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文章未能通天路!
今夜劉財主家的院子外熱鬧非凡,閒來無事的平民們早就聽說了劉家大宅鬧鬼的傳聞,這些平日裡連江湖俠士都沒見過幾次的老百姓哪能錯過這種熱鬧,紛紛帶著自家的小板凳,準備好了瓜子花生將劉家大宅圍了個水泄不通。
眼瞅著擠不進去的三個人乾脆爬上了隔壁的牆頭,居高臨下的,反而看的更清楚些。
孟游手裡死死的攥著從街邊算命攤買來的各種驅邪符咒,小眼睛滴溜溜的直轉:「喂,我對這種事沒有經驗,你是專業的,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告訴我,免得我犯了忌諱。」
小道士看著神經兮兮的孟游,也是出言安慰道:「鬼怪不過是人死後的靈魂所化,與常人並沒有什麼區別。若這裡是兇狠的鬼物,朝廷的斬妖司早就派人來了。至于禁忌的話,我也是第一次,不太清楚。」
不安慰還好,一安慰孟游心裡更慌了:「拜託!作為我們這裡唯一一個專業人士,你居然跟我說你是第一次?」孟游徹底無語了,將手裡多出的兩張符籙遞給了兩人:「來,一人一個,別說我不夠意思。」
小道士看著手中的符咒,輕聲道:「孟兄,這些符咒都是胡亂畫上去的,作不得數的。」
「符籙你也懂?」
「略懂。」
「趕緊給小爺滾蛋,符籙你略懂,道法你略懂,什麼你都略懂!」孟游怒其不爭:「你懂不懂什麼叫略懂!通俗來說就是什麼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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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尷尬的撓了撓頭,解釋道:「我在山上的時候只是看過了山上所有的藏書,至於實踐,的確是第一次。」
孟游一臉不屑。
蘇孝桐則是一臉震驚!
道家自道祖之後一分為二,道祖首徒自創天宗一脈,主修虛無縹緲的天道;而道祖的二徒開闢人宗一脈,主修劍道。而龍虎山作為人宗的祖庭,山上的藏書說是浩如煙海有些誇張,但是『書山有路』四字,倒也算是貼切。
劉家大宅四周門戶盡開,已經年逾五旬的劉老財主拉著自己的家人站在院子中央的祭台旁,祭台上,一個臉上畫滿了各種花紋的神婆正在赤著腳狂舞,嘴裡念念有詞,時不時的便是表演個後空翻,能不能驅鬼不確定,反正耍的這兩下把式倒是贏得了滿堂彩!
劉老財主看著神婆不斷的起舞,心裡焦急卻又是不敢貿然的打斷,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五次法事了,之前幾次法事做完之後消停了三天,整個宅子就又開始不對勁起來,每天夜裡耳邊都能傳來朗朗的讀書聲,嚇得劉老財主一家身形日漸消瘦。
倒是自家因為這件事被退了婚的小女兒不但沒有消瘦,反而日漸圓潤了起來,整日裡都笑臉盈盈,時不時還會哼唱一些小曲兒。
這下可嚇壞了女兒奴的劉老財主,生怕自家閨女沾染上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這才不惜花費三百兩的重金,將方圓百里內最有名氣的神婆請來,替他們家裡消災去難。
孟游趴在屋檐上,看著那賣力的神婆,忍不住問道:「理論大師,這神婆跳舞真的能驅鬼?」
小道士也是一臉認真的看著,輕聲答道:「若是遠古巫族的巫祝之舞,的確能夠驅鬼,不過這人似乎是不太行。」
「不太行啊。」孟游懶洋洋的問道:「這活輕鬆啊,平日裡跳跳舞裝裝樣子就能養家餬口,日後若是我不闖蕩江湖了,我也要去幹這個營生。」
蘇孝桐看著快要睡著的孟游,輕聲道:「三百兩。」
「恩?你說什麼?」孟游沒有聽清。
「我說她收了三百兩。」蘇孝桐看著瞪大了眼睛的孟游,強調道:「真金白銀。」
「我靠,她這是搶錢嗎!」孟游一臉的不可思議:「還真有傻子會上當?」
蘇孝桐看了看院裡的劉老財主一家人:「那不就是嗎。」
「何方妖孽,還不速速現形!」
正在發愣的孟游突然被神婆的大嗓門嚇了一跳,趕忙低頭看去。只見剛剛還在跳舞的神婆來了一個乾淨利索的後空翻,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糯米,凌空往角落裡一撒,原本空無一物的角落裡突然鑽出了一刀長發遮面的白衣身影,雙腳離地的懸浮在半空中!
緊接著,一聲悽慘的女聲響起,嚇得劉老財主一家人連連後退,甚至就連院外圍觀的吃瓜群眾都是瞬間四散而逃!
對他們來說,看熱鬧固然重要,可若是真的撞見了這些不乾淨的東西,跑的慢了,說不定就會惹禍上身!
躲在屋檐上的兩人也是驚訝的看著那突然浮現而出的鬼物,孟游則是有些嗤之以鼻:「哇,這種騙人的伎倆竟然能賺三百兩,早知道我也靠這一行發家致富了。」
小道士看著孟游,等待著他的解答。
孟游看兩人都是不解的望向自己,頓時就得意了起來,故作高深的道:「看在你們虛心求教的份上,我就大發慈悲的給你們上一課。那個東西不是鬼,而是一個傀儡,四肢通過一條極細的鋼絲固定,再找個會口技的娘們在不遠處通過竹筒說話,擴音之後就是這種效果啦。」
孟游看著明顯不信的蘇孝桐,頓時有些著急了:「怎麼!你還不信!你仔細看看那個鬼物的四肢!」
蘇孝桐定睛望去,在月光的映射下,的確是能看到一條嘻嘻的絲線連接在鬼物的身上。
「怎麼樣?這下信了吧?」孟游得了便宜還賣乖:「你們啊,終究是江湖經驗太少,像是這種皮影戲的手法,我十歲的時候就已經會了。」
「沒想到孟兄竟然如此博學,小道受教了。」
聽到小道士捧場,孟游滿意的看了看他,這個人是個可塑之才,日後必成大器!
加下來的場景就是跟畫本沒什麼兩樣,神婆嘴裡嚷著一些什麼類似於『替天行道』之類的狗屁話,那女鬼自然是不服啊,一人一鬼就當著劉老財主一大家子的面幹了一架,險象環生的神婆憑藉著自己對於正道的執著,最後還是用一把木劍刺穿了女鬼的身體,女鬼痛苦的哀嚎了幾聲之後,便是越過了牆頭,煙消雲散了。
驚魂未定的劉老財主看著重傷的神婆,連連感激,始終詢問這鬼物是不是真的消滅了,在得到了神婆肯定的答覆之後,心裡的石頭這才落下了地,不僅恭敬的將裝著銀子的托盤全數奉上,更是要留神婆在府上多住幾日。
神婆擺出了一副為難的樣子,經過了一番天人交戰之後,最終還是藉口自己身受重傷,可能真的要在府上多叨擾幾日了。
兩方各取所需,其樂融融。
可是劉老財主的小兒子,頂著兩個沖天揪,奶聲奶氣的道:「爹,我們家的鬼不是男的嗎?可是剛剛那個明明是一個姐姐啊!」
小孩子天真爛漫,可是神婆卻是一臉鐵青。
臉色鐵青的不單單是神婆,劉老財主一家面露驚恐的看著浮現在神婆身後的那道虛幻的身影,抬起的手指哆嗦著指著神婆的身後,可是嘴裡卻是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躲在屋檐上的孟游三人也是瞧見了那真正的鬼物,孟游拿著買來的符咒貼在了自己的腦門上,嘴裡也不知道在求著哪家神佛。第一次見到鬼物,孟游哪敢多看兩眼,在磁器口的老人口中,半夜遇見了鬼,只要你不去看他,他就絕對不會看到你!
院中的神婆看著惶恐的劉老財主一家人,下意識的轉過頭去,竟是與那儒生打扮的鬼物直接面對面了,神婆愣了片刻後,直接昏死了過去。
那儒生模樣的鬼物似乎有些自責,有些歉然的想要跟劉老財主一家好好的解釋一番,可誰想他剛剛伸出手,遠處便是飛來了一把桃木劍,只是這桃木劍的準頭極差,就像是隨意扔出來的一樣。
儒生鬼物順著木劍飛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破舊黃紫道袍的小道士正站在屋檐之上,手上還保持著扔劍的姿勢;他的身旁站著一個模樣清秀的少年,少年腰間佩劍;在二人的中間,一個蜷縮成一團的傢伙腦門貼著一張符咒,蜷縮在屋檐上大哭小叫。
小道士站在屋檐上,有些嗔怒道:「妖孽,休要傷人。」
接著,小道士擺出了一個仙鶴亮翅的動作,接下來本該就是一位謫仙人翩然從屋檐上一躍而下,遺世而獨立,瀟灑的解救劉老財主一家之後,再瀟灑的離去!
可是這是被龍虎山掃地出門的小道士啊,雖然擺出了一副花架子,但是腳步卻始終沒有挪動半步。
「蘇兄,幫幫忙?」
瞧著小道士羞紅的雙頰,蘇孝桐無奈的嘆了口氣,一把拉住了小道士的胳膊,自屋檐上翩然落下!
腳尖輕點圍牆,一個漂亮的鷂子翻身,兩人安然無恙的落入了院中。
被獨自留在了屋檐上的孟游察覺到了不對勁,等睜開雙眼的時候,卻發現身邊早就已經空無一人了。
「喂,你們兩個把我忘記啦!」
蘇孝桐完全沒有理會大呼小叫的孟游,只是皺著眉頭的看著眼前一副儒生打扮的鬼物。
按理說,鬼物都是人死前怨念未清所導致的無法安然轉世投胎,所以尋常的鬼物一般都是格外的狠戾,以殺人取樂。雖說也有那種天性善良的鬼物,但是只要是鬼物身上都會多多少少的攜帶著一絲鬼氣才對。
可是他們面前的這個鬼物,渾身上下不但沒有一絲一毫的鬼氣,反而有著一股精純的浩然之氣撲面而來,讓人如沐春風。
蘇孝桐雖然出身南疆蜀山,對於中原江湖的事情並不了解,但也知曉,儒家弟子內修浩然正氣,外修儒道之劍,號稱七十二賢人,三十六君子的儒家弟子死後依舊能有如此精純的浩然之氣,很顯然這個鬼物生前的造詣絕對能夠位列三十六君子之列!
偌大的中原九州,也只有三十六位君子的頭銜,儒生遍布天下又何止百萬之眾?這地處偏遠的涼州,怎麼會有一位君子死在這裡,就算化身成鬼,也不願離開槐花郡半步?
出於尊重,小道士還是撓了撓頭問道:「先生若不傷害這一家人,那我也絕不會難為先生。只是先生周身有如此精純的浩然之氣,還望先生告知名諱。」
那書生聞言,也是衝著兩人行了一個標準的儒家弟子禮,微笑著道:「儒家,陸元晦。」
陸元晦?
蘇孝桐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
至少最近一家子的歲月內,儒家並沒有這號人物。
書生看著兩人,輕聲道:「我無害人之意,若是二位信得過我,不如我們移步一敘?」
小道士點了點頭,就連一直都冷若冰霜的蘇孝桐也是應承了下來。
「走之前,我需要抹掉他們的記憶。」書生微微一笑,雙手劃指,凌空一點,還清醒著的劉老財主一家就原地昏睡了過去,「不必驚慌,他們睡一覺便會清醒過來。」
見兩人點頭,書生有些不舍的看了一眼劉老財主的小女兒,隨後便是大袖一揮,兩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再次睜開眼睛時他們已經離開了劉家大宅。
縮地成寸之術!
蘇孝桐見多識廣,自然是知曉這門神通的玄妙。
兩人的身旁,原本應該在屋檐上鬼哭狼嚎的孟游也是出現在這裡。
書生微微一笑,輕聲問道:「三位可喝的慣西湖龍井?」
見三人一臉的警惕,書生搖了搖頭,自顧自的開始泡起茶來:「三位不必驚慌,這裡是我的私塾,如果三位不嫌棄,可否跟我這個許久沒有跟外人說過話的老傢伙隨便聊一聊呢?」
小道士不知不畏,他沒有在這個儒生的身上感受到任何的惡意,本性純真的他自然也不會故作姿態。
見到小道士坐下,蘇孝桐也是一臉冷漠的坐在了另一側,至於孟游,看了看這個比起像鬼反而像人更多一點的讀書人,也不像之前那般敬畏了,反而是神經大條的跟他聊了起來。
「這位大哥,看樣子你就是一個讀書人,我這輩子最佩服讀書人了,反正我是看到字就犯困。」
書生聞言,微微一笑:「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我儒家至聖先師把學問留下來,我們只是去鑽研,並未開創,何來讀書會累一說呢?」
書生把泡好的茶端到三人面前,孟游接過茶杯,喝了一大口,卻發現入口微澀,臉上立馬就扭曲成了一團。
「大哥,你們讀書人說話文縐縐的讓人聽不懂也就算了,怎么喝的也這般難以下咽。過這樣的日子,我都替你難過。」
品茶的書生只是一直笑著,也沒有制止孟游的粗鄙之言。
「先生,敢問你可是儒家君子?」蘇孝桐問道。
「之前曾是。」
「恕晚輩眼拙,未曾聽聞過先生的大名。」
書生微微一笑:「你這個年紀,沒聽說過我很正常,本來我們儒家也不是爭名奪利之輩,時間過去了這麼久,知道才屬不易。」
書生看著蘇孝桐那雙隱約有些火紅的瞳孔,似乎已經猜出了對方的身份,直接開口問道:「姑娘,可曾認識鹿無歸?」
看著蘇孝桐震驚的表情,答案已經浮現在了書生的心裡。
書生看著蘇孝桐三人,突然有些感慨道:「五百年了,鹿無歸誠不欺我!」
蘇孝桐震驚的看著書生,語氣中竟然有些顫抖!
「先生你就是」
書生擺了擺手,自嘲道:「不過時一個只知道讀聖賢書的書呆子罷了還是鹿無歸當年的話一語成讖.」
「可憐君子總痴情,文章未能通天路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