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氣喘吁吁跑了進來:「有人求見,自稱……自稱是你的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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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千尋緊繃的心稍稍鬆了些,揉了揉眉心:「小青,遇事不要心急。我還當出了什麼大事。」
小青撓撓頭,咧嘴一笑:「我……我只是覺得奇怪……」
她側身往門外一指,「那人瞧著冰冷無情的,我還怕是來找麻煩的。」
雪千尋心中一笑——
小青倒是真心關心自己。可有誰敢明目張胆地來打她的主意?
她隨小青下樓。
大堂里燭火搖曳,一個黑衣斗笠的身影立在門邊,身形消瘦。
幽冥護衛神色緊張地分立兩旁,見雪千尋下來,急忙躬身行禮。
是墨影。
雪千尋心中掠過一絲期許,正要開口——
「姐姐!」
一位白衣白髮的少女從墨影身後竄出,沖雪千尋扮了個鬼臉。
小白。
雪千尋疲憊的臉上浮出笑意:「你怎會到了瀛洲城來?」
「我想姐姐了呀!」小白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墨影哥哥送我來的。他說姐姐在瀛洲城受苦呢。」
墨影站在門邊,微微頷首,沒有言語。他本就沉默寡言,在聖心堂待得久了,眼中少了幾分鋒芒。誰能想到,他也曾是幽冥殿的金牌殺手。
雪千尋抬眼看向他:「慕白呢?」
墨影輕輕搖頭:「他傳訊讓我送小白到瀛洲城來,卻未告知行蹤。」
小白與墨影從北雍城來,必定是提前出發。
未卜先知?
雪千尋心中閃過一絲疑惑,但稍縱即逝——小青說得對,既然選擇了信任,就不要多疑。
她沒有再問。
她拉著小白回房間坐下,小青端來熱茶和點心。小白一邊啃著糕點,一邊聽雪千尋講述瘟疫的事。
聽到「萐莆」二字,小白眼睛忽地一亮,放下糕點:「百花谷里靈草甚多,只是我不知道姐姐要的靈草長什麼樣。不過——」
她歪著頭想了想,從挎包里掏出一本泛黃的書冊,遞到雪千尋面前:
「姐姐的《山海百草集》我一直帶著呢。你說的靈草可在書中?長什麼樣?」
雪千尋接過書冊,指尖觸到扉頁上娟秀的筆跡,微微一怔——
那是小白姐姐的字。可為何看著有些熟悉?
她翻到「萐莆」一頁,遞給小白。
小白看了半晌,搖搖頭:「好像沒有……不過,說不定別的靈草也能用。谷里寶貝多著呢,回去了再找找。」
雪千尋心頭一動。
那個地方……是要去看一看了。
定了行程後,雪千尋特意讓小青備了些點心,說是犒勞連日辛勞的護衛。
護衛們不疑有他,吃下後不過半個時辰,便上吐下瀉。
雪千尋「聞訊趕來」,把脈診斷,神色凝重:「不好,你們染上了城中的邪氣。雖然症狀尚輕,但邪氣已入臟腑。必須臥床靜養,運功排毒,否則恐有性命之憂。」
護衛統領虛弱地躺在床上,面露難色:「聖女,殿主吩咐……」
「殿主吩咐你們保護我,不是讓你們送命。」雪千尋淡淡道,「你們在此休養。若我三日尋藥未歸,再循記號來找。這是命令。」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儘快養好身體,便是對我最好的保護。」
護衛們面面相覷,只能領命。
轉身離開時,雪千尋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翌日清晨,小白帶著雪千尋出發向仙門山而去,墨影隨行。
官道兩旁,不時可見無人收殮的屍體。進城求醫的百姓三三兩兩,步履蹣跚。
雪千尋的臉色越來越沉。小白也沉默了,只有馬蹄聲單調地重複。
到了仙門山東麓,三人下馬,將馬匹系在路旁樹上,步行入山。
小白走的路不同尋常——她不走林間小道,而是徑直下到峽谷底部,順著溪流往下遊走去。
峽谷蜿蜒曲折,正是當年南宮安歌漂流而下的那條路。
越往前走,峽谷越深。
兩側崖壁上,樹木橫斜而出,枝葉交錯,將天光切割成碎片。
陽光漏下來的越來越少,空氣里漸漸漫起潮濕的腐葉氣息。
林木愈發濃密——
應該,已進入黑森林的地界了。
這片森林,雪千尋很熟悉。
她剛出生便被遺棄在這裡,是一位獵戶收養了她。
可後來,養父死了——
幽冥殿的人殺了他,將她帶回歸山。殿主殺了那個行事的屬下,給她一個交代。
她當時太小,不知道那叫收買。
養父的命,賠了一個屬下的命,
她當年覺得公平。
長大後才知道,那不過是上位者操控人心的手段。殘忍。
峽谷的盡頭,是一面絕壁。
三面山崖如刀削斧劈,將峽谷封死。溪水從上游流來,從崖底的縫隙滲入地下暗河,不知所蹤。
雪千尋站在那裡,一陣恍惚。
那些溪水入暗河的幽暗縫隙里,似乎傳來某種聲音——
不是水聲,是哭泣,是怨恨。好似無數魂魄在黑暗中掙扎哀嚎。
「姐姐……」小白的聲音響起。
雪千尋從恍惚中驚醒:「這裡沒有路?」
小白俏皮一笑,走到絕壁前,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咒語落下的瞬間,石壁上出現了一道裂縫。裂縫越來越大,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將山崖從中間掰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幽徑。
小白回頭,吐了吐舌頭:「姐姐,我只知道這條路,委屈你了。」
她又看了看墨影:「墨影哥哥,你得等在這裡。」
墨影點了點頭,在崖邊一塊青石上坐下,取出長簫,自顧吹了起來。
簫聲在峽谷中迴蕩,不再淒冷,卻帶著一絲絲感傷。
雪千尋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跟著小白側身進入幽徑。
穿過幽徑,眼前豁然開朗。
山谷中四季如春,百花盛開。
不知名的果樹、野花層層疊疊鋪滿山坡,風吹過,花瓣如雪。溪水潺潺,如琴如瑟。
雪千尋愣在那裡。她明明沒有來過,卻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小白挽住她的胳膊,笑眯眯地說:「我說你是我姐姐吧。」
她白衣白髮,頭頂那一縷紫色髮絲隨風飄動,此刻更像個從畫裡走出來的小仙子。
她拉著雪千尋往谷中深處走去。雪千尋只覺越來越熟悉,甚至在沒有路的草地上自顧自地走在了前面。
草廬。水潭。奇花異草。
潭水邊,一座草廬依山伴水,屋前有一片花圃。花圃中長著幾株芭蕉狀的植物——葉如芭蕉,根如靈芝。
「萐莆!」雪千尋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喜悅。
小白卻愣住了:「咦?我幾年前離開時,這裡還沒有呢……」
她撓撓頭,滿臉疑惑。
雪千尋蹲下身,指尖輕觸葉片。一股清涼的力量沿著指尖湧入,驅散了她多日來的疲憊。
小白顧不得多想,笑笑,歡快地推門而入:「姐姐回家了,先好生歇歇——」
「啊!」小白的驚呼聲遽然炸響。
雪千尋以為小白遇險,身形一晃,飛掠而入。
然後——
她呆立當場。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扇正對瀑布的窗。
但床上躺著一個人。
青衣,長發,面容清瘦而蒼白。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像一盞將滅未滅的燈。
南宮安歌。
小白先平復了心緒,小聲問:「哥哥怎會在這裡?他是睡著了嗎?」
她不知道南宮安歌在潭州城被重創的事。
雪千尋沒有說話。
她走過去,坐在床邊,伸手輕輕撫過安歌的臉頰——瘦了。
她握住他的手。手很涼,但脈搏還在跳。
「安歌……」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來了。」
正在此時,南宮安歌懷中的玉佩微微震動——兩道沉睡了許久的神識被喚醒。
「誰在說話?」一道學究般的聲音響起,帶著剛睡醒的慵懶,「老夫難得睡個懶覺。」
雪千尋一愣,隨即想起跟隨安歌的兩隻小虎,心頭一喜:「靈犀,你們還在!」
靈犀探出腦袋,看清來人,語氣立刻變得殷勤:
「哎呀!是千尋姑娘……老夫,老夫有失遠迎。」
小白第一次見到靈犀,好奇地湊過來:「這小虎怎變了模樣?」
靈犀一轉頭,瞧見一位美若天仙的少女,頓時有些痴呆:「這是哪裡?我是在做夢嗎?」
「夢你個頭!老烏龜,老色胚!」
小虎從玉佩中搶先竄了出來,狠狠瞪了靈犀一眼。
它顧不上與雪千尋打招呼,徑直飛到小白身前,聲音瞬間變得柔軟:
「嗯……小白,本尊可是時刻想著你的。」
小白噗嗤一笑,伸手摸了摸它的額頭:「我還差點認錯了,原來不是你。」
靈犀嘆息一聲:「世態炎涼,小虎你怎變得如此德性?」
它的認知,小虎一向傲氣十足。
雪千尋沒有笑意,直接問:「你們這段時間一直在睡覺?」
「千尋姑娘,你有所不知。」靈犀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那一劍的威力,老夫從未見過。就算不會殺了主人,也會廢了他的根基。」
它頓了頓,仿佛在回憶那一劍:
「若不是有護魂壁在,恐怕主人早就魂飛魄散了。可奇怪的是……那個白衣人。」
「慕白?」
雪千尋急問,「他在哪裡?」
靈犀揉了揉額頭:「主人不醒,老夫幫不上忙,也就跟著睡覺去了。
怎會在此都不知道。那白衣人……慕白去了何處,自然不知。」
「那奇怪什麼?」雪千尋追問。
靈犀好像在記憶深處搜尋著什麼,語氣變得緩慢:
「那日在潭州城外……他出劍時,老夫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裡見過……
又像是……很遙遠的夢。」
「你確定?」
「不確定。所以沒說。」靈犀搖搖頭。
小虎顧不得靈犀與雪千尋的談話,只顧依偎在小白懷裡,呢喃細語。
雪千尋沉默了。
她努力思索——
靈犀與小虎,上古神獸之魂,跟隨安歌;慕白,百花谷,十年前仙門山之戰……
如今因為瀛洲郡的瘟疫,她莫名在此遇見沉睡的安歌……
還有莫名出現的靈草……
這一切,仿佛有一道無形的手在左右。
她的手微微一顫,猛地抬起頭,看向牆上那幅畫。
半幅畫卷,泛黃的絹面上,女子嫣然一笑,眉目如畫,衣袂翩然——與她一模一樣。
她盯著那幅畫,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慕白怎會知道百花谷?
他為何把安歌藏在這裡?
雪……我與她究竟是什麼關係?
她努力將這些事情串起來,卻怎麼都理不順。
但她心底有一股莫名的酸澀湧上來,像是隔著一層薄霧,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就是看不清。
過了良久,她收回目光。
「小白。」
「嗯?」
「你在這裡守著安歌。我得帶著靈草回去救人。」
「姐姐你不留下來嗎?」
「救完人,我再回來。」
她深深地看了安歌一眼,將他的手指輕輕放回被中,然後轉身,走出木屋。
花圃中,萐莆不多,但每一株都飽滿鮮活。雪千尋小心翼翼地連根挖起,用濕布包裹,放進竹簍,又尋了幾種功效相近的靈草靈花一併采了。
竹簍很快滿了,地上還有一堆。
「太多了。」雪千尋犯愁。
小白歪著頭想了想:「叫墨影哥哥進來幫忙?他在外面閒著也是閒著。」
雪千尋猶豫:「他不是外人嗎?百花谷的秘密……」
「姐姐信的人,小白也信。」
小白笑嘻嘻地說,「再說,墨影哥哥嘴嚴得很,在聖心堂那麼多年,什麼秘密沒見過?」
她不等雪千尋回答,轉身跑向幽逕入口,側身擠了出去。
峽谷中傳來低沉的對話聲。
片刻後,小白帶著墨影回到百花谷。墨影眼中有一絲驚詫一閃而過,但很快恢復平靜。
「墨影哥哥,除了安歌哥哥,你可是第二位進來的陌生男子。」
小白背著手,仰頭看他,「若是說出此地秘密,小白會生氣的。」
墨影無奈地笑了下,點了點頭。
小白像發現了新大陸:「墨影哥哥居然會笑了!」
墨影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將地上的靈草綑紮好,背在背上。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木屋,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出了百花谷,小白站在幽逕入口依依不捨:「姐姐,你要快些回來!」
雪千尋笑笑,揮了揮手。
回到瀛洲城,已是第三日傍晚。
小青守在醉花居門口,看到雪千尋的身影,差點哭出來:「小姐!你可回來了!」
她隨即看見墨影背上堆成小山的靈藥,目瞪口呆:「如此珍貴的靈草,不要錢嗎?這麼多?」
雪千尋沒有解釋,徑直吩咐將萐莆取出,研磨成粉,混入清水,分發給重症病人。
一夜之間,高燒退了。
一天之內,咳血止了。
兩日後,第一個病人站了起來。
消息傳遍全城,百姓歡呼,焚香禱告,稱雪千尋為「神仙姐姐」。
小青想起往事,忍不住道:
「小姐,您還記得當年那個小乞丐嗎?他說您是神仙姐姐——
看來……他說的沒錯。」
雪千尋的手指微微一頓,沒有接話。但她心中輕輕重複著那四個字——
神仙姐姐。
她知道,這只是治標。
病源還在——
上游的邪祟之氣還在,瀛洲河水的毒還在。
「來人。」
護衛統領上前一步:「聖女有何吩咐?」
「準備一下,我要去查探瘟疫的源頭。」
「聖女,不可涉險——」
「不去,還會有更多的人死。」
她轉過身,目光平靜而堅定,「瘟疫不會自己停下。」
「所以……必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