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四發覺修行人聽講求學時間很長，比凡間私塾還要久，自己睡一陣，聽一陣，迷迷糊糊約莫過去兩日許多道人若有所思，或蹙眉沉吟，各有各的領悟。
自己也收穫頗多，幾本基礎典籍里那些參不透的疑難之處，被真人三言兩語點了個通透。
雖說這些道理不能立刻讓修為突飛猛進，但自己的腦仁仿佛比從前清亮些，像覆蓋大地的冰雪一點點融化，露出泥土冒出嫩芽。
安靜伏在外圍，覺得這趟來得不虧。
正琢磨某段想不通的句子，忽而心有所感，抬眼朝老樹下青石望去，石上空空，真人不知何時悄然離去。
甜桃帶走了，金四見狀鬆口氣。
道人們陸續起身準備下山，也有人坐原地閉目沉思，金四起身往平台邊緣挪動幾步，儘量不擋路。道人們三三兩兩離開，有的足下生雲，踏著雲霧飄然而去，有的喚來白鶴瀟灑乘鶴翩然飛走，還有些道人不急不緩，一步一個台階沿山道下山。
方才滿滿當當的平台變得空曠，只余幾分未盡的道韻。
林薇走過來，立在大腦袋跟前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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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我會儘量提前知會你，不用趕得這麼急。」
金四心裡哭笑不得，她什麼都好，偏生有個嗜睡的習慣，人家一番好心特意送信，總不能真怪她。王盈說起之前答應的事。
「我家阿弟已經備齊藥材，裝了三輛牛車，哪天有空隨時取走。」
金四聽了很高興，算了一下，今年冬眠修煉要用的藥材已經足夠了。
就是麻煩些，眼下凡間兵荒馬亂，讓王家把藥材送到遠離兵災的偏僻小鎮，進山也方便。
與林薇和王盈告辭，浮空擺尾朝山下游去。
行至山路附近一處瀑布深潭，遇見熟悉的小道童，她挽起袖子拎桶在潭邊打水，費力提起搖搖晃晃，桶里水灑出來打濕了鞋子。
金四游過去叼住水桶，小女娃眉眼彎彎歡笑拍手，蹦蹦跳跳前頭引路，領金四去她負責的藥田。到地方放下水桶，趴藥田旁邊石頭賣呆，眯著豎瞳靜靜看小道童勞作，看她用瓢舀水，彎腰一株一株澆地。
記下哪幾種草藥喜水澆得多，哪幾種只消淺淺潤一潤便夠，一樣一樣存進心裡。
小道童澆完水後專心收集種子，一顆一顆摘得仔細，連藏在葉下的也不放過，隨後攤在藥田邊大石頭上等風乾。
采完種子順手扯來一塊布。
包了一小捧種子送到黑蛟跟前，金四低頭嗅了嗅輕輕銜住。
與小女娃道別，慢悠悠繼續往山下游，行到長街轉彎游過石拱橋。
途徑藏書樓。
大門半掩，紅衣坐門口書桌，捧著一卷書讀得入神。
金四沒有打擾，擺尾加速游回崖邊藥田，落到熟悉的岩石上趴伏闔目，元神離體，拿起小道童送的小包草藥種子，尋到藥鋤，在田邊擇了片空地。
彎腰一鋤一鋤翻開濕潤泥土，將種子一粒粒種下。
種完最後一粒種子，直起腰望著幾壟新翻的藥田，土色新潤，畦壟齊整，心裡說不出的滿意。自己的藥田又添了幾味新草藥，真好。
手握藥鋤到小水溝蹲下，就著清涼流水將鋤頭洗淨，放回原處，仔細看看，伸手微微挪動角度和原來一樣。
元神歸位，恰逢霧潮自崖下漲起漫上來，安心趴崖邊張口吞吐雲霧。
將翻湧的雲氣一口口吞入腹中煉化，鱗甲泛起幽潤光澤。
裝藥材的袋子還在縫製，再等幾日才能取，樁樁件件都備得差不多，終於有了空閒，打算趁這幾日去學塾讀書，待頭一場雪落下來再動身回青雲觀後山。
風雲從崖間過，身影沉入白霧又浮起。
修煉之際，腦仁里閃過紅衣身影，不知她近來修得如何了。
前些時候她應該遇上了難處，所以總待在藏書樓，日日捧著書卷刻苦，厲鬼本就難修行，戾氣纏身前路又窄。
若遲遲尋不著出路，或許某天她會像老友徐進和江灰一樣，悄無聲息的離去，從此再難相見。緩緩吐出一口霧，靜不下來，有種說不清悵然。
等霧潮退去，起身匆匆游向山門，在告示牌上添了幾筆交代去向。
隨後順山路蜿蜒下山，尋一處妥當地方搭起通道穿入凡間。
凡間沒那麼燥熱了，但是仍舊乾旱，一絲雨意也沒有，沿舊路游回藥王廟後山鑽進洞穴，轉一圈蜷臥闔上眼睛。
元神離體輕飄飄滑翔進院裡。
姜道長與黃杏正在後山砍柴，能聽見砍柴聲響。
金四進屋拿起布兜，熟練翻牆出門。
落到熟悉的小巷裡，換上窄袖道袍推門進院，學塾規矩多，先前圖省事翻牆被先生撞個正著，結結實實挨了一頓手板。
自那天以後規規矩矩從門進出，不在人前翻越圍牆。
今早來得有些遲，屋裡先生正考校同窗們的學業，聽到先生對其他學童的訓誡，金四有點緊張。門前認真整理衣襟，抬手叩門。
先生聞聲轉頭看過來，目光在金四身上停了一瞬，看得出他有點意外。
微微頷首示意可以進門，金四邁步跨過門檻，垂首斂袖放輕腳步，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不敢弄出半點聲響。
窗外晨光斜照進屋，淡淡墨香味很熟悉。
前座關係不錯的小子趁先生轉身，偷偷回頭飛快塞了塊糕點。
金四熟練將糕點塞進布兜，動作又快又穩，等散學帶回去給黃杏吃，那丫頭太瘦了，得吃點好的。私塾後邊坐著姜家各房千金，坐的端端正正。
有個十一歲女孩好奇打量金四，同窗孩子們都在抽條長高，唯有小道士仿佛被歲月忘了，仍是初見時的模樣。
金四懶得理會，抓緊時間溫書複習。
休息時，前座小子轉過身，湊近笑嘻嘻上下打量金四。
「小道士，你怎麼還沒長高？」
話沒落地也不等回答，壓低聲音接著道。
「能不能幫我給玉佩開光？我娘近來夜裡夢多睡不踏實，我知道你道行高，茶水錢照舊，好兄弟幫個忙。」
說完取出玉佩遞過來。
金四伸出只有四指的手接過玉佩，對玉石一竅不通，只覺得好看，表面雕著幾縷雲紋。
「好。」
「多謝兄弟。」
小子眉開眼笑連聲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