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出了鎮邊府,天已經快黑了。
鐵碑關的傍晚比白天更冷。
風從北邊刮過來,刀子似的割在臉上,生疼。
街上人少了許多,鋪子也陸陸續續關了門,只剩幾家客棧和酒館還亮著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江尋按徐哲說的,往城西走。
老周客棧在一條巷子口,門臉不大,招牌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上頭「老周客棧」四個字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周」「棧」倆字還能勉強認出來。
江尋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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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不大,擺了四五張桌子,只有兩桌客人。
一桌是幾個商人模樣的,正低聲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了去。
另一桌是個獨坐的,背對著門,穿一身灰布衣裳,頭上戴著個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頭,六十來歲,滿臉皺紋,手裡端著個茶壺,正閉目養神,跟尊泥塑似的。
聽見門響,他慢悠悠睜開眼,目光在江尋身上溜了一圈。
「住店還是吃飯?」
「住店,但先吃飯。」江尋走過去,把一塊碎銀放在櫃檯上,「隨便上兩個菜。」
老頭看了一眼銀子,往角落裡努了努嘴:「坐那兒等著。」
說完又閉上了眼,仿佛那碎銀還不夠他睜開眼的。
江尋在角落裡坐下,心想這老頭有徐哲罩著就是不一樣,生意來了都不帶動彈的。
他先要了一壺茶,慢慢地喝。
茶是粗茶,有一股子土腥味,但熱乎。
江尋喝了兩杯,身上總算暖和了些,手也不抖了。
那桌商人聊了一會兒就散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客棧里安靜下來,只剩江尋和那個戴斗笠的客人。
燈芯「啪」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江尋百無聊賴地喝著茶,腦子裡想著後天出關的事。
他雖然答應徐哲要查軍弩走私,可怎麼查,一點頭緒都沒有。
正想得出神,忽然聽見門口一陣喧譁。
「讓開讓開!」
帘子猛地掀開,三個大漢魚貫而入,滿身酒氣,熏得人直皺眉頭。
為首的是個光頭,臉上有道疤,從眉角一直拉到嘴角,像條蜈蚣趴在臉上,看著就凶神惡煞。
他一進門就拍桌子:「老闆!來壺酒!」
一掌下去,震得茶壺都跳了起來,哐當響。
老頭明顯不想搭理他們,不咸不淡地站起來:「小店只賣茶,不賣酒。」
「不賣酒?」疤臉大漢瞪了他一眼,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那你開什麼店?」
他罵罵咧咧地在江尋旁邊那桌坐下,另外兩個也跟著坐下,凳子被他們坐得吱呀亂叫。
疤臉大漢眼睛四處亂瞄,忽然停在了那個戴斗笠的客人身上。
「喲,這還有個單獨坐著的。」他站起來,晃晃悠悠地走過去,腳步虛浮,酒氣衝天,「小娘子,一個人啊?要不要哥哥陪陪你?」
江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小娘子?
他這才注意到,那個戴斗笠的人雖然穿著寬大的灰布衣裳看不出身材,但露出來的那一截脖子白皙纖細,確實不像男人。
而且那人坐得端端正正,腰背挺直,跟五大三粗的漢子全然不同。
另外兩個也湊了過去,嘻嘻哈哈地笑。
「大哥,這小娘子看著不錯啊。」
「來來來,把斗笠摘了讓哥哥們看看。」
疤臉大漢伸手就去掀那斗笠。
江尋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不知為什麼,他今天忽然很有英雄救美的衝動——興許是最近心裡憋了一肚子悶氣,正想找個地方撒撒火。
「幾位大哥。」他笑嘻嘻地走過去,語氣輕鬆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人家不願意,就別強人所難了吧?」
疤臉大漢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吧唧的,穿著羊皮坎肩,頭上扣著頂氈帽,看著就是個跑單幫的小商人,渾身上下沒二兩肉。
「關你屁事?」他橫著眉毛,臉上的疤都擰了起來,「滾一邊去。」
「不關我的事。」江尋還是笑嘻嘻的,手插在袖子裡,「就是看不過眼。」
「看不過眼?」疤臉大漢冷笑一聲,一拳就砸了過來,虎虎生風。
江尋側身一閃,那拳擦著他的肩膀過去,砸在身後的柱子上,「砰」的一聲悶響,柱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了那大漢一肩。
「喲,還敢還手?」疤臉大漢臉色一沉,酒意上頭,臉漲得通紅。
另外兩個也圍了上來,把江尋夾在中間。
江尋嘆了口氣,一臉無辜——機會給過你們了,是你們自己不走的。
疤臉大漢又是一拳,這次更快更狠,直奔面門。
江尋不閃不避,抬手一擋,順勢扣住他的手腕,一擰——
「哎喲!」疤臉大漢慘叫一聲,整個人被擰得彎下腰來,臉都快貼到地上了,胳膊肘發出「咔咔」的響聲。
另外兩個大漢愣了一瞬,隨即抄起桌上的茶壺就砸過來。
江尋一腳踹飛一個,那人連人帶凳子翻倒在地,茶壺碎了一地;又一拳撂倒另一個,那人捂著鼻子蹲在地上,血從指縫間淌出來。
前後不過三息。
「你、你——」
「滾。」江尋拍了拍手,瞪了他們一眼。
三個大漢嚇了一跳,連滾帶爬地跑了,帘子在身後甩得啪啪響。
客棧里安靜下來。
老頭站在櫃檯後面,端著茶壺,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江尋。
「打壞了東西,賠錢。」
江尋出了口悶氣,渾身舒坦,也不計較老頭「是非不分」,又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櫃檯上。
老頭收了銀子,轉身進了後堂,不一會兒拿著掃帚出來掃地,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江尋回到自己位置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爽。
「多謝。」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清清脆脆的,像山泉落在石板上。
「不必……」江尋轉過頭,正好看見那個戴斗笠的客人站了起來,摘下斗笠。
他愣住了。
斗笠下面,是一張他見過的臉——仙姿玉貌,清冷如畫。
葉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