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冬天,說長也長,說短也短。長的是北風,短的是白晝。可滕城沒讓一日空過。姬銳帶人把城南的官道又拓寬了三尺,把城西龍堤下的幾處舊水溝重新用條石砌過。薛邑的人來了兩趟,幫著修船。桑丘送來幾車木料,說開春要再建兩座瞭望台。桃丘的後生巡河越發勤了。那面青旗,已經成了泗水沿岸各里各邑的人都認得的東西。有它在,人心便不散。
年關那天,城裡的爆竹響了半夜。姬弘在文公台設了幾十桌素席,請各鄉孤老與失親之人入城守歲。姬銳沒去正席,只在城西和守河的人圍著火堆吃了一頓熱湯餅。陳盨從家裡帶來一罈子黍酒,沒開封,說是留給龍回那日再飲。姬銳說:「那就把它埋在亭子後頭。等龍回來,再挖出來。」陳盨真就去了。月光下的同守亭,靜得能聽見那罈子入土時極輕極輕的一聲。像埋下了一個只屬於這座城的、誰也不能先打開的約。
冬至過去,又過了小寒、大寒。河面起過一層薄冰,極脆。姬銳每日都去河灘,搬塊石頭往冰上試。冰碎時,水光便一涌。他喜歡那聲音。像河還在喘氣,還在流。也像龍在極深處打呵欠。到了立春那天,風忽然軟了。那風不再割臉,只涼涼地貼著人走。河裡的冰一夜間全化了,水色轉清,像誰把一冬的灰都洗了。泗水又活起來了。那活法,和去年此時不同。去年像大病初癒,眼中有驚。今年不一樣。今年這水,是真正在笑。它漲得慢,卻極穩。每漲一寸,都像在試探,又像在宣告。城裡的老人說,春汛來了。這是泗水一年裡最好的時候。水帶著山上的雪氣,一路下來,把積了一冬的沉氣都帶走。姬銳知道,這是它要來了。
他沒有告訴旁人。只是從立春那日起,每天傍晚,都去龍堤西側那處水最急的彎口站一會兒。那地方他記得極清。那夜龍隱入水,就是從這附近下去的。月亮好的時候,他能看見河面上有一道極淺極長的水紋,從西往東,緩緩地流。那不是魚。也不是風。是某種極深的東西從水底游過時,留給水面的一絲記憶。他把這地方叫做「龍歸處」。沒有刻石,也沒有立碑。只他自己知道。只在心裡存著。
又過了十幾日,田道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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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從南邊回來的。風塵僕僕,瘦了一圈,可精神極好。一入城便先喝了兩碗龍引渠的水。他說:「我在下遊走了幾處大灣。水勢都好。尤其青葦灣,水色比去年深了許多。那龍啊,怕是把家安得極深了。它在等。等這一河春水,把路全化開。」姬銳問:「你見著它了嗎?」田道人笑:「沒見著。可我知道它在。葦子還沒青,那灣里的水就溫了。不是地氣,是龍氣。我光腳踩下去,暖得不像話。」姬銳聽了,半晌無言。末了,他說:「我要去接它。」田道人道:「不是你接它,是它回來。你備好岸便是了。」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姬銳備岸。他讓人把城西河灘上的碎石清了,把龍形卵石路的每一粒石子都重新擺好。龍堤上的樹,該施肥的施肥,該剪枝的剪枝。同守亭換了新葦席,四柱用桐油擦得發亮。那面青旗也換了一面新的。舊的收進文公台,放在宗廟偏間。姬弘說,舊旗上有龍血和雨痕,要留著。新旗迎風,更展。姬銳便親手把新旗升上城頭。春風吹來,旗子「嘩」地展開,像一條青色的手臂,朝泗水招展。
春分前三日,雨下來了。不大。極細,極勻,像從天上篩下的絲。姬銳站在城西,任雨落著。他看見河水一寸一寸地漲,漲得極有章法,像有人在下面用手慢慢托著。他忽然想起那支歌。那支在洪水裡、在秋祭上、在每一個不眠夜裡都響過的歌。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會哼了。不是學來的,是這些日子,這河一點點教給他的。他哼著,聲音極低。低得只有河聽見。
然後,他聽見了。
雨聲中,有「嘩啦」一聲。極遠,極輕。像有什麼極長極重的東西,從河心翻了個身。他猛地抬頭。河面上,雨絲如煙。就在城西彎口,那道他每日都望的「龍歸處」,水面上慢慢升起一道極淡極淡的青光。那光不散,像一條極細極長的綢,在水皮下緩緩遊動。他屏住呼吸。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不是浮光,不是水燈。是鱗。是那一片片他摸過、撿過、埋過又夢見過的青鱗。它們在水中,像星辰從河底浮起。姬銳沒有動。他站在雨里,一動不動。他只覺著,自己的心跳與那河水的節拍,漸漸合到了一處。像鼓,又像歌。
然後,他看見一隻眼睛,從水中抬起。
那隻眼睛,極大,極亮。只一隻。正望著他。雨落在河面,落在龍首,落在姬銳的肩頭。誰也沒有說話。姬銳慢慢抬起手,在雨中,朝那河的方向,極輕極輕地揮了一下。像對一位遠歸的親人說——你回來啦。那龍也沒有動。它只是靜靜地浮著。大半身軀仍在水中,只露出龍首與半截脖頸。那脖上的新鱗與舊傷交疊著。傷眼處,已經結了極淡極淡的金痂,像一枚被太陽曬透的殼。它望著姬銳,又慢慢轉向城,轉向龍堤,轉向那面在雨中招展的青旗。像在把這一切,都重新看了一遍。
然後,它動了。它朝岸邊游來。極慢。水從它兩側分開,像被什麼極溫柔的力量推開。姬銳沒有後退。他向前走了一步,兩步,三步。水沒過他的鞋,沒過他的小腿。他站在淺水裡,像站在那裡等了一輩子。龍首靠得極近。他伸手,摸到了它鼻樑上的鱗。那鱗溫溫的,比什麼都真。他笑了。雨還在下,順著他的臉滑下來。他自己都不知道,那裡頭,有多少是雨,有多少是別的什麼。
「回來就好。」他說。那聲音極低,低得幾乎只有龍聽得見。可陳盨聽見了。河灘後頭,站著的許多人,都聽見了。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他們只是站在雨里,不舉火,不喧譁,像一排從土裡長出的樹。風把姬銳那四個字送到岸上。像一朵被吹散的雲。然後,滿岸的人,一個接一個,極輕極輕地跪了下去。不是拜神。是謝。謝這河,謝這龍,謝這天地間所有沒有離去的。那一刻,泗水無聲,而人間,盡濕。
姬銳沒有跪。他還站在水裡,和那龍離得極近。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們之間,不再是誰欠誰了。他和它,和這城,和這河,都已長在了一起。像這春水,再也分不開。龍忽然把吻部極輕極輕地在他肩頭碰了一下。那一下,極輕。像一個極舊的約定,終於被輕輕按下。然後,它慢慢轉過身子,朝河心游去。它沒有再去青葦灣。它就在城西河段,在這片它曾以身為堤的地方,緩緩沉了下去。只留下滿河雨聲,滿岸呼吸。還有那極亮極亮的一抹青光,在水中久久不散。
陳盨第一個衝過去,把姬銳從水裡拉出來。姬銳渾身濕透,可他在笑。他看著河面,道:「它回來了。它不走了。」陳盨眼圈紅得厲害,卻也跟著笑。河灘上,許多人擁過來,又不敢近前。最後,他們便站在雨中,朝那條河,一遍一遍地作揖。那雨下了一夜。下得又輕又暖。下得滿城都像被水洗過。像天上,也有人在哭,也在笑。也在說:你們等到了。他們等到了。等到了龍,等到了春,等到了這一城風雨後的、最平靜也最盛大的歸。泗水長流。龍吟未歇。而姬銳站在岸上,像這一生已無憾。他到底,把這條龍等回來了。等成了滕城人心裡,那一盞永遠不滅的燈。後來,人們把這一日叫做「龍歸日」。因為那一夜之後,泗水再未起過大患。而城西河段的水,總比別處暖些。像有誰,在水底用最深的溫柔,守著這岸上的人。姬銳還是常去那裡。他有時坐在同守亭中,有時就坐在河灘上。什麼也不說。只讓那風、那水、那若隱若現的青光,陪著他。像陪著一位極老極親的故人。而滕城,就這樣,在泗水之畔,穩穩噹噹地,過了許多許多年。善國之名,也隨著那水,那龍,那不曾停歇的歌聲,傳遍了天下。而龍,再未離開。像它從未離開過一樣。
而新的一天,正從河面上,緩緩地,緩緩地升起來。像龍,再一次睜開了眼。而人間,已滿是春光。也許,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有河。有龍。有城。有人。有等。有歸。天光落下,滿河生輝。姬銳就站在那光里,像一尊被水洗過的、年輕的、卻已有了蒼然之意的神。不,不是神。是人。是一個,終於與這天地和解了的人。他抬頭,看那青旗翻飛。像龍在點頭。像河在笑。像這世間一切,都在說:你做得很好。姬銳,你做得很好。於是,他便也笑了。笑得像個孩子。像那年,他頭一回在母親懷裡,看見泗水,看見那河面上的光。那時他還不會說「善」字。可那光,已經種進他心裡了。多少年過去,那光還在。像龍。像河。像這城。像從未離開過的、那一句「不棄」。姬銳朝那光里走去。水沒過他腳背。像一場極暖極暖的迎接。他知道,那不是告別。那是剛剛開始。他和這河,這龍,這城的故事,才剛剛寫到最好的地方。剩下的,就交給春風吧。風會記得。水會記得。龍會記得。這滿城的人,也會記得。記得這善國龍吟,記得這滕城風雨。記得有那樣一個少年,曾站在城頭,曾射過一箭,又用餘生,把那支箭,從龍的心上,也從他自己的心上,輕輕拔了出來。扔進河裡,化成了一朵浪。那浪,流了千里。在每一個月夜,都會發光。像在說:別怕,都過去了。從此,天高水遠,人間皆安。滕城不孤。龍也不孤。因為,有愛,有信,有等。有一整條河的溫柔。
泗水湯湯,其光漾漾。有龍在淵,守我城邦。
姬銳,回家了。
此後千年,泗水之上,仍有船歌。歌中唱:滕城有善,泗水有龍。龍不棄人,人不棄城。風霜歷盡,其光愈清。龍吟所至,天下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