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倩影

  雨,下得更急,更劇,一直下至夜深人靜。

  滂沱大雨,像是企圖把今早一段不堪的血債,要以雨聲掩蓋,私下了結,讓這段血債隨聲湮沒人間……

  不!上天太不公平,絕對不容就此私下了結!

  向歸雲赫然仍提著林鴻的頭,和那柄屠刀,在此漫天的風雨中,他冷然地佇立。

  自今早步出絕天登龍樓後,他就一直的向前行,終於行至這裡。

  這裡是天絕盟一個人跡罕至的偏僻角落,他就在此由早站至如今夜闌人靜,並沒有人發現他,他也不想被任何人發現。

  自林震宇一死,周遭所有人的生生死死,於他,只覺全是莫名其妙的身外事,他一直如死神般冷視蒼生興亡,然而今天,他再不能冷視!

  因為今天,他親手殺了一個和林震宇一樣的人林鴻!

  連最親的人也可以殺了,還有誰不可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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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有一種完全墜落於黑暗的感覺,一種萬劫不復、永無翻身的感覺,不單身體,還包括他的靈魂!

  如今方才驚覺,林鴻等人原來比他幸福多了。

  慷慨赴死何其乾脆容易?一死便可一了百了!但偷生的人卻要背負所有死者餘下的痛苦,簡直重得連腰也無法挺直。

  但向歸雲的腰依舊挺著筆直,任憑暴雨把他打得全身濕透,他沒有向命運折腰!

  他只想破例一哭,為林震宇,為林鴻,為每個慘死的林家之人,好好哭上一場!

  他一頭散發盡濕,髮絲下他的前額,雨點沿著發端滴到他的眼睛裡,再由他的眼睛狠狠滑下他的面龐,似「淚」。

  卻非他真正的淚。

  他的身休已漸漸給雨水打至凍僵,他可以感到支撐自己的力量正一分一毫地流失,他始終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快要倦得倒下僵斃……

  天際忽爾划過一道閃電,向歸雲抑壓多年的不忿終於再難按捺,他勃然抬頭!

  背負驚天動地冤情,挾著排山倒海恨意,他猛然把口張開,張至嘴角也迸裂出血,使盡殘餘的所有氣力,向天怒吼一聲:「讓我一哭!」

  可惜同時驚雷乍響,頓時把他有生以來、積壓多年的一聲怒吼狠狠蓋過!

  在茫茫天地之間,紅塵眾生的痛苦何其渺小?千年如一日,一切恩怨糾纏在眨眼間便會過去,根本微不足道!

  向歸雲始終沒法哭!

  驚雷過後,他凍僵的身子已因此怒吼而心力交瘁,隨即腿一軟,一倒,一滾,便滾進一旁的陰溝里。

  林鴻的頭也同樣滾進陰溝內,那柄屠刀則掉到地上。

  他的面浸在溝內的污水中,他只感到透不過氣,可是渾身倦得半分氣力也使不出來,他知道,他即將在此窒息。

  向歸雲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淒涼苦澀,啊,原來結局竟會是這樣的!

  結局其實並非這樣。

  這個人跡罕至的偏僻角落,此際居然有人經過。

  就在決定性的一刻,一雙手突然把向歸雲的臉抽離水面。

  「她」來了。

  「她」終於在向歸雲寂寞的命途中出現。

  一切都只是因為是命運對向歸雲的殘酷捉弄。

  ※※※※※※※※※※※※※※※

  「啊,看!這是什麼?」

  「好象是個人。」

  「不錯!看來還是我們天絕盟的少年門下呢!他的頭浸在溝水中,讓我們合力把他拉上來吧!」

  「算了!這些少年門下根本無足輕重,年中不知有多少這樣的人抵受不了嚴格的訓練而自盡呢!若我倆還不及時回去,必會給主管毒打一頓的!」

  「你……好吧!就讓我獨自拉他上來好了。」

  「哎!燈給雨撲熄了,我倆還是快點走吧!」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不走,你要走便自己走吧!」


  「……」

  ※※※※※※※※※※※※※※※

  雨停了。

  向歸雲悠悠甦醒過來,睜眼一看,入眼儘是黑暗,眼前依然是漫漫無盡的黑夜。

  黎明原來並沒到來。

  但這場豪雨後,天際的烏雲悉數散去,月光又皎潔地映照著大地。

  向歸雲這才發現自己早被移往樹蔭之下,身畔正坐著一條人影。

  雖有微弱的月色,向歸雲仍無法瞧清楚此人樣貌,僅隱約看見擺放在其身旁的提燈,提燈本用以照明夜路,此時亦被雨水撲滅。

  那人見向歸雲坐起來,雀躍地問:「你醒過來了?」

  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年紀聽來和向歸雲大致相若,語音非常溫柔。

  原來是這個女孩救了他。

  向歸雲僅微微點頭,但那女孩在幽暗中也依稀辨見他點頭的動作,道:「幸虧我今日忙晚了,又要趕著回去向向侍婢主管報到,才會走此偏僻捷徑,否則,你真是不堪設想……」

  哦,原來是天絕盟一個稚婢,看來她還是出盡吃奶之力把他拉上來的,心地倒好!

  女孩柔聲道:「雖然看不見你,但瞧你的身形,年紀大約和我不相上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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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啊,你……你是啞的?」女孩有點訝異,因為向歸雲始終沒有作聲。

  向歸雲輕輕搖頭。

  女孩更訝異:「那……你為何不說話?你不喜歡說話?」

  此話一出,黑暗中的向歸云為之一愕,怎麼……怎麼問題如此似曾相識?

  他記起來了,就在林震宇第一次看見向歸雲的時候,他也曾問他為何不喜歡說話。

  隨後,林震宇便試圖改變向歸雲孤僻的個性,盡力把他從寂寞深淵中拉上來。

  如今這個女孩,卻把他從陰溝中拉上來,難怪一切似曾相識。

  女孩道:「不喜歡說話不打緊,切莫自暴自棄便好了。希望你適才不是自己故意把臉埋在溝水裡吧?」

  她很聰明,可惜猜錯!向歸雲怎會自尋短見?他絕對不會比雄霸早死!

  不過他既不否認,女孩更是肯定,還一片熱心以身作則,安慰這個不哭死神哩!

  「其實世上又有什麼事情不可以解決的呢?像我,我娘親早死,爹為要替雄幫主遠行辦事,便把我留在天絕盟,一去三年,完全不知所蹤,生死未卜,我惟有留在天絕盟為奴為婢等他回來……」

  畢竟是個十多歲的女孩,這樣容易便把自己的身世和心中話,向一個陌生、不知面目的少年和盤手托出,真是童言無忌。

  向歸雲從來也沒如此把心中的話說出,也許,他根本從沒機會說出,也沒有人想知他心裡的話。

  黑暗之中,由於大家均看不清楚對方,女孩的膽子也大了一些,她又道:「希望無論以後發生何事,你還能夠堅強的活下去,不要自暴自棄,能夠活著的很……可貴的……」

  這女孩似乎也很懂事,只是說到這裡,聲音竟然有點沙啞,可能她適才那句「活著是很可貴的」令她想起自己的爹生死未卜,一時感懷身世吧?

  黑暗中向歸雲瞥見她以手抹臉,跟著輕輕一拭,一滴水珠赫然飛濺到向歸雲手上。

  他的手很冷,這顆水珠卻是溫熱,難道是……

  淚?

  啊,是一個苦命的女孩呢!也不知曾在天絕盟受了多少刻薄、委屈?

  向歸雲從沒流淚,也從沒接觸過真的眼淚。

  眼淚究竟是怎樣的?

  如今他終於知道了,是熱的。

  而且這還是一滴女孩的淚,這滴熱淚,可會燙穿向歸雲那冰冷的血手?

  自加入天絕盟之初,向歸云為矢志報仇,曾在心中暗暗決定,絕不會對這裡任何一草一木、任何人發生任何感情,可是,人非草木,誰能無情?

  他雖一直壓抑自己,不再與任何人溝通,然他做夢也沒想過,在這黑暗的角落裡,居然會有一個不知面貌的可憐女孩,為了勸解他而感懷身世,哭了起來……

  這個好心腸的女孩,正如林震宇當年一樣,在黑暗中扶他一把。

  曾在黑暗中扶他一把的人,他絕不會忘記,也不想忘記……

  在此身體如此虛弱的一刻,他以玄冰成的圍牆可有半絲空隙,讓人間溫暖乘虛滲入?

  二人就這樣默然相對,過了良久,倏地,遠處傳來一個女孩的叫聲:「喂!主管說,若你還不回去,以後都不用回去了。」

  聽這聲音,是適才與她同行的女孩來催促呢!與此同時,一盞提燈在兩丈外乍現,顯見是那女孩一起帶來,她並沒有再走近。

  雖然多了一個提燈,畢竟距離太遠,燈光照至這裡已極微弱,向歸雲與那女孩始終還是緣慳一面。

  女孩又再關懷的問:「你,好點了嗎?」

  她的語音溫柔得像是暴雨後的月夜,淒迷而平靜,向歸雲靜靜點了點頭。

  女孩姍姍站了起來,道:「那……我真的要走了,主管凶得很!若然再遲,定會把我打死的!」

  啊!天絕盟總以幫主威名至上,其他人命,何其低賤?

  她的語氣竟帶些微微歉意,像是此刻丟下了向歸雲,有點不好意思。

  「你自己先在此好好休息,待會才回去吧?」

  她說著轉身,正要舉步離去,向歸雲驀然一開尊口,簡單地吐出兩個字:「謝謝。」

  語調雖仍冰冷,已是他最大努力。

  他終於說了。

  女孩很是詫異,眉頭稍皺,道:「你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隨即又微微一笑,道:「不過,我希望能再遇見你。」

  言畢轉身,這次是真的走了。

  僅餘下向歸雲仍獨坐於此偏僻角落裡。

  春風奇蹟般掠過,一股雨後秋寒陡地向他襲來,黑暗與冰冷,又再次向他回歸……

  向歸雲忽然記起,適才在黑暗之中,他並沒有看見她。

  他只是聽見她!

  他完全不知她是什麼模樣,也不知她是誰?

  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