯,「鹽稅改制。」
他看向下方的商戶。
「朝廷的意思是,以後鹽引由官府統一發。」謝尋道,「價格按市價的七成算。剩下的三成,歸國庫。」
底下有了動靜。幾個掌柜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放下了筷子。
三成,商戶們承受不起。
陸不為悄悄坐到阿芙旁邊。他用摺扇擋著嘴,壓低聲音。
「姜姐姐,三成太多了。」他道,「咱們幾家能扛,底下那些散戶扛不住。今年就得有一半關門,關門就有人上街。」
阿芙沒出聲。
她心裡贊成這個辦法。
百姓統一鹽價,利潤透明,是好事。
三成鹽稅,姜家拿得出來,其他商戶卻要傷筋動骨。
商會商討的底線是兩成。
「侯爺。」阿芙開口。
場內安靜下來。
「三成太多。」她道,「江南連年水患,去年城外的流民還沒散盡。商戶手裡也沒有餘錢,帳上好看,銀子都在貨里。一成半,如何。」
謝尋看著她。
「一成半。」他重複了一遍,「夫人一句話,就張口砍了一半。」
「做買賣,討價還價。」阿芙道,「侯爺若是覺得少,那這鹽引,商會怕是難接。」
商會談不攏,官府沒有路子,也沒有人手,沒法直接做生意。
謝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兩成。」他道,「再少,謝某回京不好交代。」
「兩成。」阿芙道,「姜家可以交。但有個條件。」
「說。」
「鹽引的分發,由商會自己定。」阿芙道,「哪一家多少,按往年的鹽額排。官府不插手。」
謝尋笑了一下,很短。
「好。」
他答得太快,陸不為也愣了一下。
謝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