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罪人
一個月後,當張偉走出了看守所大門,無比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時,他才真正明白自由是多麼的可貴。
忽然張偉看到了雪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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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莉正在不遠處的路邊,靜靜地看著他。
張偉手一松,裝著他隨身物品的袋子掉落在地,然而他卻毫無察覺,愣了幾秒之後,隨即他便朝著雪莉快步走了過去。
只是……
「啪!」
迎接他的卻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張偉下意識地捂住了臉,隨即感覺到左臉上火辣辣地疼。
然而他已經無法思考,只是愣愣地望著雪莉。
「這就是你所謂的出去辦事?」
「這就是你所謂的處理完就立刻回來?」
「這就是你所謂的沒事?」
「你個騙子……你個壞東西……你嚇死我了……我不敢想像……沒了你我怎麼辦啊……嗚嗚嗚嗚……」
連珠炮似的咆哮過後,雪莉撲進了張偉的懷裡泣不成聲。
張偉仰起頭閉起眼睛默默流淚,此時他內心無比的內疚。
只是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也許讓雪莉痛痛快快地發泄一通,才是此時最該做的。
畢竟讓雪莉擔心了那麼久……
於是他緊緊地抱著雪莉,卻默默不語地流淚。
就這樣不知過去了多久,可能是雪莉哭累了,哭聲漸漸變成了抽咽。
張偉這才輕撫著雪莉的後背,輕聲安慰道:「親愛的,你放心,這次真的沒事了,所有的事情都過去了,我們以後可以安安心心地過日子了。」
說完,他貪婪地深吸了幾口雪莉頭髮上的香味,不自覺地露出了一抹微笑。
是的,以後可以安安心心地過日子了……
經歷了一個月的磨難,終於所有的事情都算是有了一個了結。
如今隨著老胡和萬總的認罪,兩人擔下了所有事,而張偉很幸運沒有承擔任何的罪責,從此以後,這個案子也再和他沒有了任何的關係。
當然,張偉覺得這主要歸功於老胡和萬總,兩人從始至終都沒讓他深入地參與其中……還有就是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沒有去提兩次意外車禍的事情。
……
可能是張偉安慰的話起了作用,懷裡的雪莉停止了抽泣。
忽然雪莉像是想起了什麼,仰起頭望向了張偉,同時她抬起了右手,輕輕地撫摸著張偉有些紅腫的左臉。
「你疼不疼?」雪莉心疼地問道,小手冰涼。
張偉抬手握住了雪莉的右手,輕輕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不疼,都已經有些腫了……」
張偉溫柔地笑著道:「和你的心疼比起來,真的一點兒也不疼。」
雪莉咬著唇,哭紅的雙目立刻又泛起了淚光。
張偉見狀,一陣心疼,忍不住再次把雪莉擁進了懷裡,親親吻著雪莉的額頭。
「親,不哭,我不疼,不騙你,真的不疼……」張偉喃喃的道。
……
南京某看守所。
傍晚放風時間。
剛走出監舍來到操場的老胡,眯著眼微微仰起頭,剛準備要享受撲面而來的清風時,眼角的餘光突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仔細的辨認之後,老胡內心一陣欣喜,急忙脫離獄友朝著那人走去。
「萬哥……」
席地而坐的萬總,茫然地抬起頭,待看清穿著一聲囚服的老胡時,頓時激動的道:「老胡!」
看守所里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許多監舍都是岔開時間段放風的,因此老胡和萬總關在看守所里一個月了,兩人卻從未遇到過一次。
打過招呼後,兩人看著對方一陣的沉默。以往見面寒暄的話,此時此地變得不合時宜,兩人一下子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
許久,還是老胡先開口道:「萬哥,你瘦了。」
萬總扯著衣服給老胡看,同時笑著道「」「穿著這身制服,我如果還能胖了,那我的心得多大啊。」
萬總這一打趣,氣氛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也是,」老胡笑著在萬總身旁坐下,笑著道:「萬哥,你說咱倆是不是得註定當一輩子的兄弟,當兵的時候咱倆就穿一樣的制服,沒想到脫了那層皮之後,都過了這麼多年,居然又一起穿上了同樣的制服,萬哥你說這是不是也算是咱倆的一種緣分?」
「你呀,」萬總頓時被逗樂了,笑著道:「這特麼算是屁的緣分。」
老胡哈哈笑著伸手道:「獄友,你好,我叫胡擁軍,目前已批准逮捕,還未宣判。」
「免貴姓萬,單名一個兵字,獄友很高興認識你。」
萬總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和老胡握了握,隨後兩人握著手哈哈大笑了起來,只是兩人眼中不約而同地閃起了淚光,隨後又是不約而同的一聲嘆息。
兩人年輕時在部隊剛認識時,也是這麼打招呼的。那時的老胡還是個新兵蛋子,而萬總當時是他的上級。
這一幕與當初何其的相似,都穿著同樣的制服,也都沒有佩戴肩章。不同的是,那時是戰友,而如今卻成了獄友……
「萬哥,你還好吧,沒受人欺負吧?」
「我倒是想啊……」萬總苦笑道:「我一個人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幾個人?」
老胡伸出四根手指:「四人間,可比不過萬哥您的單間好啊,你是不知道,我有一個舍友總喜歡半夜拉屎,那個臭啊。」
老胡一想到當時的情景,忍不住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萬總哈哈笑著拍了拍老胡的肩膀:「我倆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等過幾天判決書下來了,就再沒這麼好的待遇了。」
老胡:「萬哥,你覺得我們會被判多久?」
萬總想了想:「你我差不多五年起步吧……」
「要這麼久啊……」老胡有些失落的道:「到時候我那小子肯定不認識我了……」
「你放心,五年很快的,曉玲會教好孩子的。」
萬總輕輕拍了拍老胡的肩膀以示安慰,隨即也想起了總愛粘著他的欣總,不由地有些擔憂的道:「也不知道小欣現在怎麼樣了?這次我把她騙出去,以她的性子,她一定在心裡恨死我了。」
老胡安慰道:「您放心,五年說久也不久,很快就過去了……欣總說過非你不嫁,我相信她一定會等著您出去的那一天。」
萬總輕笑著搖了搖頭:「我有什麼資格讓她等我,五年啊,一個人還能有幾個五年,是我耽誤了她……」
良久的沉默。
忽然一隻麻雀落在了高牆上,「唧唧」叫了兩聲,展翅飛走,漸漸消失在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天空中。
望著麻雀消失的方向,萬總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開口道:「我希望小欣永遠像那隻小鳥一樣,永遠不會被關進籠子裡,為此我會不惜代價!老胡,你懂嗎?」
……
計程車上,張偉摟著雪莉坐在後排,只是這一刻的張偉心慌得厲害。
「親愛的,我們不是直接回家嗎?怎麼要去機場?」
這已經是張偉上車後,第三次問出同樣的問題了。
之前的兩次問話,雪莉都是以沉默和眼淚回應了他,這使得張偉很是不安。在他被拘押的這段時間裡,一定發生了什麼。
「david……你要冷靜一些……我怕我告訴你……你,你會接受不了……」
雪莉猶猶豫豫地,貌似還沒有下定決心。
聽雪莉這麼一說,張偉已經可以確定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不過他卻強忍著心裡的不安,反而笑著打趣道:「親,你可別告訴我,你已經移情別戀,準備帶我去機場,見證你和別的男人遠走高飛吧?」
雪莉又不說話了,只是一個勁地流眼淚。
張偉心裡一涼。
不會是真的被他說中了吧?!
難怪雪莉會隨身帶著兩個行李箱,顯然是已經提前收拾好了東西,這是來和他最後攤牌……
心,疼的厲害,感覺被扎了一刀,並且還在不停地攪啊攪。
張偉閉眼深吸了一口氣,收回了摟著雪莉的胳膊。
「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啊!什麼?」走神中的雪莉突然被驚醒過來,茫然地望向了張偉。
然而已經將事情想偏了的張偉,眼中只看到了「做賊心虛」四個字。
「我是問你什麼時候跟別人好上的!」張偉歇斯底里地吼道。
「啪!」
回應他的是雪莉的一記耳光,以及淚水都遮掩不住的憤怒目光。
張偉愣愣地望著雪莉。
在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一個動作,一個眼神,都無比的了解,這一耳光已經足夠讓張偉意識到,他想錯了。
同樣的,雪莉仿佛也明白了過來,眼中的憤怒漸漸消失,眼淚卻依舊流個不停。
「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十多分鐘後,計程車在南京祿口機場的候機樓前停了下來。
計程車師傅從後視鏡里看了後排的兩人一眼後,嘆了口氣開門下車,然後幫忙將後備箱裡的行李拎出來後,這才回到計程車旁,將後排的車門打開。
「小兄弟,家裡的老人還等著見你最後一面,別再耽擱了……」
一路上,計程車師傅已經從小兩口的談話中,聽明白了他們家裡發生了什麼,此時心裡也很是同情。
張偉恍然驚醒,顫抖著嘴唇看向了計程車師傅,最後只是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隨後在下車的時候,腳下一軟險些摔倒,幸好被眼疾手快的計程車師傅一把扶住。
「小兄弟,」計程車師傅勸慰道:「堅強一點。」
雪莉此時也下了車,擦了擦眼淚,趕忙攙扶住張偉,然後向計程車師傅感激地道了聲謝。
堅強……現實就像是位孜孜不倦的老師,總是不停地去教會一個人學會堅強。
兩個多小時的飛機,三個多小時的火車,加上中轉的時間,也不過是短短的八個多小時,就已經讓張偉不得不學會變得堅強。
只是,學會變得堅強,並不代表他真正就堅強了。當張偉趕到醫院,見到病床上帶著呼吸器的母親時,那一刻他腦子裡只有一片空白……
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趟在那裡的會是他的母親。
病床上張偉的母親,此時可能是聽到了病房門口的動靜,用力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隙,想要看清楚進來的人是誰。
「是兒子回來了。」守在病床邊的張偉父親,立刻明白老伴的心思。
能堅持到現在,就是為了能與大兒子見上這最後一面。
「媽……是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張偉立刻就沖了過去,跪在了病床邊,握住了母親的手,入手冰冷。
他立即將母親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摩挲著,卻依舊感覺不到母親手掌的溫度。
「您……您怎麼了……之前不是還好好的嗎……」
「唉……」張偉的父親長嘆了一聲:「你媽有話想和你說。」
說完,起身讓出了床頭的位置。
張偉趕忙向前跪行了幾步來到了床頭,只見母親嘴唇微動,於是趕忙又將耳朵湊近了母親的嘴邊。
「兒……子,你……沒……犯法……吧……」
張偉如遭雷擊,淚水泉涌而出。
「媽……您放心,兒子沒犯法,兒子沒事……兒子沒事……」
這一刻,張偉無比痛恨自己,然而已經於事無補。
聽了兒子的話,張偉的母親微微翹起了嘴角。
「好……好……媽……放心……了……」
……
當夜,張偉的母親走了,張偉也在病床前跪了一夜,執拗地像塊石頭一樣,誰也勸不動他。
天亮後,弟弟告訴他可以帶母親回家了,張偉這才像是回了魂兒,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隨後他將母親的遺體背回了家。
之後,從整理遺容,一直到入殮裝棺,張偉一直默不作聲地跪在一旁看著。
父親、弟弟、雪莉都來勸過他,而他依舊是一句話也不說,倔強地跪著,最後終於體力不支癱倒在地。
等到張偉醒來,已經是當天晚上。
家裡多了許多的人,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他只覺得嘈雜的厲害。
雪莉見到張偉醒來,立刻去廚房裡端來了一碗粥。
「david,先吃一點東西,你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沒喝了。」
看著雪莉憔悴的面容,張偉不忍心駁了她的好意,聽話地接過了粥碗。
小米粥還是溫的,顯然是特意給他溫著的。
張偉胡亂地喝了兩口,突然想到了母親,立刻眼睛就又紅了起來。
「媽……事情安頓的怎麼樣了?」
「媽已經移到了靈堂,晚上我陪你給媽守靈。」
張偉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此刻的他已經從悲痛中恢復了些理智,有些擔心雪莉的身體會吃不消,但看到雪莉堅定的眼神,也就沒再出言拒絕。
剛過了立夏,氣溫已經比初春時暖和了許多,但北方的深夜裡依舊很冷。
靈堂是搭在張偉家的院子裡,張偉跪坐在靈前,不時地在火盆里燒上一把紙錢。
雪莉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一本《地藏經》,倚在張偉的身邊小聲地念誦著。
一陣寒風吹過,靈堂外的花圈嘩啦啦的響,靈堂內的燭火也跟著搖晃了起來。
雪莉下意識你往張偉身上靠了靠,等到重新安靜了下來,才又繼續讀起了經書。
又過了一會兒,可能是有些累了,雪莉停了下來,皺起眉頭,抬手揉起了鬢角的太陽穴。
「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張偉關心的問道。
「嗯。」
雪莉道:「有點兒頭疼,可能是這兩天沒休息好。」
張偉有些心疼的道:「要不你還是回屋休息吧,沒必要陪著我。」
雪莉搖了搖頭:「我一個人會很害怕的。」
張偉這才想起雪莉膽子很小。
這麼多年來,雪莉沒少向他提到過,她最害怕見到別人家辦喪事,尤其是見到靈棚棺木什麼的。
在雪莉讀初中、高中的那個年代,她家是住在小巷子裡的平房,巷子很長,又窄又黑,還沒有路燈。
並且但凡附近有人家辦喪事,都會占用巷子寬敞的地方搭建靈棚。
而下了晚自習的雪莉,走在漆黑的小巷子裡已經很害怕了,還不可避免地往往都要從靈棚、棺木前經過,這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絕對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因此那個年代的經歷給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
甚至在兩人結婚後,雪莉還和張偉說過很多次,希望張偉能活得比她久,這樣她就不需要在痛苦的時候還要面對心理上的恐懼了。
這跟親疏遠近、感情深淺無關,是一個人很難克服的心理障礙。
而此刻張偉看到陪在他身邊的雪莉,心裡既感動又內疚。
夜越來越深,也越來越冷,風也越來越大。
張偉的父親來到了靈堂,送來的兩件棉衣。
「夜裡冷,你們倆把棉衣披上。」
張偉接過了棉衣,先給雪莉披上,隨即見到父親只穿著單衣,於是將剩下的一件棉衣遞向了父親。
「爸,我不冷,你披著吧,別著涼了。」
張偉的父親沒有接,有些感慨的道:「我記得家裡應該還有一件更厚一點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你媽給我買的,也不知道被你媽放到哪兒了,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
張偉聽著心裡也有些難受,母親在的時候,家裡的大小東西都是母親收拾整理的。
說著話,張偉的父親也在靈前跪了下來,取過一沓紙錢,一張一張地放進火盆里燒著。
張偉將棉衣給父親披上,他父親停下了動作看向了他。
「兒子,你也想開一點,這人老了就得信命,我以為……」說著,張偉的父親鼻子抽了抽,紅著眼眶道:「我以為,我會比你媽先走,可沒想到……沒想到最後還是你媽走在了我的前面……」
張偉聽著鼻子一酸:「爸,都怪我,要不是我,媽也不會替我擔驚受怕,最後出了事……」
張偉已經認定了自己是害死母親的罪魁禍首,在去往機場的計程車上,他從雪莉口中得知母親出事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給自己打上了「兇手」的標籤。
然後是無盡後悔、自責,恨不得大耳光子抽死自己,同時他也恨透了自己的無能和自以為是。
要不是他自認為籌劃好了一切,要不是他心大的認為,只要他主動去上繳了老胡交給他的那兩百萬現金,最多不過是再被留下幾天說明白問題,這就相當於是出差一樣,辦完事很快就會回來了。
然而他卻忽略了細節,忽略了去研究該死的流程……
拘留一個人是要通知家屬的,而因為他又瞞著雪莉,使得警方第一時間沒有聯繫上雪莉,將拘留通知書給到了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在什麼都不了解的情況下,得知兒子牽扯進了商業大案中,無異于晴天霹靂。
再後來,就在他被拘留的期間發生了意外,他的母親在火車站突然暈倒,從台階上滾了下去……
所以,在張偉得知事情的經過的那時起,他的心裡就一直有個聲音在告訴他,是他害了自己的母親。
「兒子,你不用什麼事情都往自己的身上擔,你媽的事情不怪你,沒有你的事情,她自己也已經想不開了……」
張偉的父親嘆了口氣,將手裡拿著的一沓紙錢全都放入了火盆,接著又拿著火棍撥弄著將那沓紙錢弄散,很快一沓紙錢就燒成了灰燼。
燒完了紙錢,張偉的父親站了起來,走到棺材前望著躺在裡面的老伴道:「你呀,活著的時候不停勸,如今好了,你什麼都不用再愁嘍……」
張偉還沉浸在自責和悲痛中,父親說的話他也沒注意去聽。
不過陪在他身邊的雪莉卻聽的清清楚楚,立刻便覺得張偉母親的離去還有隱情。有心問個究竟,可看到悲痛中的父子二人,雪莉還是忍住了沒問。
張偉的父親在他母親的棺材前站了一會,來到張偉身邊,脫下棉衣披在了張偉身上。
「爸回去了,後半夜你弟弟來接替你,你兩口子回來都沒好好休息過,後面有好幾天,別累壞了身子……」
已經到最後的大結局了,最後的一個大局情寫得很累,不過近期就會完結,最晚不會拖過元旦假期。大家如果有興趣,也可以提前猜猜故事最後的結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