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討價還價

  江尋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

  心裡猛地打了個突。

  她問這個幹什麼?

  他眼珠子剛一轉——

  「想清楚再答。」黑衣人的聲音冷得像刀片子刮骨頭,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撒謊一次,斷一根手指。」

  江尋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像被人一把掐住。

  他閉上嘴,後背躥起一層冷汗,涼颼颼的。

  三息沉默。

  然後他老老實實開口,聲音低了下去。

  「是他救了我。七年前,從死人堆里把我撿回來的。養了我七年,教認字,教偷東西,教怎麼在江州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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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人聽著,眼神紋絲不動,像一潭死水。


  「沒有。」

  「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江尋想了想,腦子裡翻了一遍又一遍。

  「就……就讓我好好活著。別的沒了。」

  黑衣人沒接話。

  沉默比剛才更沉,沉得江尋有點喘不過氣。

  過了好一會兒,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攤開手掌。

  鐵牌。

  阿九給的那塊鐵牌。

  江尋心裡咯噔一聲,差點沒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一定是她趁自己昏迷時摸走的。

  「這個,」黑衣人問,語氣平平的,「哪來的?」

  江尋張了張嘴。

  「一、一個朋友送的……」

  「什麼朋友?」

  這回他沒敢再耍滑,老老實實地把阿九的模樣、怎麼認識的、怎麼分開的,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黑衣人聽完,眉頭微微一蹙。

  「阿九?」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眼底掠過一絲複雜。

  隨即,她把鐵牌收回懷裡。

  「這東西我拿走。」

  她站起身,垂眼看他,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從此以後,你我兩清。」

  說完轉身就走。

  「哎哎哎!」江尋急了,從地上爬起來,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又摔倒,「你等等!」

  黑衣人停下腳步,沒回頭。

  江尋指著她,手指頭有點抖。

  「你揍了我一頓,搶了我的東西,這就叫兩清?你誰啊你?!」

  黑衣人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漠得很,跟剛才沒什麼區別,但江尋莫名覺得背後有點涼,像有一陣冷風從脊梁骨上吹過去。

  「那你想怎樣?」

  江尋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女人這麼好說話。

  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咧嘴一笑。

  「你教我內功心法。」

  黑衣人眉頭一挑。

  「就這個條件。你教我內功,把那股真氣控制住,咱們就兩清。」

  黑衣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江尋被她看得心裡發毛,脊梁骨一陣一陣地冒涼氣,但硬著頭皮沒移開目光,甚至還扯著嘴角笑了笑。

  過了好一會兒,黑衣人忽然開口:

  「你不怕我殺了你?」

  江尋笑了,笑得很痞,露出兩排白牙。

  「你要殺我,早就殺了。還用等到現在?」

  黑衣人沒說話。

  江尋繼續說,語氣不急不慢,像在菜市場討價還價:

  「你拿走鐵牌,說明那東西對你很重要。你沒殺我,說明我還有用。有用的人,當然要討價還價。」

  黑衣人盯著他。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能照出人影來,像兩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江尋以為自己要被盯出兩個窟窿來——

  黑衣人忽然轉過身,又走回那棵老松樹下,盤膝坐下。

  「過來。」

  江尋眼睛一亮,屁顛屁顛地跑過去,差點被樹根絆一跤。

  黑衣人看著他,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

  「你體內那股真氣,是什麼來歷,你知道嗎?」

  江尋搖頭,老老實實地說:

  「不知道。就是有一天突然冒出來的。」

  黑衣人點了點頭,沒追問。

  「坐。」

  江尋在她對面坐下,學著她的樣子盤起腿,兩條腿擰了半天才擰成那個姿勢,怎麼看怎麼彆扭。

  黑衣人看著他笨拙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像是看一隻學走路的鴨子。

  「你體內的真氣,霸道無比,無時無刻不在自行運轉。若不加以引導,遲早會爆體而亡。」

  江尋點頭——這話老和尚說過,他記得清清楚楚,做夢都忘不掉。

  「我現在教你一套吐息之法,可暫時壓制這股真氣。至於能不能徹底掌控——」

  她頓了頓。

  「要看你的造化。」

  江尋豎起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生怕漏掉一個字。

  她開始教。

  說是教,其實很簡單——怎麼坐,怎麼呼吸,怎麼感受體內的氣。

  沒有口訣,沒有心法,就那麼幾句話,翻來覆去地說。

  「盤膝,坐直,手放膝蓋上。」

  「吸氣,慢一點,再慢一點,吸到不能再吸。」

  「呼氣,也慢一點,把氣吐乾淨。」

  「感受小腹那裡,有沒有熱的感覺?」

  江尋照著她說的做。

  一開始沒什麼感覺,只是覺得呼吸比平時慢了些,胸口有點悶。

  但過了一會兒,小腹那裡真的開始發熱——不是那種要爆發的熱,而是一種溫溫的、暖暖的,像喝了一碗熱湯,從肚子裡慢慢往外散。

  那股熱流慢慢散開,沿著身體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肩膀,走到手臂,像溫水漫過沙地。

  「停。」

  黑衣人的聲音響起,乾脆利落。

  江尋睜開眼,看著她。

  「剛才那股熱流,就是你的內力。」黑衣人說,目光落在他小腹的位置,「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讓它亂跑,而是把它壓回小腹。」

  「壓回去?」

  「對。吸氣的時候,感受它;呼氣的時候,想著它往下走。慢慢地,它就會沉下去。」

  江尋閉上眼,繼續試。

  這一次,那股熱流沒那麼聽話了。

  他想引它往下走,它偏往上躥;他想讓它沉住,它偏往外涌,像一捧握不住的流沙,怎麼都收不攏,急得他額頭冒汗。

  江尋咬著牙,一遍遍地試著壓住它,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後背的衣裳漸漸洇濕一片,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也不知折騰了多久,腰都坐酸了,腿也麻了,總算把它壓回去一些。

  那股熱流不再亂竄了,老老實實縮在小腹那一塊,縮成一團,像只被訓服的貓。

  等他再睜開眼,天色已經黑透了。

  頭頂上幾顆星星冷冷地掛著,樹影幢幢,四周靜得只剩蟲鳴。

  黑衣人坐在不遠處,正看著他。

  借著微弱的天光,江尋瞥見她眼底掠過一絲什麼。

  像是意外,又像是一點點……驚訝?

  但只是一閃。

  那神色快得仿佛從未出現過,等她再開口時,臉上只剩下一貫的淡漠,像戴了張面具。

  「天資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