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了,就站住了。站住了,就沒有人再想反抗了。不反抗了,就歸順了。
歸順了,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不打自己人。
不打自己人,天下就太平了。太平了,就不用打仗了。
不用打仗了,就不用死人了。
不死人了,那些死掉的人,是不是就能瞑目了?
徐老大去找廣緣。
廣緣坐在臨時設置的軍帳里,面前攤著地圖,地圖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記號。
「為什麼?」徐老大站在軍帳門口,沒有進去。他的聲音有點澀,像是嗓子眼裡卡了什麼東西。「你明明殺了那麼多人。」
廣緣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得意,沒有驕傲,沒有那種「你看我多厲害」的自得。只有一種很平的東西,平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沒有風,沒有浪,沒有一絲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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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殺了很多人,」廣緣說,「可更多的人在拍手叫好啊。」
徐老大愣住了。
他站在軍帳門口,看著廣緣,看著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看著那雙亮得不像話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些站在路邊、站在田埂上、站在廢墟上給唐國軍隊帶路的人,想起那些跪在路邊、捧著印綬、喊著「罪臣恭迎王師」的人,想起那些從黑暗裡被拉出來、站在月光下、聽見「我們是老伯」的時候眼淚自己流下來的人。
他們不是在拍廣緣的手,是在拍自己的手。廣緣殺了那些騎在他們頭上拉屎的人,他們就不用再被騎了。
不用被騎了,就能站起來了。站起來了,就能拍手了。拍手,是因為高興。高興,是因為苦日子到頭了。
苦日子到頭了,好日子就來了。好日子來了,誰還在乎那個殺人的手?手是髒的,可手洗乾淨了,就不髒了。
洗不乾淨,也沒關係。沒有那雙手,他們還在苦日子裡泡著。泡著,就爛了。爛了,就什麼都沒了。
什麼都沒了,就沒有人記得那些被殺的人了。沒有人記得,他們就真的死了。真的死了,和假的死了,不一樣。
北周王都的皇城,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
不是那種慢慢的、一點一點加深的混亂,是那種突然的、像天塌了一樣的混亂。
消息傳來的時候,北周皇帝正坐在金鑾殿上,面前擺著剛送來的戰報。他拆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憤怒,從憤怒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不信。
他不信。
他不能信。
他的北周,他的軍隊,他的那些信誓旦旦說「陛下放心,唐國打不過來」的大臣們,怎麼就這麼不堪一擊?
他把戰報往地上一摔,摔得啪的一聲響,響聲在空曠的大殿裡來回撞,撞得那些低著頭的大臣們肩膀一縮。
「廢物!」他罵道,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尖又細,像刀子刮在瓷盤上,「你們都是一群廢物!」
他指著左邊的文臣,文臣們把頭低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肚子裡。
「你們說,唐國內亂未平,無力北伐;你們說,北周國泰民安,固若金湯;你們說,那些泥腿子翻不了天,那些亂臣賊子成不了事。現在呢?現在唐國的軍隊已經打到哪了?打到哪了?」
沒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敢回答的人,已經跑了。
沒跑的人,是跑不掉的。跑不掉的,就只能站著,低著頭,挨罵。
挨罵比挨刀好。挨刀會死,挨罵不會。不會死,就得忍著。
忍到皇帝罵累了,罵完了,罵不動了,他們就可以出去了。
出去了,就可以跑了。跑了,就不用再忍了。
他又指著右邊的武將。
武將們站得比文臣直一些,可他們的臉色比文臣還難看。文臣的臉是白的,武將的臉是灰的。
灰得像死人。死人的臉不會動,他們的臉也不會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動一下,皇帝就會看見你;看見你,就會點你的名;點你的名,就會問你「你怎麼不去打」。
你怎麼不去打?
你打不過。打不過,去了就是送死。
送死,你不去;不去,皇帝要殺你。殺你,也是死。橫豎都是死,不如站著等。
等著等著,也許就有人替你去了。替你去了,你就活了。
活了,比什麼都強。
「你們告訴朕,」皇帝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像耳語,可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那些大臣的耳朵里,「北周軍隊不堪一擊。現在呢?現在不堪一擊的,是誰?」
沒有人回答。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燒焦的聲音。皇帝站起來,走到龍案前面,看著那些跪在下面的、低著頭、縮著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人。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人骨頭疼。
「朕的江山,朕的天下,朕的列祖列宗打下來的基業,就要毀在你們手裡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了,不尖了,不細了。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死水不會動,不會流,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它就那麼在那裡,等著,等太陽曬乾,等泥土吸乾,等地下的根須伸過來,把它喝乾。
喝乾了,就沒了。沒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再罵也沒有用了。
罵不能退敵,不能守城,不能讓那些已經跑了的士兵回來,不能讓那些已經投降的將軍重新拿起刀。
罵只是罵。罵完了,嗓子啞了,嘴幹了,心累了。累了,就不想罵了。不想罵了,就坐下了。
坐下了,就看著那張鋪在龍案上的地圖,看著那些代表唐國軍隊的紅色箭頭,一支一支地插進北周的國土裡,一支一支地逼近王都,一支一支地刺在他的心上。
他的心在滴血。血滴在地圖上,把那些紅色箭頭染得更紅了。紅得像火,燒得他睜不開眼。
唐國的軍隊勢如破竹。
不是一步一步地走,是一里一里地跑。跑著跑著,就到了王都城下。
如果一生只讀一本玄幻小說小說,那可能是《殺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