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現在開始。」
哈珀露出奸計得逞的笑來,然後整理好袖口,於琴凳上落座。
見高大的柯倫緊貼鋼琴站立,並用莫名的眼神盯著自己,哈珀隱隱覺著不安,但更多是覺著好笑。
哈珀低笑了聲,然後說。
「柯倫先生,我可不建議你緊貼著鋼琴評賞樂章。」
柯倫朝右移動了半步,見影子完全落在哈珀身上後,他不急不緩地說。
「您是萊博爾皇家神學院最優秀的鋼琴教師,我想近距離學習您演奏鋼琴時的體態。畢竟您也知道,這是評分的重要一環。」
「......請便。」
哈珀沒再理會柯倫,而是緩緩地抬起手臂,虛放在琴鍵上方。
伴隨著這個簡單的動作,哈珀的氣質驟然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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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響起,寬敞的鋼琴教室立刻被肅穆節制的氛圍籠罩。
無論是科爾賓主教,普雷斯頓院長,亦或是兩人的隨從們,都露出了肅穆虔誠的表情,其間夾帶著一丁點的陶醉。
格里高利聖歌的歌詞主要來自教義和詩篇,音樂服從於唱詞。由於其宗教性質,因此旋律音調一般平緩,音域常控制在較為狹窄的範圍。
對於普通的鋼琴演奏者而言,其彈奏難度並不高。
但想要像哈珀這樣,單利用鋼琴營造出濃郁的宗教氛圍,達到「演繹」的程度,恐怕要花上數百天來苦練,哈珀無愧於萊博爾皇家神學院最優秀的鋼琴教師之名。
和眾人一樣,柯倫也陷入陶醉之中,可他的陶醉並非來源於鋼琴,而是來源於覆蓋住哈珀的影子。
他正在讀取哈珀的神態、體態、指法、甚至是呼吸。
可很快的,柯倫的額角便滲出了汗水。
相較於讀取單個劍姿,讀取演奏的難度要高上數倍,樂曲的章節還沒過三分之一,柯倫的太陽穴便隱隱作痛了起來。
此時此刻,柯倫徹底體會到了哈珀在鋼琴上的造詣。
想要像哈珀這樣演繹格里高利聖歌,也許單靠柯倫自身,花費的時間恐怕是一生。
柯倫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保持站立,同時儘可能地讀取哈珀。
可他最終還是迫於大腦中的痛感,於樂章近半處停止了讀取。
柯倫用絲巾擦了擦額角的汗水,開始回憶剛才讀取的內容。
樂曲的前後半段幾乎一致,沒準他可以利用讀取的內容,加上自己的理解演奏完整個章節。
一曲終了,台下眾人沉寂了一會兒,這才一齊鼓掌。
科爾賓主教朝此前出聲的執事招了招手,對他吩咐了些什麼,然後換了個坐姿,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柯倫。
看得出來,他本打算客套地聆聽聆聽便離場,但驚訝於哈珀的琴技,這才決定更改行程,留下來聆聽柯倫的演奏。
哈珀走下講台,於科爾賓身旁落座,遙遙望向柯倫,似乎是做好了看柯倫出洋相的準備。
柯倫微微點頭,於琴凳上落座,隨後緩慢地抬起雙手,虛放在琴鍵上方。
看見這個動作,哈珀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坐直身子。
在剛才的那個瞬間,他似乎在柯倫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柯倫真是個擅長模仿的人,哈珀如是想。
柯倫摁下琴鍵,肅穆節制的氛圍再次將鋼琴教室籠罩。
聆聽過哈珀的演奏,觀眾們並未像此前那般沉浸。
「哈珀先生,您不僅演奏技術高超,就連教學水平也如此高超,實在是讓人驚嘆。」
哈珀露出陰晴不定的臉色,敷衍般說。
「謝謝您的稱讚......」
見科爾賓主教沒有繼續開口的念頭,哈珀緊抓著座椅扶手,極盡精力聆聽柯倫的樂曲。
就像柯倫驚嘆於哈珀在鋼琴上的造詣一樣,哈珀也對柯倫的演繹生出了深深的恐懼。
為了在科爾賓主教眾人面前炫技,同時襯托出柯倫的鋼琴水平低下,在剛才的演繹中哈珀可謂是用上了畢生所學。
他的每一個小技巧,單拉出去都能震驚鋼琴結業考試的考官。
可柯倫為什麼看一遍就學會了?
要知道鋼琴水平可不像詩歌,既不能通過「靈感爆發」,也不能通過「模仿能力強大」來提升,它只能通過時間來堆砌。
可據哈珀所知,柯倫家裡甚至沒有鋼琴,他此時的行為完全是不合邏輯的!
樂章過半,伴隨著一個簡單的過渡章節,哈珀再次皺起了眉。
和此前的悅耳動聽相比,樂曲的氛圍逐漸褪去,甚至連街頭演奏的水準都達不到了。
這又是為什麼,難道說柯倫真的只是單純地在進行模仿,而人的記憶力是有限的,他只能模仿近半的樂章?
慢慢的,不止是哈珀,就連普雷斯頓院長也發現了樂曲前後風格的變化。
他手握著扶手起身,用徵詢的眼神看向哈珀,像是在奇怪這一切是否合乎樂理。
科爾賓主教也偏頭看向哈珀,眉頭微微皺起。
哈珀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面上卻畢恭畢敬地解釋著。
「柯倫先生很少擁有在大人物面前表演的經歷,我想他只是有些膽怯。」
見科爾賓主教的眉頭微微舒展,哈珀補充著。
「畢竟您也知道,柯倫先生家境貧寒,寄宿在遠房堂叔家,他能在鋼琴上達到現在的成就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他這番話的角度不可謂不刁鑽,科爾賓主教是高高在上的掌權者,出身高貴。
像他這樣的人,會對出身貧寒的傢伙自然而然地發出鄙夷,哈珀正是在借出身來抨擊柯倫。
科爾賓主教果然露出了不滿的表情。
「我只想知道,以柯倫現有的水平,是否存在通過結業考試的可能。」
哈珀欲言又止地說。
「如果結業考試只考半個章節的話,柯倫先生存在通過的可能,但......」
科爾賓點點頭,感慨著。
「貧窮的土壤很難生出嬌貴的花朵,這樣看來,他在詩歌上的造詣只是曇花一現的奇蹟。」
哈珀滿是認同地說。
「和您一樣,我也認為這只是個曇花一現的奇蹟。」
科爾賓話鋒一轉。
「但教廷需要奇蹟,何況他身體裡還流著卡修斯的血......哈珀先生,你剛才說柯倫需要大量的表演經驗,是麼?」
哈珀強壓住心頭的疑惑,點頭說。
「的確如此,但......」
一曲終了,科爾賓主教站起來,任由身後的修士為他披上長袍。
他看向哈珀說。
「哈珀先生,我記得您是教廷聘用的演奏家,每周都有至少一場演奏安排。」
不等哈珀出聲,科爾賓換上不容拒絕的語氣。
「教廷願意給予虔誠者成長的機會,從今天開始,你的演奏機會將出讓給柯倫,一直持續到結業考試結束。
「當然,聘金也是。」
哈珀的瞳孔微微收縮,有些語無倫次地說。
「可是科爾賓主教,那都是相當重要的場合,讓一個沒有通過結業考試的學生......」
科爾賓主教揮揮衣袖,風輕雲淡般說。
「教廷要對外展示的可不是鋼琴,而是像柯倫這樣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