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年年歲歲 歲歲年年

  紅螺寺。

  冬日的風裹挾著山間的清寒,掠過色彩斑斕的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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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底鎏金的「紅螺寺」匾額懸在飛檐之下,繁複的彩繪在清冷的天光里靜靜鋪展。

  檐角垂落的銅鈴被風輕輕吹動,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

  沈瑤抬眼望向那座氣派的山門,呼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身旁的薛懷青放緩了腳步,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側,用身體隔開迎面吹來的山風。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熟悉的牌匾上,思緒卻輕輕落回了許久之前。

  「還記得嗎?之前的事情。」

  沈瑤側過頭看他,眉眼間漾開淺淡的笑意,聲音裡帶著回憶的溫度:

  「當然記得。沒想到時隔這麼久,我會再和你站在這裡。」

  薛懷青垂眸望向她,眼底的情緒沉靜而綿長。從前那一步之遙遺失的緣分,兜兜轉轉,如今他要親自和她再求一份。

  「走吧,我們進去請一根新的紅線。」薛懷青的聲音帶了幾分幽怨:「這一次,別再隨便給別人了。」

  沈瑤一聽這話,連忙推著他的背往前走去,嘴裡絮絮叨叨地哄著:

  「走走走!阿青,這次我不隨便給別人了好不好?別吃醋啦,我給你!」

  薛懷青被她推著走了兩步,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沒有反駁。

  請完紅線後,兩人走到大雄寶殿前,一眼便看見了標牌上寫著的「雌雄銀杏」。

  兩棵千年古樹並肩而立,被世人稱作夫妻樹。冬日的枝椏雖已落盡黃葉,卻依舊緊緊相依,枝幹交錯,仿佛相濡以沫地相守了千餘年。

  沈瑤捧著剛求來的紅綢姻緣帶,指尖輕輕摩挲著布面上細密的紋路。

  薛懷青站在她身側,目光落在並排的古樹上:「這兩棵銀杏,相守了一千多年。雄樹只負責開花,雌樹歲歲結子,彼此成全,從沒有分開過。」

  沈瑤仰頭望著老樹,心裡微微一動。

  她踮起腳,想把綢帶系在高處枝椏上,胳膊卻還差著一截。

  薛懷青便順勢上前一步,從身後輕輕抬手,替她將紅帶牢牢系在交錯的樹枝之間。

  兩人的距離挨得極近,冬日裡淡淡的松香裹著他沉靜的氣息,輕輕籠罩下來。

  「瑤瑤,你要掛這個嗎?」薛懷青的聲音落在她的耳畔,帶著珍重的確認,「和我?」

  沈瑤回過身,手裡還攥著餘下的一條姻緣帶,笑著遞到他面前:

  「剛剛請紅線時都拿了。不和你請,難道和別的男人嗎?薛先生,寫上心愿吧。」

  薛懷青接過綢帶,低頭提筆落下字跡,然後將它與她的帶子並排系在一起。

  紅綢在山間的寒風裡輕輕飄蕩,纏繞在相守千年的古樹之上,仿佛將年少時錯過的時光,一點一點地,全都補了回來。

  沈瑤望著兩根交疊的紅繩,眉眼彎彎,聲音里透著幾分歡喜:

  「這下,再也不會弄丟啦。」

  這一次,她是真的放下了。當年薛懷青不告而別的舊事,連同那些曾讓她耿耿於懷的不愉快,都在這一刻隨風散去。

  薛懷青輕輕點頭,嗓音沉沉的,帶著篤定:「嗯。這一次,誰也拿不走。」

  檀香緩緩,古鐘悠悠。

  山風拂過,吹動沈瑤和薛懷青的髮絲,兩個人穿著同樣顏色的大衣,並肩站在千年古樹下,紅綢在頭頂輕輕飄蕩。

  沈瑤側過頭,示意薛懷青伸手。

  薛懷青心中微動,沒有問為什麼,順從地伸出手。沈瑤卻將手中那根新請的紅線,輕輕扔在了地上。

  薛懷青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低頭看著落在地面上的紅線,又抬眼看向她。

  沈瑤看著他,不滿道:「薛先生,那天我讓你撿起我的紅線,你拒絕了我,還說什麼……紅螺寺的紅線,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她重複他當初的話:

  「據說,只有你的心愛之人,或是命定之人,親手為你撿起、再系上它,這姻緣才算靈驗。旁人碰了,或許就不作數了。」

  薛懷青怔了一瞬,隨即無奈一笑。

  那笑容裡帶著歉疚、被翻舊帳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種失而復得的慶幸。

  他蹲下身子,拾起那根紅線:

  「我錯了。」

  沈瑤滿意地接過紅線,低頭認真地為他系在腕上。然後她退後半步,雙手合十,閉上眼,聲音清朗而虔誠:

  「今日沈瑤和薛懷青一同在此掛願——願我們就像這雌雄銀杏。往後年年歲歲,歲歲年年,不必再獨自期許。」

  薛懷青站在她身側,看著她閉目祈願的模樣。冬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椏落在她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柔和的陰影,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認真無比。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像是有什麼話堵在那裡,說不出來。

  薛懷青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那個不善言辭的自己。心裡裝了太多話,卻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說起。

  說什麼呢?

  說謝謝你還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說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說我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好像說什麼都不足以表達此刻的心情。

  那最好,就什麼都不說吧。

  沈瑤閉著眼許完願,偷偷睜開一隻眼,看見薛懷青還愣著,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

  她小聲催促:「快點呀。」

  薛懷青回過神來。

  他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她還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心底那些沉重的、無法言說的憂慮,不知道他昨晚徹夜未眠時想過的那些最壞的結局。

  她只是單純地、開心地站在這裡,和他一起許願。

  風忽然靜了。

  滿樹銀杏葉簌簌的絮語低下去,連檐角銅鈴也止了聲,像天地都屏住呼吸,只等這一刻被鄭重落筆。

  薛懷青緩緩垂下眼,長睫覆下一片青灰色的影,他學著沈瑤方才的樣子,將雙手合十,指尖相抵。

  那姿態不像在許願,倒像在履行一樁隔世未竟的盟約。

  男人闔上眼,眉梢僅剩的一點疏淡盡數化開,聲音放得極輕、極柔:

  「今日薛懷青和沈瑤一同在此掛願——願我們就像這雌雄銀杏。往後年年歲歲,歲歲年年,不必再獨自期許。」

  話音落時,一縷風穿過千年的枝幹,兩片金黃從高處旋落,一片擦過他的肩,一片停在她的發梢。

  那一刻,這偌大天地間,香火明滅、人影憧憧,盡數退作朦朧的遠景。

  唯有他們同頻的呼吸,和兩顆心跳撞響的回音,將這一刻釘成永恆。

  從此年年歲歲,不再是一個人的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