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重逢之後，兩人的生活看似重新回歸各自的軌道，卻因工作上的牽絆，不得不偶爾產生交集。
夜深人靜時，余曉慧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次短暫的相遇。心底泛起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她一遍遍告誡自己，往事早已翻篇——如今自己是徐浩天的妻子，肩上扛著雞毛蒜皮的家庭瑣事，不該再對過往抱有任何幻想。可理智歸理智，心底卻依舊泛起淡淡的悵然。她只盼工作上的交集越少越好，最好不必再直面牛建翔，免得心緒不寧，徒增煩惱。
晟強公司的老總黃胖子，也不知從哪兒得知了這一消息，更加確信今後公司與啟達的業務對接，非余曉慧莫屬。
黃胖子本名黃盛，身形敦實矮胖，圓臉上堆滿世故圓滑的笑意，圈內人都順口喊他黃胖子。晟強公司前身是黃盛的老丈人辦的小五金廠，一直勉強維持經營。後來老丈人迷上了釣魚，整天不見人影，索性把廠子交給女兒女婿打理。黃盛頭腦靈活、處世圓滑、經營有道，把廠子搞得有聲有色，逐步發展成如今的規模。黃盛心裡十分清楚，啟達科技正處於蒸蒸日上的階段，這筆大單是晟強最重要的營收來源，握牢這份合作，公司未來幾年的發展就有了底氣。當他聽說余曉慧和啟達的牛建翔是舊相識時，第一反應便是這是難得的籌碼，暗自盤算，若是能用好這層關係，業務上便能占儘先機。
黃盛是余曉慧過世公公徐友富的遠房表弟，按輩分算來，余曉慧該叫他一聲表叔公公。其實黃胖子只比余曉慧大兩三歲，平日裡對她多有照顧。這份所謂的照顧，在余曉慧心裡始終帶著一絲彆扭。她能隱約捕捉到對方眼神里逾越同事的打量，只是礙於上下級關係，又沾著一層親戚輩分，她只能隱忍，儘量保持距離，做好本職工作。
這天，黃總特地把余曉慧叫到辦公室。他身形矮胖，陷坐在寬大的老闆椅里，余曉慧敲門進來，一時竟沒看見他。
「曉慧，進來，坐。」他招呼了一聲，指了指老闆桌前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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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總，您找我有事？」余曉慧怯怯地坐下來，身體微微前傾，領口正對著黃胖子。走進這間辦公室時，她心裡便隱隱繃緊了一根弦，每一次單獨被叫過來，她都會下意識多一分戒備。黃胖子佯裝坐正身體，眼睛卻直勾勾地看向余曉慧雪白的胸口和豐滿的胸脯。余曉慧察覺後，渾身一陣不自在，後背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心裡又羞又惱，卻不敢當場發作，只能連忙攏了攏衣領，含胸坐定，等候黃胖子發話。她暗自祈禱，希望這次只是單純交代工作，不要生出別的事端。
「也沒什麼大事，今天找你來，就是想了解了解啟達那塊業務的情況。」黃胖子慢悠悠地移開目光說道。
「一切正常，現在的供貨量還在逐月增加，客戶反饋也不錯。」余曉慧謙虛地回答。說這話時，她內心踏實，這都是自己一點點跟進落實出來的成果，她不想因為那層舊相識的關係，抹掉自己的工作付出。
其實，黃胖子又如何不明白這些，不過是拿這個話題當個由頭罷了。他真正在意的，從來不是供貨情況本身，而是余曉慧與牛建翔之間那層舊交情。
接著，他便東拉西扯，從廠里聊到廠外，天南海北地胡亂聊了一通。
「咳！咳！咳！」黃胖子乾咳了幾聲，清了清嗓子，說道：「聽說你認識啟達的牛建翔牛總。」
余曉慧聞言一愣，心頭猛地一沉，連忙答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她心裡一陣慌亂，生怕領導誤會自己會靠私人交情走捷徑，更怕這件事在公司傳得沸沸揚揚，引來不必要的閒言碎語。
「沒有別的意思，熟人好辦事嘛。」黃胖子哈哈笑道。
余曉慧眉頭微蹙，心底生出幾分不安，她能聽出這話背後的含義。
「黃總，您放心！我一定以公司利益為重，把對接工作做好。」余曉慧趕緊說道，急於表明態度，不想把私人過往摻和進工作當中。
「哎，你理解錯了。」黃胖子急切地說，「我還指望著你幫我跟啟達搞好關係呢。」
黃胖子繼續說道：「不過你放心，我跟你拍胸脯，產品質量絕對有保證，價格也有競爭力，你的獎金自然也少不了。」聽到獎金的許諾，余曉慧這才稍稍放下心來，暗自鬆了一口氣。她眼下的家庭開銷壓力巨大，徐浩天整日無所事事，家庭的大部分開支都壓在她一人身上，多一份獎金，便能稍微緩解生活的窘迫。
「我一定更加努力，不會讓黃總您失望。」
「好！好！好！曉慧，業務上有什麼花銷你儘管用，回頭我給你報銷。有什麼情況要及時向我匯報，有事我會找你的，今天先到這，你去忙吧。」
余曉慧起身告辭，出門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黃胖子愜意地蹺起二郎腿，點起了一支黃金葉。煙霧緩緩升騰，他望著辦公室門外遠去的背影，心裡依舊盤算著自己的心思。
平時，黃胖子隔三岔五便找個理由將余曉慧叫到辦公室談話，有意無意間說些葷話，做些小動作。每一次，余曉慧的內心都充滿屈辱與煎熬。她想反抗，可自己需要這份工作餬口，家裡處處要用錢，若是頂撞老闆，丟了這份工作，整個家便更難支撐。萬般無奈之下，余曉慧有時裝傻充愣，有時躲閃迴避。黃胖子三番五次未能得逞，也就作罷。他自忖啟達的業務還指望著余曉慧，若把關係搞僵了不好辦，何況家裡的妻子性格潑辣，若是知曉這些事，那更是麻煩。
以後的日子，每月的供貨對接、季度的質檢審核，余曉慧總是按照公司的要求準時來到牛建翔的啟達公司，一次次站在他的辦公室里，進行毫無溫度的公事溝通和手續辦理。
每一次相見，氣氛都格外克制、疏離。牛建翔待人處事向來公私分明，工作上嚴謹公正，從未因年少情誼給予余曉慧所在的晟強公司特殊優待，更從未私下逾越分寸、談及過往。他會細緻核對每一份質檢數據，嚴格執行合作標準，有錯必糾、有優必贊，一切都以公司利益為先。
余曉慧心裡清清楚楚，他們之間隔著的何止是十年光陰。
她身上捆綁著破碎的家庭、困頓的生活、柴米油鹽的瑣碎重壓，而牛建翔早已站在更高的人生維度，格局、眼界、圈層與她早已天差地別。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可以陪她蝸居出租屋、共吃一碗熱面的青澀少年，她也再不是當年那個純粹明媚、無憂無慮的工廠少女。每一次辦完對接工作走出啟達的大門，余曉慧都會長長吐出一口氣，心裡帶著一份悵然，也帶著一份清醒。
可這份成年人的清醒，卻被余曉慧的媽媽王淑芬徹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