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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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緣正在執行的,叫「歲計劃」。

  把要做的事情,按年拆分,一年一年地排下去。每一年再分成四季,每季再分成三月,每月再分成四周,每周再分成七天,每一天再分成十二個時辰。

  像一個老農在田壟上撒種,不是把一把種子胡亂揚出去,是彎著腰,一粒一粒地按進土裡。

  按得深了,不發芽;按得淺了,被鳥啄。不深不淺,剛好。

  這計劃寫出來,薄薄幾頁紙。

  可這幾頁紙的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山還重。

  不是打仗,不是殺人,不是那些刀口舔血、一呼百應的日子。是坐在屋裡,對著文書,一條一條地看,一條一條地改,一條一條地定。

  定好了,發下去;發下去了,看下面怎麼做;做錯了,改;改完了,再發。反反覆覆,像磨刀。

  刀磨不快,砍不動柴;磨快了,一刀下去,柴就裂成兩半。劈柴的人喘口氣,抹把汗,把裂開的柴碼成堆。

  一堆一堆碼好了,冬天的爐膛里就有燒不完的火。

  可這是一套全新的東西。

  以前的人沒這麼幹過。以前是皇帝在上頭,臣子在下頭,百姓在最底下。

  皇帝說挖河,臣子就傳令挖河;皇帝說打仗,臣子就傳令打仗。

  挖河的人累死了,沒人管;打仗的人打死了,撫恤銀被層層剋扣,到家屬手裡只剩幾個銅板。

  沒人問「為什麼」,也沒人敢問。問了,就是質疑皇恩;質疑皇恩,就是大不敬;大不敬,輕則流放,重則殺頭。

  殺頭的時候還喊「謝主隆恩」,不喊就不是好臣子。

  好臣子死了進忠烈祠,牌位擺得整整齊齊,逢年過節有人上香。

  可那香火味飄不到老婆孩子的碗裡,老婆孩子該餓還是餓,該凍還是凍。

  牌位不能當飯吃,忠烈祠不能當被子蓋。

  現在不一樣了。沒有皇帝了。

  沒有那個「金口玉言、說一不二」的人了,就得靠制度。

  制度不是人,不會偏心,不會受賄,不會因為你跪下磕頭就給你行個方便。

  制度是鐵打的,冷冰冰的,可鐵打的東西有個好處——不騙人。

  你照著它做,它就給你結果;你不照著它做,它就給你難看。

  誰的面子也不給,廣緣的面子也不給。廣緣定的制度,廣緣自己也得守。不守,制度就廢了;廢了,就回到從前了。

  天地會的人硬著頭皮往下推。

  不是因為他們聰明,是因為他們吃過苦。吃過苦的人知道,不推下去會怎麼樣——會回到從前。

  從前是什麼?

  從前是佛爺騎在頭上,他們跪在泥里,膝蓋磨破了,血滲進土裡,沒人看一眼。看一眼,佛爺不高興;佛爺不高興,手裡的鞭子就落下來了。

  鞭子落在背上,皮開肉綻,回家自己拿鹽水洗,疼得咬碎牙,可不敢出聲。出聲了,佛爺聽見了,又是一頓打。打了,死了,草蓆一卷,埋在亂葬崗。

  沒有墓碑,沒有名字,沒有人在墳前燒一張紙。

  風吹日曬,雨水沖刷,墳包塌了,就和周圍的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土,哪是人。

  他們不想再跪了。不想跪,就得干。再難,也得干。

  幹了,還有一線生機;不干,就是等死。等死的滋味,他們嘗過。不想再嘗了。

  幹起來才知道,這事比打仗難。打仗是跟敵人打,敵人站在對面,拿刀拿槍,你一眼就能看見。

  可這事是跟自己打,跟那些根深蒂固的習慣打,跟那些「以前就是這麼幹的」打,跟那些「你憑什麼」打。打來打去,打得人頭昏腦漲,打得人想撂挑子。

  有人撂了,走了,走了就走了,不送。

  留下的人接著干。幹著幹著,就順了。順了,就不覺得難了。不覺得難了,就能走遠了。

  出了很多亂子。

  有人虛報田產,有人剋扣糧餉,有人把親戚塞進學堂當先生,有人仗著資格老不聽號令。

  亂子多了,處理不過來。處理不過來,就更亂。更亂了,就有人喊「不行了,改回去吧」。

  廣緣聽著那些聲音,不著急,不生氣。他知道,喊「改回去」的人,不是壞,是怕。

  怕變化,怕未知,怕自己在新規矩底下活不下去。

  可他也知道,回去的路已經斷了。回去,就是回到佛爺的鞭子底下。那條路,走過的人都知道,走不得。

  這一天,會開完了。

  從早上開到晚上,從晚上開到半夜。吵,吵得腦仁疼。不是扯著嗓子喊的吵,是那種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誰都覺得自己的理是天下最大的理的吵。

  廣緣坐在椅子上,閉著眼,揉著太陽穴。屋子裡空了,安靜了。安靜了,他能喘口氣了。就一口。一口也是氣。

  忽然,天地一暗。不是天黑,是那種燈滅了、月亮摘了、星星也收了的暗。暗得徹底,暗得乾淨,暗得連影子都站不住。

  廣緣的眼睛睜開了。

  天境武者來了。

  不止一個。他們從暗處來,從陰影里來,從你以為空無一物的地方來。沒有聲音,沒有風,沒有一絲徵兆。

  像水,從四面八方漫過來,等你感覺到腳背濕了,水已經沒過了膝蓋。

  再一眨眼,沒過了腰,沒過了胸,沒過了脖子。你喘不上氣了,喊不出來了。喊不出來,就沒人知道你在水裡。

  幾道黑影同時出手。不是商量好的,是殺出來的默契。

  你往左,他往右;你往上,他往下。封退路,斷生機,招招奔著要害去。他們不要別的,就要廣緣的命。

  這場刺殺,不是臨時起意。是想了很久,算了很多,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今天的事。他們算好了時間,算好了地點,算好了廣緣身邊的人什麼時候走、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能趕到、趕到了還有沒有用。算得很細,細到每一步腳步聲、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

  算好了,才動手。動手了,就不打算空手回去。

  不空手,就是帶點什麼回去。

  帶什麼?

  帶廣緣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