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根答非所問，「黑黢黢的，你一個人跑花壇來幹嘛？」
花壇沒有路燈，教學樓的燈光遠遠映照過來，光線昏淡無力，周遭浸在沉沉暗影里，大概能看出人的身形輪廓，以及一道並不算清晰的影子。
微弱的光打在臉上，看不真切，只能勉強辨認出來人身份。
「來走走，這裡安靜。你呢，剛剛在幹什麼？」陳小枝轉而問道。
伍根心想總不能說自己在布陣吧，一時找不到理由，他隨口說道：「沒幹啥，和你一樣，我也喜歡安靜。」
「可我剛才明明看見你勾著腰在拾弄著什麼，好像...好像還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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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有說過什麼嗎？」伍根剛才嘴裡念叨的，正是布置完小杜門陣後說的那一聲「陣啟」。
陳小枝點了兩下腦袋，「嗯，你說了，我聽見聲音才知道是你。」
「你聽到什麼了？」
陳小枝又搖搖頭，「沒聽清。」
「額，可能就是胡亂自言自語吧，我自己都沒注意到。」伍根說完，才察覺到這樣說有點不合適，顯得自己像個神經病。
自己還能不知道自己說話了？
這不精神分裂麼，就像幾個人聚攏在一起，一個人突然毫無由頭地笑了，旁人問他笑什麼，他愣了愣神，反問一句：我剛剛笑了嗎？
陳小枝聞言頓感失望，上一秒，她還以為自己遇到了同類人。
心下失望，可她猶不甘心，沉默片刻後，她鼓起勇氣又看似隨意地輕聲說了一句：
「我以為你也能看見。」
聲音很細，伍根卻是聽真切了。
看見...看見什麼？花壇中除了他和陳小枝再無他人。
一陣腦補之後，伍根判定陳小枝也和他一樣，能看見陰靈，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欣喜，「你也有陰陽眼嗎？」
陳小枝聲音停滯了一秒，繼而疑惑道：「啥是陰陽眼？」
「就是能看見陰物，也就是鬼。」
陳小枝聽到「鬼」的字眼沒有太多反應，只是淡聲回應道：「我沒見過鬼。」
「那你說的是什麼，你看見的又是什麼？」
「我說的影子，我以為你剛剛在和自己的影子說話。」
影子？傻子都能看見自己的影子，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只是和自己的影子「說話」，伍根還是頭一次聽說。
「我肯定能看見自己的影子，你說的和影子『說話』是什麼意思？」
「我能看清影子的五官面貌，我和她說話，她也會和我說話，我們是朋友。」
「呼......」伍根知道陳小枝來這幹嘛了，他深呼出一口氣，瞬間心中瞭然，好吧，看來精神分裂的不是自己，身前的女同學才是妥妥的精神分裂患者。
能做到和自己影子對上話，並且處成朋友的，能是啥正常人......
陳小枝又想起了伍根提到過的陰陽眼，於是問道：「世上真的有鬼嗎？」
四下昏暗，對伍根而言，卻是無甚影響。突破至六品後，他的五覺感知有了質的飛躍，他從陳小枝眼中看到了一抹灼熱的光。
「如果我說真的有鬼，你不怕？」
陳小枝脫口而出，「有鬼就好了，也許就能看見我奶了，我讓我奶把陳三也帶走。」
伍根後背一陣發涼，女人動起心思來，真的是不留餘地。
他提醒道：「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可指示陰靈害人性命是要短壽的。」
「我不在乎，反正家裡就我和我爺了，我爺年紀也大了。」
伍根沉默了，目光在陳小枝身上停留了許久。
他知道眼前的女生一定是經歷過什麼，他總能通過對方的眼神和語氣，察覺到一絲悲傷淒涼的感覺。
「那你還來學校幹嘛，乾脆在家陪著你爺好了。以前在家，我奶總說我還小，什麼都不懂，讓我多吃飯，多拜拜神，把身體養好，說健康比什麼都重要，所以你不能這樣想。」
伍根一副成年人的口吻，一時間，陳小枝倒有些接不上話了。
她停頓一秒，又重複了一遍之前的問題，「所以，世上真的有鬼？」
伍根沒再試探，認真地點了點頭。
陳小枝得到答覆後忽然就笑了，伍根和她坐了十來天同桌，還是第一次見她笑。
以前他總跟伍星星說陰靈相關的事，伍星星不以為然，當下，陳小枝卻是信他的。
「你為什麼和自己的影子成了朋友？」
伍根天生陰陽眼，能看見鬼，陳小枝能幻想出自己的影子長什麼樣子，兩人還是同桌......果然，天下奇葩都是彼此吸引的，他們的交流毫不費力。
陳小枝淡聲道：「我沒有朋友，後來她願意跟我說話跟我玩，慢慢地，我們就成了朋友。」
伍根知道陳小枝口中的「她」就是她的影子。
「那你是什麼時候發現她可以...可以說話的？」
陳小枝神色平靜，思緒回到了許久之前。
那時候陳小枝剛滿五歲，奶奶也還活著，天晴時，爺爺奶奶就帶她下地，她在地里玩；遇到下雨天氣，下不了地了，老兩口就帶她去鄰居家玩，她也挺喜歡去鄰居家，那裡有很多和她年歲差不多的孩子，她有伴。
彼時陳三也是她的玩伴，只是後來那些孩子跟變了一樣，說她沒爹沒媽，開始欺負她，有一次還打了她。
她跟爺爺說自己褲子都被打掉了，爺爺一生氣就去找那些孩子家長理論，結果家家都護著自己的孩子，拉扯間，老頭也挨了打。
從那之後，她就不去鄰居家了，她自己一個人在家玩。可一個人玩又實在無聊，直到一天注意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滿臉驚喜地看著老兩口，「爺爺奶奶，你們快看，我做什麼影子就跟著做什麼。」
奶奶見狀連忙跑過去抱住她，對著她屁股就是一巴掌，隨後一隻手搭在她眼睛上，嘴裡念叨著「不看不看」之類的話。
爺爺也一臉緊張，「每個人都有影子，是因為影子出現的地方光被擋住了。」
陳小枝不懂奶奶的反應為什麼會這麼大，還打了她，不就是和影子玩了一會兒嗎？
伍根聽村里老人說過：娃娃盯著影子看容易魔怔，還容易生病。所以當時陳小枝和影子玩得投入，在兩個老人眼中就是被「迷住了」。
可這些，年少時的陳小枝是不理解的，之後，她還是經常和影子玩，沒有朋友，她也只能跟影子玩，只不過是背著爺爺奶奶。
最開始的兩年裡，她覺得影子就像一個玩具，像爺爺給她織的螞蚱一樣，直到後來有一天，她突然注意到了影子的「動」，她覺得自己的影子是個活物了。
這一天發生在她七歲那年。
從那以後，陳小枝跟影子做到了真正的形影不離。
她比伍根大一歲，快八歲時才上小學，如今升到中學，面部輪廓長開了，身材也已發育得初見雛形。
同樣的，她的影子也長大了。
可能是發現伍根和她一樣「特殊」的緣故，她一口氣說了很多的話。
陳小枝講述完，就準備回教室了，還有最後一節晚自習。
結果她剛出花壇，就碰到了陳三，他身邊還跟了一個人。
「一下課就沒看見你，找了你好半天，原來你躲在這裡啊，你個怪胎，咋的，又在和你影子聊天？」
伍根從陳三的話中，聽出對方早已知曉陳小枝影子的事，他猜測兩人之間的矛盾，可能也跟影子有關。
沒有猶豫，伍根也走了出來。
陳三見伍根露面，嘴角一扯。
「喲喲喲，剛來學校就跟人搞在一起了，難怪聽人說你媽是在外面胡搞，得了敗病才死的，你跟你媽就是一樣的貨色。」
陳小枝緊緊攥起拳頭，伍根絲毫不懷疑，如果她手中有刀的話，她會直接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