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清白

  江尋覺得自己這回是真要交代了。

  耳邊風聲灌得很滿,灌得耳朵嗡嗡響,灌得腦子一片空白。

  他甚至能看清崖壁上那些嶙峋的石棱,一塊一塊,張牙舞爪,像等著把他撕碎。

  摔上去,必死無疑,連個全屍都撈不著。

  就在這一瞬——

  小腹深處忽然湧起一股熱流,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猛然點燃。

  不是慢慢燒起來的,是「轟」的一下,像有人在他肚子裡倒了一桶油,又扔了根火把。

  那股熱流竄得極快,眨眼間蔓延到四肢百骸,灼得他渾身一顫,連頭髮根都發燙。

  然後,他感覺自己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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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縷煙,像秋天被風捲起來的枯葉。

  下墜的速度還在,風聲還在,可身體的感知完全變了。

  他本能地一擰腰,腳尖擦著崖壁點了一下——

  整個人竟然橫移出去兩丈!

  不是滑落,是橫移。

  像有人在半空中拽了他一把。

  他又點一下。

  又是兩丈。

  他就這麼踩著幾乎垂直的崖壁,連點數下,身形在峭壁間左右飄忽,像一隻沒頭沒腦的燕子。

  最後一眼瞥見斜下方探出一棵老松,歪歪扭扭地長在石縫裡。

  他猛一提氣,朝那松樹掠去。

  「咔嚓——」

  碗口粗的松枝應聲而斷,他下墜之勢只是稍緩,又往下落了三四丈,最後重重砸在地上。

  塵土嗆得他咳出聲來,碎石硌得後背生疼。

  「咳、咳咳……」

  江尋趴在碎石堆里,咳了好一會兒,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渾身上下每一塊肉都在疼,像是被人拿棍子從頭到腳擂了一遍,又拿石頭壓著碾了一遍。

  肋骨疼,後背疼,胳膊疼,腿疼,連頭髮根都疼,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疼歸疼,他還活著。

  活著就好。

  「命真大……」他嘟囔著,聲音沙啞得像破鑼,緩緩抬起手。

  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剛才那一瞬間的感覺——那股熱流,那幾下飄忽的身法,像是在做夢,又比做夢真一萬倍。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剛才那幾下——怎麼回事?

  江尋在地上躺了好久,躺到晨光從灰濛濛變成亮堂堂,才慢慢撐起身體。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晨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清脆得很,跟這荒山野嶺的慘狀一點也不搭。

  江尋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青一塊紫一塊的皮肉,像被人拿顏料潑了一身。

  但奇怪的是,居然沒有斷骨頭,也沒有大出血。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胳膊腿。

  能動能動,就是酸得不行。

  「命真大……」他又嘟囔了一遍,扶著樹幹站起來。

  剛站穩,他突然僵住了。

  三丈之外,一棵老松樹下,站著一個人。

  一身黑衣,從頭裹到腳,黑布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正盯著他,亮得嚇人,像兩盞燈。

  江尋的腦子「嗡」的一下。

  江州。

  破廟。

  老頭子死的那天早上。

  就是這個黑衣人!

  那雙眼睛,他一眼就認出來了,做夢都忘不掉。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樹幹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不敢叫出聲。

  黑衣人沒動,就那麼看著他,像在看一隻從樹上掉下來的雛鳥。

  江尋咽了口唾沫,腦子飛快地轉——

  跑?這荒山野嶺的,能跑哪兒去?人家站那兒跟棵樹似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打?現在這副德行,渾身酸疼,站都站不穩,拿什麼打?

  黑衣人開口了。

  「交出東西。」

  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冷得江尋脖子一縮。

  但江尋愣住了。

  這聲音——

  女的?

  他張了張嘴,正想說什麼,眼前突然一黑。

  那黑衣人已經到他面前,一隻手扣住了他的脖子,冰涼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箍上來。

  江尋根本就沒看清她是怎麼動的,連個影子都沒捕捉到。

  「交出東西。」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江尋被她掐得喘不過氣來,臉漲得通紅,手往懷裡一摸,胡亂掏出那個檀木盒子,哆哆嗦嗦地遞過去。

  黑衣人接過盒子,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整整齊齊躺著幾頁泛黃的絹帛。

  她翻了翻,然後——

  把盒子往地上一扔。

  「不是這個。」

  江尋愣住了,張大嘴喘氣。

  「那你要什麼?」

  黑衣人沒說話,只是手上一用力,一股涼意從脖子上蔓延開來。

  江尋眼前一黑,意識像被人一把掐滅,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江尋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種要命的疼,是那種渾身酸疼、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酸爽,像被人灌了一罈子老陳醋。

  他睜開眼,發現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的光點落在臉上,有點晃眼。

  他躺在一片草叢裡,身下墊著一層乾草,軟乎乎的。

  還挺舒服。

  江尋眨了眨眼,慢慢轉過頭——

  三丈之外,那棵老松樹下,還是那個人。

  黑衣人盤膝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連呼吸都聽不見。

  江尋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還是那身破衣服,但破洞被人扯了扯,勉強蓋住了皮肉,不至於露肉。

  他愣了一下,然後——

  猛地捂住胸口。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黑衣人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漠得很,像在看一隻聒噪的猴子,不帶任何感情。

  「吵什麼。」

  「我、我……」江尋把外袍往身上一裹,整個人縮成一團,可憐巴巴地說,聲音裡帶著點故意的委屈,「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大小伙子,你趁我昏迷對我動手動腳,這傳出去我還怎麼做人——」

  黑衣人打斷他,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體內真氣暴走,不用我做什麼,都命不長。」

  江尋的話卡在嗓子裡,像被魚刺噎住了。

  他眨巴眨巴眼,臉上那副可憐相褪去幾分,露出幾分警惕,眼珠子轉了轉。

  「你……你怎麼知道?」

  黑衣人沒回答,只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扔到他面前,落在地上「啪」的一聲。

  《內功入門》。

  江尋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像餓狗見了肉包子。

  「這是最粗淺的內功法門。」黑衣人說,聲音不緊不慢,「但以你體內的真氣,這點東西根本控制不住。」

  江尋的手僵在半空,像被人點了穴。

  「還有這區別?」

  「你不知道?」黑衣人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絲打量,像是在重新估量他。

  江尋茫然地搖頭,一臉無辜。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

  「那你這一身真氣,是怎麼來的?」

  「我也不知道啊!」江尋急了,聲音拔高了幾分,「就是被人打的時候,突然就冒出來了,然後就——」

  他頓了頓,想起劉威那張扭曲的臉,想起巷子裡那一拳。

  然後就打死人了。

  黑衣人盯著他看了三秒。

  那目光不重,卻像有實質,壓得江尋後背微微發僵,像有人拿手按在他脊梁骨上。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老頭子,是你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