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師父與師父

  第13章 師父與師父

  半山腰上有一處登山門,上書綠柳山莊四個大字。

  山門旁有一塊石碑,據說是百年前綠柳山莊莊主以指做筆,親手寫在碑上的!

  孟游看著那『俠之大者』四個大字,真不知道那位老祖宗會不會被現在烏煙瘴氣的綠柳山莊氣的從棺材板里跑出來!

  山門旁,便是綠柳山莊雜役所居住的地方了。

  孟游之前問過綠柳山莊的弟子,據他們所說,綠柳山莊近二十年內出生的嬰兒出了大小姐之外,其餘的要麼隨手一扔,要麼就送到了秦軍手裡留著日後變成諜子,可是最近幾年就只有一個小男孩被雜役撿了回來,留在了廚房幫傭。

  孟游頭上儘是豆大的汗珠,剛剛光想著報仇了,也沒覺得被人刺了一劍是多大的事,可是現在回過神來了,才感覺到了那刺骨之痛。

  蘇孝桐的髮髻被打散,也是懶得再紮起來,任由烏黑亮麗的長髮披散在肩上。看到孟游那呲牙咧嘴的樣子,也是出聲道:「你是墨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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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游可憐兮兮的看著這個沒有人情味的傢伙,抗議道:「你還是不是個人啊!我可是為了救你才挨了這一劍,你不問問我傷勢也就算了,怎麼張口閉口就是墨家啊!」

  「我又沒讓你救我,自作聰明。」蘇孝桐板著臉,冷冷的說道。

  見二人又要吵起來,小道士趕緊打圓場:「孟兄,你的傷勢我剛剛瞧了,只是皮外傷,沒有傷到筋骨,應該沒有什麼大礙。」

  「什麼叫沒有什麼大礙!你讓人捅個透心涼試試!」孟游看著兩人,委屈巴巴的道:「就算你們武功高強,我打不過你們,不過你們以後也別想再吃到燒雞了!」

  小道士趕忙投降,這往後的日子,還真的就得靠孟兄的燒雞補補肚子裡的油水了!

  蘇孝桐直來直往慣了,依舊不死心的道:「那塊墨家巨子令到底是哪兒來的?你認識墨家巨子?」

  「墨家巨子我不認識,我就認識一個會做機關鳥的魏老頭。」孟游忍著劇痛,將自己此行要去尋魏老頭的事情都告訴了兩人。

  「那這麼說,你一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也早就做好了打算要用墨家的名義確保我們下山?」

  「我又不是傻子,話本里天天都在說墨家遊俠的事,這麼大的一個墨字刻在上面,我又不瞎。」孟游燦然一笑,「我只是看破不說破罷了。我喜歡魏老頭不是因為他是墨家巨子,只是因為他是魏老頭,他是第一個耐著性子跟我講述江湖故事的魏老頭。」

  交談間,三人已經來到了廚房,可四下都不見人影,只有一個小豆丁頂著大大的腦袋,在費力的拖拽著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水桶,一步一步的從井邊挪動。

  看年歲,應該不超過四歲才對。

  孟游看著小豆丁稚嫩的臉龐,竟是與趙家姐姐有著七八分的相似。孟游笑了笑,心裡的石頭總算是落地了,這孩子沒有像其他剛出生的嬰兒一樣,被隨意的丟棄了去。

  小豆丁也是瞧見了三個陌生人,嚇得立馬就放下了水桶,朝著一邊跑去。可是身上的衣服明顯有些不合身,逃跑時踩到了褲腳,直接摔了個狗啃屎。小豆丁不哭不鬧,立馬就爬了起來,躲到了井邊,伸出小腦袋好奇的打量著這三個陌生人。

  孟遊走到井邊,蹲下身子,想要伸手摸一摸小豆丁的腦袋,可誰想小豆丁害怕的閉上了雙眼,渾身顫抖,似乎覺得孟游要打他一般。

  孟游有些心疼他。

  見巴掌沒有落下來,只是輕輕的在腦袋上摸了摸自己,小豆丁立馬就給了孟游一個大大的笑臉。

  「你叫什麼名字?」孟游柔聲問道。

  「野種!」小豆丁天真一笑,「他們都叫我野種!」

  看著小豆丁身上的傷痕,又想起剛剛他抬水的樣子,孟游心裡湧現出了百般滋味。

  見這個陌生人不說話,小豆丁鼓足了勇氣,小心翼翼的問道:「你是師父嗎?」

  「師父?什麼師父?」

  「他們每天都叫師父,不用挨打,能吃飽飯!」

  看著小豆丁天真的樣子,孟游心疼的笑了笑:「我就是師父,那你願意跟師父走嗎?」

  「去哪兒啊?這裡每天都有涼的米飯,可好吃了!」

  「師父帶你離開這裡,每天都能吃飽肚子。」

  小豆丁的眼睛亮了,高興的道:「去!野種要去!」

  孟游一把抱起了小豆丁,柔聲道:「你不叫野種,師父給你起個名字好不好?」

  「好啊!」小豆丁一臉的滿足,從來沒有人對自己這麼好,不僅摸自己的頭,還將自己抱在懷裡。

  在小豆丁單純的心裡,師父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了!

  「你就叫趙籬下吧,曾經寄人籬下,以後希望你能夠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好人。」

  「好耶好耶!我叫趙籬下!」小豆丁拍著小手,興高采烈的叫道。

  見師父有些不高興,小豆丁立馬就害怕了起來:「我吃的不多,我聽話,師父不要把我扔了。」

  「不會的。」孟游瞧著從小就沒有父母疼愛,已經下意識退縮的小豆丁,「師父永遠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小豆丁似懂非懂,只是知道以後能吃上飽飯了。

  四人朝著山下走去,孟游背著趙家姐姐的屍體,小豆丁僅僅抓住了他的衣角,拒絕了小道士想要抱他的請求。

  照著原路下山,避開了山腳下秦軍的耳目,孟游將趙家姐姐的屍體放在馬車內,蘇孝桐駕駛著馬車,小豆丁坐在她的旁邊,可是眼裡卻只有在一旁走路的師父。

  孟游只想著尋到一片鳥語花香的地方將趙家姐姐埋了,然後帶著小豆丁,一起去找魏老頭。

  剛走出幾十里,三人便是瞧見了身後濃煙滾滾,似乎是綠柳山莊的方向,正在燃燒著熊熊的大火!

  從此之後,涼州將再也沒有綠柳山莊了!

  咸陽城外二十里,有一座翠雲山,山上有個廟,名叫靜心寺。

  這座由當初還是秦王,如今卻是皇帝陛下的男人親自下令督造的佛寺,如今已經快有四十年的歷史了。

  其實原本種土神州以儒、道兩家為尊,源自西漠的佛家並不受重視,可是當初秦王政的身邊有一個女子勸他,要對天下百姓保佑仁慈之心,所以秦王政這才在咸陽城外,修建了這麼一座寺廟。

  今天就是每月一度秦王入廟焚香的日子。

  一大一小兩個光頭,趴在後山一處老樹上,看著熱鬧非凡的廟裡。小光頭嘆了口氣:「師父,咱們今天怕是吃不上齋飯了。」

  大光頭聽著肚子裡傳來的叫聲,也是嘆了口氣:「這回知道你二師伯為什麼不待見這個傢伙了吧?」

  小光頭點了點頭。

  「師父,那日我聽到老住持叫你師叔祖,他都八十多歲了,師父你究竟多大年紀了。」

  「道不言名,僧不言壽,你不知道嗎!」大光頭餓的天旋地轉,「我們在後山住的好好的,攏共就那麼一畝三分地都看不好!」

  「師父,你不能怪我啊!明明是你嘴饞,偷偷拿了糧食去換酒喝!」小光頭委屈的道:「不是說咱們出家人要戒葷、戒酒、戒色的嗎?」

  「沒聽說過『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嗎?」大光頭洋洋得意,突然反應過來:「你說我吃酒吃肉也就算了,戒色一說從哪兒來啊?」

  小光頭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師父你忘了幾個月前我們是洗劍城看望二師伯,這一路上究竟有多少女子來找你尋仇了?」

  一提到這個,大光頭也是無話可說,誰讓自己就是這麼招人喜歡呢?

  小光頭苦著臉:「師父,咱們真的要去涼州啊.那可是有幾千里呢,咱們也沒有盤纏,怎麼去啊?」

  「那還能怎麼辦?你二師伯說讓我們去照拂一下他的義子,咱們還能不去啊?我可不想下次見到他就被他拿劍追著砍!」

  小光頭想起二師伯那張古板嚴肅的臉,也是深表贊同的點了點頭。

  「要不,咱們找師公說說情?」

  「算了吧,你師公當年敢跟道祖扳扳手腕,搶你大師伯師父的名號,最後連道祖都被你師公煩的不行,你大師伯這才一邊當著道祖的首徒,一邊當著咱們這一脈的首徒,這最後不就瘋了嗎,信了你師公的『大道無為』,一心去追尋那虛無縹緲的天道,這都轉世幾次了?」

  「也是,師公每次來吃的比誰都多。再說了,師公見到二師伯也害怕。」小光頭愁眉苦臉,「二師伯的義子,不會真成我的小師叔吧?我記得他比我大不了多少啊!」

  大光頭拍了拍自己土地的光頭,有些無奈的道:「你師公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嗎?當初你二師伯帶著他義子去找你師公救命,你師公一眼就看上了他,死活都要收他當閉門弟子,要不是你二師伯拿劍追著老傢伙滿山跑,最後薅掉了老頭子的鬍子,他現在早就已經是你的小師叔啦!」

  「二師伯能當的了師公的家?」

  「當不了也得當啊,我們這幾個徒弟,都讓你師公給坑壞了!」大光頭一臉的憤懣,「你大師伯放著長生不要,非要追求天道,輪迴多次了;你二師伯去天外練劍,你師公當年的仇家圍追堵截,差點都沒回來!你師父我更不用說了,多少美好的姻緣都讓你師公的名聲給攔住了!你四師叔更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活了五百年,也沒見老頭子去找那個亂牽姻緣線的老傢伙拼命!」

  大光頭悲痛欲絕:「所以啊法佑,以後別再說師父沒本事了,師父對你的好你要時時刻刻的放在心裡啊!」

  名為法佑的小光頭嘟噥道:「師父你比師公更不靠譜.」

  一大一小兩個光頭從樹上跳下,小光頭背起了兩人唯一的一個包袱,這就是他們的全部身家了。

  一想到北去千里,又要帶著師父這麼一個拖油瓶,小光頭就覺得餘生沒有什麼盼頭了。

  「師父,若是小師叔還沒有踏上修行路怎麼辦?我們這不就是白跑一趟嗎?」

  「沒有更好!省的我多出一個小師弟,你多出一個小師叔!你師公上嘴唇碰下嘴唇就收了個關門弟子,你那些師叔師伯哪個能指望的上?不就我一個閒人,到時候擦屁股的事都得落到咱們兩個身上!」

  小光頭哭喪著臉:「師公又跑去哪兒玩了?」

  大光頭看著天,悠悠的道:「現在應該在南梧州,跟那位白帝城主喝酒吧?」

  南梧州與中土隔海相望,是妖族與巫族平分天下之地。

  白帝城是妖祖白澤證道之地,乃是妖族在人間的聖地。

  可此時白帝城的山上,俊美異常的妖祖白澤正與一名窮酸老者對飲,老者其貌不揚,瞧著妖祖的臉蛋,也是嘖嘖稱奇。

  「老哥哥每次看到你這張臉都會抱怨上天不公,憑啥你就長成這樣!我老王頭憑啥就得滿臉褶子,還缺了一顆門牙!」

  妖祖看著這個耍無賴的傢伙,也是無可奈何:「你都在我這呆了一個月了,還不走?」

  「不走!」自稱老王頭的傢伙用力搖頭,「反正你要是不答應去跟我家老二講道理,我就算死也得死在你這山頭!」

  「那是你的弟子,雖然他曾許諾幫我一件事,可是我總不能用這個去要挾他吧?」妖祖面對這個老無賴,「你們的家事,你們自己解決去!」

  「我家老二什麼脾氣你還不知道嗎!又臭又硬!我要是能解決,你當我願意來你這耍無賴啊!」

  白澤喝了一口酒,輕聲道:「就這麼想收那個少年當關門弟子?」

  「當然了!」老頭大聲道:「你說我容易嗎!我那幾個弟子哪一個脾氣秉性隨我?也就老三像一點,可他怎麼說也算是佛祖那邊的人,我也不能明搶是不是?那你說我不得找個可我心思的徒弟,這萬一以後我沒了,不得又個替我收屍的人啊!」

  白澤看了他一眼,多年的經驗的告訴他,這個老傢伙嘴裡說出來的話,一句都不能相信!

  「那小子我一看就喜歡,跟我年輕時候簡直就是一模一樣!」老王頭吐沫橫飛,「平時看著不怎麼著調,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絕對和我一樣看的通透!」

  「說實話!」白澤聽不下去了。

  「這就是實話啊!」老王頭也不樂意了。

  白澤嘆了口氣:「不是因為他差點就成為你的外孫了?」

  聽到白澤揭他傷疤,老王頭也是嘿嘿一笑,漏出了僅剩的一顆門牙:「誰還不能有點私心了?」

  「他的體制雖然特殊,但是終其一生恐怕也無法踏上修行路。」白澤看著老傢伙,「三教祖師、你我、你的那些弟子們難道還不夠嗎?你就偏要讓這麼一個只想當江湖大俠的平常人摻和進來?這三界不是你姓王的的三界!你不用把所有親近的人都推上去送死!」

  「這話你若是早說一萬年,或許現在就不會這樣了。」老人收起了笑容,「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嗎?」

  白澤沉默不語,的確,一萬年前的那件事,的確是他們妖族和巫族惹下的禍端。

  「我也不想讓他摻和進來,可我又能讓誰來替代他呢?別人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老人輕聲道:「若是他只想過普通人的一生,闖蕩闖蕩江湖,娶個媳婦兒生個娃,那我自然不會去打擾他的生活。可說是他自己選擇了另外一條路,那他就不得不接受我的安排。」

  「道法自然,整天嚷嚷著逆天逆天的,有勁沒勁?」

  「那我們再賭一次吧,我賭他破不開斷頭路,一生平庸。」白澤看著老人,「我不信這世間會出現第二個絕頂!」

  「行行行,都隨你。」老人又恢復了那遊戲人間的模樣,「論下棋十個我都頂不上你一個,跟我打賭?你怎麼不去找鄒子那個王八蛋對賭。」

  「還在介意五百年前的那件事?」

  「廢話!他算計老子的徒弟,要不是我找不到他,我非得跟這個混蛋打一架!」老人氣不過,「他娘的現在竟然還準備算計我的小徒弟,他若是真的踏進了修行路,還真就讓這個混蛋給賺到了!」

  白澤笑了笑,他的徒弟,他徒弟的徒弟,脾氣都隨了這個老傢伙了!

  他們這一脈啊,實在是讓人頭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