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血路

  夜分五更。

  不同的人,各有不同的夜,不同的夢。

  故在短短的五更,世人已夢盡人間所有滄桑聚散、悲歡離合、生離死別。

  然而對於一個沒有夢想、沒有眼淚、沒有笑容、沒有親朋、只有寂寞的少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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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每一夜,又是如何度過?

  特別是昨夜。

  昨夜悄悄溜去,抬頭已是晨曦。

  秋風陰冷,吹綻一樹樹的楓紅,楓紅如血浪般冉冉散開。

  每塊楓葉皆鮮紅欲滴,紅得就像是一滴血淚。

  已是深秋。

  向歸雲冷冷提著刀,穿過血紅的楓林,踏上通往天牢的曲折小路。

  他走得比平素更慢,每一步均異常沉重,恍似不願前行。

  只因他要去干一件世所不容的事。

  林震宇死了,義山、義海死了,繼仁、繼信死了,今日,連林鴻也要死了,從今以後,林家將要絕子絕孫!

  他加入天絕盟本要為林家報仇,豈料到頭來剛好相反,林家一脈勢將徹底斷在其冷手之上。

  回心一想,也不知是林家欠他,還是他欠林家?

  門開了,林鴻回頭一望,他知道,死亡即將降臨。

  因為名副其實的死神已站在他的眼前。

  真正的死神僅會為世界帶來悲哀與死亡,死神本身卻是不哭的。

  眼前的死神,他縱然不哭,但他為這麼多人帶來死亡,自己心中可有半點悲哀?

  林鴻佯裝若無其事,淡淡一笑,道:「你來了?」

  向歸雲緩緩把鐵門帶上,一雙眼珠只專注望著手中的刀。這柄刀雖然極盡平凡,此刻在黑暗中卻冷冷發光,似在嘲笑著今天握刀的人,儘管冷眼冷麵,然而一顆心,可冷得過手中的刀?

  林鴻瞧著他這個樣子,溫言道:「孩子,別要責備自己!我橫豎要死,死在誰的手上有何分別?你今日所作一切,倘若皇天有眼,亦必會……原諒你……」他說著說著,聲音亦漸哽咽。

  是嗎?

  向歸雲聽後暗想:那為何抬頭看天,從未發現半隻眼睛?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只因皇天根本無眼!

  造化似乎特別「眷顧」向歸雲,總為他製造這麼多意料之外的悲哀,還有恨!

  包括向歸雲昨日的恨,和今日將要新添的恨。

  人間有恨,太多的恨!

  林鴻雖然聲音哽咽,但仍未有落淚,續道:「孩子,事到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的語氣如此凝重,向歸雲亦不由牢望著他。

  「應承我,無論前路如何艱苦,你必須支撐下去直至為大哥報掉大仇為止。」

  向歸雲牢牢的看著他,良久良久,終於點頭,堅定地道:「我,仍然是繼父心中的林義雲。林家永遠不會絕後,因為霸蒼穹必死在林家後人手上。」

  在此之前,他從沒開口對林鴻說過半句話,此刻甫一開口,林鴻登時驚喜不已。

  他喜,並非因為向歸雲終於開口對他說話,而是對他承諾。

  一個口若懸河、輕易作出承諾的人,大都半途而廢,或是草草收場。

  不輕易出口的,這種人最可怕,有恩必報,有恨必雪,一旦開口應承,肯定辦到。

  林鴻聽得他重新承諾,很是放心,嘆道:「很好……那潛兒和念兒也算死得不枉了……」

  他這句話說得不無悲哀,強忍的眼淚又再次於眼眶內不住打滾,勢將奪眶而出,然而對這個不哭的孩子,他老大的一個男人怎可示弱流淚?他忽地轉身,背著向歸雲,假裝打了個呵欠,手順勢向雙眼一抹,便偷偷把快要滾下來的眼淚抹掉,一切若無其事。

  饒是如此,向歸雲可在此倉促之間,瞥見他拭下來的老淚?

  向歸雲突然再次開口,問:「你,有沒有其他心愿?」

  他口舌笨拙,然而此番心意,林鴻怎會不明?

  在此命絕前的一刻,他深深感動,於是轉過頭來,以手輕拍向歸雲的肩膊,微微苦笑道:「沒有了,不過……如果可能的話,希望你能把我們三父子的屍首燒為灰燼,把骨灰帶給淨空寺的了塵大師……了塵大師是我的摯友,這次我們來行刺霸蒼穹他亦曾加勸阻,相信他定會把我們好好安葬,念經超渡……」

  了塵大師?

  原來林鴻也認識了塵大師?

  向歸雲心中一陣失笑。

  怎麼兜兜轉轉,在他身邊來來去去的都是同一堆人?

  林震宇、黑衣叔叔、霸蒼穹、了塵大師、林鴻,他們有些互相認識,有些互不認識,然而大家全都牽連於此事之中。

  想真一點,莫非一切有所註定,半點由不得人?

  命運,仿佛早已部署了向歸雲的每一步,每一著。

  它本已安排他去會了塵大師,即使避過一次,也避不過第二次。

  這就是捉弄。

  向歸雲正自沉思之間,忽聞林鴻道:「孩子,你如今就立即動手吧!」

  向歸雲抬首,靜靜的凝視他的面,未有舉刀。

  林鴻悽然問:「我太像我大哥,你殺不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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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歸雲並沒回答。

  「孩子,不要心軟,心軟就不能報仇,更不配當男兒漢!」

  他說著突然一把捉著向歸雲握刀的手,手勁一吐,狠狠便把其手中刀向自己心房一戳,鮮血登時激濺而出,濺得向歸雲滿額滿臉滿頸都是血!

  血熱面冷,他的冷麵,可會被林鴻的熱血所融化?

  事出突然,向歸雲並沒抽刀,因為已經太遲。

  他的刀已貫穿林鴻心房,且由背門破出。

  血,正自林鴻的心房源源滲出,沿著刀鋒刀柄,染滿向歸雲正握刀的手,但他的手並未有絲毫顫抖。他的臉也一樣。

  不要懼怕!

  不要哀傷!

  不要痛哭!

  只要復仇!

  林鴻已奄奄一息,他虛弱地看著這個孩子那張如舊木無表情的臉,看著他那隻未有顫抖的手,一直逞強忍著的老淚終於不聽使喚,狠狠滑下他的臉龐,他嘴角卻泛起一絲苦澀笑意,若斷若續道:「大哥……在信中……常……說,他有……一個……了不起……

  的兒……子他……他說……得對!義雲,你……真的……很了不起,因為……你始終……

  不哭,你……很……堅……強……」

  是的,連他自己也要哭了,這個孩子依然不哭,真是談何容易?可是他雖把面對生離死別而不哭的向歸雲視為堅強,一般人卻定會視之為冷血。

  林鴻說到這裡,已然支撐不住,口中猛地噴出一大蓬鮮血,但他堅持下去,一字一字地吐出他最後的一句話。

  也是他最想說的一句話:「但……我……知道,你……你……的……心……卻……

  在……哭……」

  「哭」字甫出,他的身子倏地劇烈抽搐起來,一隻手緊緊抓著向歸雲的肩膀,象是不忍心留下這個孤單的孩子,獨自去面對未來的莫測的噩運。

  他就這樣定定注視向歸雲,良久良久,目光始終沒有再移開過。

  因為從此以後,他的一雙眼珠已無法再動。

  血,滴答,滴答,滴答……

  血,一點一滴落到地上,漸漸凝成一條血路,悽厲地朝絕天登龍樓延伸而去。

  血,是林鴻的血,自他的頭顱滴濺下來,血滴如淚。

  他的頭顱已被一刀斫下,此際散發披面,滿目冤屈不忿,真的死不瞑目。

  頭顱並不伶仃,因為一旁還伴著一雙比它更伶仃的腳,正在踏著這條真正的血路。

  腳是屬於向歸雲的。

  他的臉還是一貫的木無表情,然而林鴻在他額上面上頸上的血仍未抹去,就像所有的血都是從他頭上流下一般,模樣異常嚇人。

  嚇得從樹上落下的楓葉也不敢飄近。

  他始終沒有流淚。

  天絕盟並不是落淚的地方。

  江湖也不是落淚的地方。

  可是走至半途,忽爾雨粉霏霏,連天,竟然也開始哭泣……

  霸蒼穹看見向歸雲的時候,他早被雨水打得全身濕透,臉上的血亦給洗盡。

  只是,林鴻頭顱的血猶未滴干,還在一點一滴的落到第一樓的地上。

  血未乾,頭帶恨!

  霸蒼穹並未因他這個模樣而感到半絲驚訝,相反顯得有點高興,贊道:「好!幹得好!

  雖然我們終究無法尋出其黨羽,但殺一儆百,相信此後欲謀害老夫的人亦不敢再輕舉妄動。」

  猜對了,若非今次之事,向歸雲真不知道霸蒼穹的「三絕」居然如此厲害!他親眼所見,林鴻三父子還未瞧清是怎麼一回事已悉數被制,要殺霸蒼穹,當真不宜輕舉妄動。

  向歸雲聽罷霸蒼穹所言,默然點了點頭,眼神並未出賣半分蛛絲馬跡。

  原來在此需要之時,向歸雲也是異常出色的戲子呢!

  不過人生如戲,試問世間,誰又不是戲子?

  現實之中,大家為著生存,為著達到目的,盡皆施展渾身解數,七情上面,傾情演出,但求獲得一個自己滿意的大結局才落幕去。

  可是在此舞榭歌台,向歸雲落的卻是重重血幕,試問誰願欣賞?

  這台戲雖才剛剛開始,未嘗獲利,他已賠上林鴻的血,真的血本無歸,但戲,還是要繼續演下去的。

  因為此恨未終。

  向歸雲依然凝視霸蒼穹,目光雖近,心卻異常遙遠。

  他的心,正在默默地。悄悄地不斷盤算,繼續布下他復仇的天羅地網。

  霸蒼穹並沒發覺向歸雲在演戲,更沒發覺他正在布著天羅地網來對付自己,他續道:「歸雲,明天開始,老夫便正式傳你排雲掌,不過今天,我先給你介紹一個人。」

  言畢向身後的帷帳深處使了一個眼色。

  一條人影自帷帳深處悠悠步出,當這個人逐漸步近薄薄的帷帳時,向歸雲已可隱約辨見此人容貌。眼前人是一年約十六的修長少年,身披一襲淡灰素衣,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如他那身素衣一樣,淡淡的,毫不顯眼,卻又令人瞧得十分舒服。

  再瞧真他的臉,怎麼說呢?他長得不算俊俏,然眉清目秀,鼻樑挺直,嘴巴方正,一臉的忠厚表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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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雖年方十六,但臉上那股忠厚與老成持重已遠遠超越他的歲數,他一點也不像個初出道的江湖少年。

  或許,他最特殊的地方,就是他太平凡!

  平凡雖不會惹來艷羨目光,不會技驚四座,不過,平凡往往是最致命的殺著,因為誰都不會去注意、防範一個平凡的人,於是他便在眾人不知不覺間「得道成仙」。

  霸蒼穹側臉瞧著此平凡少年,眼神中的欣賞之情簡直無法遮掩,他對向歸雲道:「歸雲,這個便是你的師兄吳霜。」

  然後又轉臉對那平凡少年道:「霜兒,這個就是你的新師弟向歸雲!」

  吳霜?原來這名平凡少年就是霸蒼穹的第一入室弟子吳霜?

  霸蒼穹笑著續道:「霜兒率眾攻打千峰寨報捷而歸,豈料歸途中聽聞老夫被刺之消息,憂心之下,旋即把門下託付副帥,自己連夜兼程,第一時間趕返天絕盟,一來為探望老夫是否無恙,二來,當然是要見見他的小師弟向歸雲……」

  霸蒼穹邊說邊笑,笑容何其滿足,何其燦爛!顯而易見,他對吳霜的信任並不是裝出來的。而這吳霜,他那一臉忠厚縱然易份,但是他回望霸蒼穹的眼神,當中所流露的那股忠心之情極其自然。他對霸蒼穹是徹底的尊敬、服從,一切皆發生真心的。他並非常笑笑那種面笑心不笑的人物,可以看出,他對霸蒼穹,絕對忠心不二!這個人才可能是向歸雲復仇的最大障礙。

  霸蒼穹笑聲之中,吳霜已氣定神閒地步至向歸雲跟前,他拱手一揖,淺淺一笑,道:「歸雲,以後我倆便是同門了,若你此後有何疑難,不妨向我直說,我必然竭力相助,我就住在西面的『望霜樓』。」

  他一派得體之言,說得甚為誠懇有禮,但向歸雲並沒有拱手回禮。

  他的右手還提著屠刀,左手還提著被屠者血淋淋的人頭,滿手血腥,滿手罪孽,如何回禮?

  吳霜固然瞧見他手中的刀和頭,似亦甚為體諒,只是向歸雲一聲不作,也沒點頭回應,卻令他大感意外。

  而且,他雙目的冷意,冷得根本不像在看著一個活人,在這個孩子的眼中,似乎所有人都是死人一樣,殺與不殺,全無分別!

  此時霸蒼穹亦察覺場面的尷尬,遂道:「歸雲,為師尚有一事與霜兒磋商,你且先把這個頭顱處置掉吧!」

  其實向歸雲如何處置林鴻的頭顱,霸蒼穹根本無心理會,因為他殺一儆百的目的已然達到。

  向歸雲只緩緩的轉身,緩緩的步出絕天登龍樓,林鴻的頭猶在滴血……

  好多的血,多得向歸雲難以與霸蒼穹算清!

  霸蒼穹看著他冉冉消失的背影,忽然問身畔的吳霜:「如何?」

  秦霸淡然道:「他很冷。」

  霸蒼穹笑道:「很好,老夫要的正是這樣的人。」

  「但……」吳霜欲言又止。

  「哦?」

  吳霜毫不諱言,面露憂色道:「他,冷得令人心碎!」

  是的!吳霜說得一點沒錯,他冷得令人心碎。

  可是他做夢也沒想過,這個喚作向歸雲的小師弟,在許久許久以後,終於幹了一件使其痛如刀割的事,真的令他心碎。

  徹底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