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人間兩三事
又是一年除夕夜,磁器口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大三元今天也是休業,反正平日裡那些常客因為過年了,都被自家婆娘揪著耳朵回家幫忙去了,偌大的賭坊內空空蕩蕩的,老闆娘乾脆大手一揮,關門上板,讓夥計們全都回家過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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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了餃子,又該到了放鞭炮守歲的時候了,老闆娘披著一件老舊的貂皮,站在院子裡,靜靜的看著瘦猴一個人舉著竹竿,耳邊儘是噼里啪啦的爆竹聲!
整整一萬響!
老闆娘帥了帥被抱住震的有些發昏的腦袋,大罵道:「一萬響!瘦猴你皮癢了是不是,這得花多少銀子啊!」
瘦猴早就習慣了老闆娘的脾氣,大聲道:「老闆娘,過年啦!圖個喜氣!」
「圖什麼喜氣!這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老白娘用腳撥開了狡辯的抱住碎屑,「你不知道這年頭世道有多亂啊!一年前那些草原蠻子就差七十里就打到咱們磁器口了,現在不多攢點錢,以後出了什麼事,咱們不死在刀下,都得餓死在逃難的路上!」
「嘿嘿,老闆娘,你攢的那些錢不是準備給三伢子娶媳婦兒用的嗎?」
「別跟我提那個白眼狼,離家三年了,攏共就每年過年寄回來一封信,還不是自己寫的!」
「哎,老闆娘,你咋知道不是三伢子寫的?」
「廢話!那個白眼狼打小就不好好的讀書,怎麼可能寫出那麼娟秀的字兒來!」老闆娘火眼金睛,「一看就是哪個浪蹄子寫的,這小子八成是讓人給迷了心竅,給人當上門女婿去了!」
「不能吧,老闆娘,三伢子不是那樣的人啊。」瘦猴雙手插進袖管里,「再說了,三伢子要是真娶了媳婦兒了,你不得高興死啊!」
「滾!大過年的咒老娘死!趕緊滾回去睡覺!明天給老娘按時營業。」
見瘦猴猶猶豫豫的,老闆娘立馬就脫下了些追著他一頓毒打,打得累了,老闆娘這才穿好了鞋,朝著房間走去。
雖然嘴硬,但老闆娘還是推開了之前孟游住過的房門,看著屋內一成不變的擺設,三年了,上面連一絲灰塵都沒有,顯然是有人經常來這裡打掃。
老闆娘坐在床上,掀開了枕頭,在床板上輕輕的放下了一枚銅錢。
這是磁器口的傳統,每年守歲的時候,當娘的在兒子的枕頭下放下一枚當年新鑄的童年,可以保佑孩子新的一年順順遂遂,百病不侵。
枕頭下,整整齊齊的擺放著整整十九枚銅錢。
老闆娘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嘴裡不停的碎碎念。
「歲歲平安,百病不侵」
咸陽,靜心寺。
後山的茅草屋裡,一個缺了一顆門牙的老頭坐在首位。一大一小兩個光頭都苦著臉,看著老人將桌上燒雞的兩隻大腿扯下,吃的滿嘴是油。
小光頭悄悄捅了捅自己師父,壓低聲音道:「師父,師公這已經吃了第五隻雞了」
大光頭也是饞得不行,輕聲道:「那能怎麼辦,你師公聽說了你小師叔得到武運饋贈,你四師叔也破開了心魔,你師公自然是美的不行了!」
「那師公的袖袍怎麼還破破爛爛的?」
「小點聲,那是讓你二師伯拿劍追著砍的!」
小光頭點了點頭,看師公這個樣子,自己今晚的素菜都是吃不上了啊!
老人雖說缺了一顆門牙,但是吃雞的速度卻是不慢,就在兩個光頭說話的功夫,那一整隻燒雞便是進了老人的肚兒了。
老人滿不在乎的將占滿油的手在胸前摸了摸,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心滿意足的打了個飽嗝。
「吃飽喝足!精神倍兒棒!」老頭站起身,「這大過年的,你們師徒兩個好好的過,不用擔心為師,那鄒子老兒故意露出馬腳,就是等著我過去找他,放心,我們兩個打不起來!」
老頭說完就走,小和尚苦著臉看著自己的師父:「師父,你要跟著去?」
大和尚笑了笑:「你師父的師父,打架的本事不行,既然師父不行,那就只能弟子上了。」
小和尚嘆了口氣,想來日後等師父老了,這打架護短的活兒就要落在自己身上了!
可自己不想學武啊!
他可不想像小師叔那樣,小和尚搖了搖頭,真是慘不忍睹啊!
一家歡喜一家憂愁,槐南郡劉老財主家,今夜掛滿白綾!
任誰也沒有想到,劉老財主家的小女兒,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竟是突然暴斃!劉老財主悲痛欲絕,也是一病不起。
好好的一個除夕夜,整個劉家卻是身著縞素,只有那個年歲不大的小兒子身子骨吃不消,被丫鬟抱回了房間。
陸元晦隱匿了身形,看著躺在棺材中的女子,模樣已經變得不認得了,與他記憶中的那個農家女子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想著當年河邊的蘆葦盪里,那個自小便是與自己指腹為婚的少女紅著眼,揮手跟自己告別,說等著自己讀書讀出了君子,一定莫要忘了回來娶她。
那是還是少年的陸元晦意氣風發,作為涼州第一個能去小聖賢莊的讀書種子,他下定決心,一定要改變天下人對涼州讀書人蠻橫無理的刻板印象,成為第一位涼州出身的儒家君子!
這一讀,就是整整六十年!
等他真的成為儒家君子返鄉之時,當年那個橋笑嫣然的女子早就化為了一抔黃土,葬在了當年分別的蘆葦盪里。
她終生未嫁。
他卻負了她。
陸元晦不知道自己對於這個青梅竹馬的女子究竟是怎樣的情感,可是他知道,自己辜負了一個一心想著自己的女子。
所以他甘願被鄒子算計,畫地為牢整整五百年,只為了能夠守護那個女子安然輪迴轉世!
陸元晦從體內抽取出一根紅線,雙指輕拈,那在身體內五百多年的姻緣線,便是應聲而斷!
「至聖先師曾言,我被讀書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可我覺得不對,今日就想問問至聖先師,難道修身之前,不需要問心嗎?不問心,何來的修身!」
畫地為牢五百年的讀書人,今日終於是破開了枷鎖,向至聖先師一問!
這聲音,尋常人根本聽不到,讀書人的吼聲,似乎只為至聖先師一人所聽!
儒家小聖賢莊有一座功德林,只有學問到達了一定功績之人,才能在此種樹立碑!
功德林內,一座石碑閃爍著光澤,碑上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個字!
陸!
隨著書生不再壓抑胸中溝壑,已經五百年未曾有文運降臨的涼州,今夜卻是有著滔天文運湧入!
以後涼州的讀書種子,便會想雨後春筍一般,一茬接著一茬的湧現出來!
書生面對著滔天文運不為所動,繼續朗聲道:「鄒子誤我!我對她,只有虧欠,只為報恩!」
書生跨出一步,已是千里之外。
書生面對著那個咧嘴衝著自己笑的豁牙老頭,跪地一拜!
「不肖弟子陸元晦,向師父請安!」
豁牙老頭跟大和尚相視一笑,淡淡的道:「別跪著了,要是想跪,等打完這一架再跪!」
看著來者不善的師徒三人,依舊是一副算命先生打扮的老人搖了搖頭,就在剛剛,還有另一根姻緣線被人斬斷了!
咸陽宮內,一頭白髮的始皇帝在認真批閱著奏摺,似乎這闔家團圓的日子對於他來說也跟平日裡沒什麼區別。
貼身內侍輕聲道:「陛下,今夜還在宣政殿就寢?」
沒有得到答覆的內侍心知肚明,趕忙吩咐下去,今夜陛下依舊要在宣政殿就寢!
男人似乎不知疲憊,凝聲道:「告訴蒙摯,墨家餘孽,儘早剷除!」
「諾。」
男人起身,走到宣政殿門口,看著門外的漫天大雪,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內侍趕忙將披風替皇帝陛下披上,安靜的站在其身後。
剛剛欽天監來報,說是有這文運,注入了涼州!
半年前,一股自居胥山而來的武運,也曾注入涼州!
當真是文武兩得意啊!
陛下冷冷一笑,問道:「王謝那邊還是沒有消息?」
「啟稟陛下,未曾有消息傳來。」
秦王政看著這漫天的鵝毛大雪,似乎有一個身著嫁衣的女子,正在自己面前,微笑著朝自己揮手!
雍州,蒙家宅邸。
一年都難得回家一次的大將軍蒙摯趕回了家裡,想要陪著一雙兒女過個年。
一家三口圍做在桌上,兩鬢微白的蒙摯看著自家女兒,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畢竟當年的事,的確是自己的過錯。
「我知道你恨我,不過今夜是除夕,過了今夜,我便離開。」蒙摯喝了一口酒,「至於那些前來提親的將種子地,要打便打,都隨你的意願。」
那個從來沒有承認過自己是蒙家小姐的女子,只是自顧自的吃著面前的食物。
蒙家大公子舉杯,輕聲道:「祝父親身體健康,百戰百勝!」
見妹妹沒有絲毫的動作,男子皺了皺眉,有些不悅的道:「倩兒!」
蒙家小姐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他不是我爹!」
「夠了!」蒙家大公子怒氣沖沖的拍了拍桌子,「給我跪下!」
那個天不怕地不怕,就連面對蒙大將軍都沒有好臉色的女子,唯獨對自己這個兄長,百依百順!
只因為當年,他們母女被草原蠻子擄走的時候,她的兄長率兵奔襲百里,最後雙腿俱斷,終生只能與輪椅為伴!
「算了,由她去吧。」蒙摯擺了擺手,「去給你娘上柱香吧。」
蒙家小姐轉身離開,走進了一間有些年頭的老屋裡。
屋內燈火映照著李慕芊那張俊美的容顏,顯得有些悲傷。
她曾經當著她娘的屍骨起誓,不破草原王庭,終身不嫁!
身後傳來了輪椅的吱呀聲,蒙家大公子蒙放推著輪椅,來到門口,看到自己妹子的樣子,顯然有些心疼。
「爹答應了,讓你率兵清剿墨家餘孽還有,別跟爹置氣,他也是身不由己」
李慕芊沒有應答,只是恭恭敬敬的在娘親的牌位前插上了三支香!
與中原不同,隔海相望的南梧州四季如春。
蜀山之巔,蘇孝桐一身女裝,迎風而立。
她是來祭拜老婆婆的。
那枯坐山巔的老嫗,看著明顯有些不同的蘇孝桐,也是溫和的道:「將那姻緣線斬斷,就不怕那個少年將你忘了?」
「若是靠姻緣線牽引,倒不如就此一刀兩斷。」蘇孝桐眉如遠山,「況且,我相信他!」
「那就好,否則就白白浪費了你娘給你留下的壓裙刀了。」老嫗輕聲道:「男女情事,看不透,說不透。」
說話間,小豆丁一路小跑的來到了山頂,一邊跑,一邊大聲的喊著師娘!
見到小豆丁,蘇孝桐的臉上才會多出幾分笑容。
師娘,聽起來不錯!
小豆丁一把就抱住了蘇孝桐的腿,可憐巴巴的道:「師娘!你去跟宋爺爺說說情吧,我實在是跑不動了,這山上山下的,一趟就得小半天!」
蘇孝桐敲了敲趙籬下的腦門,嚴厲的道:「想不想跟你師父一樣了?」
「想是想,可是這登山實在是太累了!」已經六歲的趙籬下虎頭虎腦的,眼睛滴溜溜的直轉,「師娘,我聽宋爺爺說了,說是我師父得到了武運饋贈,說不定哪天就來蜀山找你啦!你就再也不用每天都站在這裡等他啦!」
「小機靈鬼!」蘇孝桐敲了敲趙籬下的小腦袋,「繼續爬山,爬不完不許吃飯!」
見小傢伙哀嚎著跑開了,蘇孝桐眺望雲海,臉上卻多出了幾分笑容!
武運饋贈?
還早的很,她蘇孝桐看上的男子,日後必定會武道登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