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疫城

  雪千尋從未見過這樣的慘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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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她站在醉花居門前,街上的景象讓她幾乎邁不動步子。

  瀛洲城的瘟疫,比她預想的要嚴重十倍。

  布施粥棚前排著長長的隊伍——

  不,不是粥棚,現在是診棚。

  求醫的隊伍從棚子邊一直延伸到街尾,拐過彎,再延伸,一眼望不到頭。

  隊伍里,有的咳嗽不止,咳出的血濺在衣襟上,觸目驚心;

  有的高熱不退,面色潮紅,腳步虛浮,被家人攙扶著,搖搖欲墜;

  有的已經走不動了,躺在路邊鋪著的草蓆上,身下墊著被血漬染黑的舊棉被,眼睛半睜半閉。

  每隔一會兒,就有人從隊伍中癱倒下去,又是一陣騷動。

  空氣里瀰漫著腐爛的甜腥味。

  那不是屍臭——雖然牆角確實堆著幾具來不及運走的屍體,用破布草草蓋住。

  那是從病人口中呼出的氣息。風一吹,整條街都是那個味道。

  雪千尋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小青已經紅了眼眶,捂著嘴,說不出話。

  「聖女殿下……」

  護衛統領沉聲道,「這裡太危險了,不如讓屬下去找些大夫——」

  「不必。」雪千尋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她邁步走下台階,走向那些人。

  一個老婦人跪在路邊,懷裡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男孩面色蠟黃,嘴唇乾裂,額頭上敷著一塊濕布,胸口劇烈起伏。

  「求求你……救救我的孫子……」

  老婦人的聲音沙啞,眼睛裡已經流不出淚了,只有乾涸的血絲。

  雪千尋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男孩的額頭。燙得嚇人。

  她轉身對小青說:「去取一盆涼水,乾淨的布。」

  小青一愣:「小姐,您要親自……」

  「快去。」

  小青咬牙跑去。

  雪千尋將男孩從老婦人懷中接過來,輕輕放在她鋪好的氈毯上。

  男孩的眼皮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一條縫,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音節:「娘……」

  老婦人捂住了嘴,渾身顫抖。

  雪千尋沒有糾正那個稱呼。

  她只是將男孩額上的濕布取下,換上了一塊新的,然後握住男孩滾燙的小手,將一絲靈力緩緩渡入他的經脈。

  她感覺到了——那孩子體內有一股陰寒之毒,正在蠶食他的五臟六腑。

  不是普通的病,是邪祟入體。

  她的靈力可以暫時壓制,但無法根除。

  她抬起頭,看向整條街。

  幾百個病人。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等待死亡的麻木。

  她的心沉了下去。

  整整一個上午,雪千尋沒有離開過診棚。

  小青和護衛們幫忙分發藥物、安置病人。

  臨近午時,她終於放下了筆,揉了揉酸脹的手腕。

  「小青,去把城裡所有醫館的大夫都請來。」

  雪千尋的聲音透著疲憊,「只要懂藥理、會認字的,都叫來。」

  小青應聲而去。

  不到半個時辰,十幾個大夫被請到了醉花居。還有些年輕的學徒,也被拉過來充數。他們站在大堂里,面面相覷,神色緊張。

  雪千尋站在樓梯上,手裡拿著一沓紙,上面寫滿了她整理的藥方。

  「諸位,」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我已查清楚,這場瘟疫的病症是寒邪入體,表為高熱,實為陰毒。

  普通清熱解毒的方子無效,須以溫補之藥托邪外出,再以解毒之藥化毒。

  我已擬好三個方子,可對不同病患用藥。」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大夫遲疑道:

  「瀛洲城數百年未出現瘟疫,老夫行醫五十餘載,也未見過如此病患。聖女殿下的方子?只怕……」

  話音未落,一旁的護衛「嘩」地抽刀出鞘。

  「退下!」雪千尋眉目微蹙,冷喝一聲。

  護衛收刀退後。雪千尋轉向老大夫,語氣緩了下來:「醫者父母心,老先生有此疑問,正是一位醫者應有的擔當。」

  老大夫和身後的學徒們仍有些瑟縮,不敢抬頭。

  雪千尋望著他們,溫聲道:「諸位不必驚恐。請諸位來,正是為了共商抗疫之策。諸位先看看三個方子,若有疑問,但提無妨。」

  她將紙分發給眾人:「第一個方子,用於初起發熱者,發汗解表。

  第二個方子,用於高熱不退者,清熱解毒兼扶正氣。

  第三個方子,用於咳血昏迷者,回陽救逆。」

  大夫們接過藥方,低頭細看,神色各異。有人頻頻點頭,有人皺眉,有人慾言又止。

  「聖女殿下,這第三個方子裡有一味『寒水石』,藥性極寒。

  病人本就體虛,用了會不會……」

  老大夫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提出疑問。

  「單用寒水石當然不行。」

  雪千尋溫聲回應,「此方配了紅參和附子,寒熱並用,相反相成。」

  那大夫一愣,再仔細看方子,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另外,」雪千尋繼續道,「所有病人服藥後,必須喝一碗熱粥助藥力。」

  眾人紛紛應諾,領了方子,各自去準備。

  小青湊上來,低聲道:「小姐,藥材不夠啊。剛才那幾個大夫也說,城裡藥鋪的藥材,三天前就賣光了。」

  雪千尋沉默了一息。

  「告訴汪運春,讓他調集藥材。」

  小青撇了撇嘴:「那個豬頭能有什麼辦法?他家藥庫里的存貨,怕是都留著給他自己保命用的。」

  「他會的。」雪千尋淡淡道,「瀛洲城是他汪家的根基。城滅了,他什麼都沒有。」

  事實證明,雪千尋是對的。

  汪運春雖然人長得像豬頭,腦子卻不笨。接到命令後,他當天就派人清點了郡王府的藥庫、軍營的藥庫,以及所有商號囤積的藥材。

  第二天,他又派人從南邊尚未出現疫情的縣府調了幾車過來。

  小青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喜色:「那個豬頭總算幹了件好事!」

  雪千尋正在診棚里給病人把脈,頭也沒抬:「有多少?」

  「茯苓、白朮、柴胡、黃芩、半夏、黨參……還專門送來了一箱紅參!品相還不錯!」

  小青掰著手指頭數,「夠用半個月吧!」

  雪千尋淡淡道:「遠遠不夠。」

  小青的笑容僵了一下。

  「讓他繼續調。」

  小青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雪千尋比誰都清楚,普通藥材,只能暫時穩住病情。

  治不了根。

  這些病人的症狀,初起畏寒,旋即高熱,熱在肌膚而手足冰冷。

  她想起紫雲學院藏書閣中見過的一段記載——

  上古凶獸「蜚」所過之處,瘟疫橫流,症狀與眼前所見,竟有八、九成相似。

  可上古凶獸早已絕跡。為何會在此地出現?

  瀛洲城數百年未聞瘟疫,如今卻在一夕之間疫病橫行。

  老大夫的話像一根刺,扎得她心神不寧。

  古籍有載:「蜚」居泰山。瀛洲地處東海之濱,泰山之東。方位倒是合的。可古籍也載:「蜚」早已絕跡。

  雪千尋眉目緊鎖。

  若真是蜚,尋常藥石恐怕無效。根治之法,古籍寫得很清楚——靈草「萐莆」。

  可這世間,萐莆早已絕跡。

  不——

  沒有絕跡。

  她在「迴風峽」里見過。

  她取出自己在峽谷中記錄的異獸、靈草名錄,確有「萐莆」在冊。

  她心中遽然燃起希望的火苗,可轉瞬即逝——

  現在是夏季,就算能冒險再進「迴風峽」,得等到明年春季才能出來。

  這些病人怎麼辦?

  雪千尋咬著唇,將那張寫滿藥方的紙又看了一遍。

  沒有靈草,她只能用量大、藥力猛來彌補。三倍的藥材,才能換來一倍的藥效。

  這……不是長久之計。

  何況,普通藥材也遠遠不夠。

  第四天,來排隊的人更多了。

  雪千尋的手幾乎沒有停過。

  把脈、開方。重病者還需渡靈力相助。她的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嘴唇發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

  小青在一旁遞藥,招呼病人,嗓子已經喊啞了。

  老大夫熬不住,中途還得歇歇。

  雪千尋沒有停。

  快黃昏時分,她站起身,眼前一黑,身體晃了一下。

  小青趕緊扶住她:「小姐!」

  「沒事。」雪千尋站穩了,深吸一口氣,「只是坐久了。」

  夜深了,病重的患者終於看完。

  在眾人的苦口婆心勸說之下,她才回房休息。

  她走到窗前,愁緒萬千,無法入睡。無論多拼命,今天,還是又死了三個。

  她的心堵得慌。

  第五天,更嚴重的問題擺在了面前:城中的水能用的不多了。

  那條穿城而過的河流,是瀛洲城的主要水源。河水裡的邪祟之氣越來越濃。

  汪運春親自跑來匯報:「聖女,城中有幾口水井也出問題了!水喝起來有股怪味,喝了就拉肚子!」

  雪千尋皺著眉:「上游水源呢?」

  汪運春苦著臉:「上游也沒能倖免。仙門山那邊來人報過,他們的水也出了問題。

  小的派人去查過,整條河從仙門山下來,一路都是這樣……」

  雪千尋眉頭緊鎖。

  「派軍隊去找其它水源。」

  雪千尋當機立斷,「挖井、運水。不惜代價。」

  汪運春連連點頭:「已經派人出去了,城中也在離河道遠的地方挖井。」

  雪千尋看了他一眼:「你這次倒是不慢。」

  汪運春擠出一個笑臉:

  「聖女說笑了,這可是我自家的地盤。城沒了,我什麼都沒了。」

  這話倒是實在。

  小青在一旁翻了個白眼,低聲嘀咕:「就會說漂亮話,藥材還不知道能撐幾天。」

  又是一個失眠的夜晚。

  雪千尋獨自坐在客房的桌前。

  桌上擺著一碗飯,一碟菜,早已涼透了。她沒有動過。

  小青端來的時候,她說了聲「放著吧」,然後就一直坐著,看著窗外的天色從灰變成墨黑。

  蠟燭燃了一根,滅了。她沒有點新的。

  房間裡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淡淡的,照在青瓷花瓶上。

  幾位年老的大夫早已累趴下了。

  學徒們倒是臨陣磨槍,派上了用場。藥材還能撐十天。已經到鄰近的郡府調配藥材。

  可如此下去,何時是個頭?

  她恨自己的無力。

  煩惱不止於此。

  她的腦海里又翻湧起另一個影子——南宮安歌。

  他在哪裡?他在做什麼?他醒了嗎?他的傷好了嗎?

  她不知道。

  慕白依然沒有一點消息。

  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終於扛不住疲憊,打起盹來。

  「小姐——!小姐——!」

  小青的大嗓門從樓下炸開,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跟著顫了一下。


  天已微亮,她竟靠在桌前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