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我感覺自己太累了，累得全身仿佛都沒了氣力。只想找個舒服的地方躺下來，閉上眼睛，把眼前的一切全都扔出去，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好好歇上一陣，就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可是我做不到。
「敬祖堂」門檻的右側是脖頸被箭洞穿、早已涼透的老三，血順著領口淌了一地，黏糊糊地漫過了我的腳邊。左邊，是被一支羽箭釘在木門上的黑衣壯漢，身子早就撐不住了，一邊低聲哀嚎，一邊順著木板慢慢下墜。血在腳下已經積成一小灘血泊。
更別說殿內的柱子上還綁著個懵懵懂懂的祖天佑，一臉茫然地蠕動著嘴巴，時不時吸一下鼻涕，不斷刺激著我的神經。
我終究還是打算把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那個秘密拿出來，做為讓曲紅霞停手的交換條件。至於這麼做會引來什麼樣的後果，我已經沒力氣去想了。
現在的我，只想趕緊結束這一切，離開盤龍場。
我的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是這個秘密依舊換不來曲紅霞的停手，那我就只有拼上這條命，把她給攔下來了。
「咯咯咯咯。」
柱頭後頭，曲紅霞連頭都沒露，又嬌滴滴地笑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絲戲謔，漫不經心地說道：小弟弟的呀，你知道的秘密好像還真多的呀。怎麼，又準備給姐姐講故事了嗎？！你倒是說說看，還有什麼不得了的秘密，居然能比姐姐的血海深仇還要重要的呀？！
「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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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了一口混著血腥味和硝煙的空氣，嗆得嗓子發緊，咳嗽了幾聲，然後說道：那你答應我，一旦知道了這個秘密，就立刻停手，放過這裡所有的人，然後離開盤龍場，永遠也不要回來。
「咯咯咯。」
曲紅霞的笑聲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嘲諷，嬌笑著說道：我的小弟弟，我憑什麼答應你的呀？！你又憑什麼覺得，你的這個秘密值得我拿曲家幾十口的深仇大恨來交換的呀？！你是不是覺得……。
「金知玉葉」。
她的話還沒說完，我便輕輕開口，打斷了她。
「呃——。」
曲紅霞的話音猛地一滯，柱頭後忽然安靜了下來。她似乎愣了足足好幾秒，才遲疑著出聲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我仰了仰頭，望向頭頂「敬祖堂」發黑的房梁，心口像壓了塊冰冷的石頭，沉得喘不過氣來。
巧兒要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會不會跟著這個女人走？！我又怎麼捨得，讓她跟著這麼個蛇蠍心腸的人離開？！她要是真的跟著她走了，將來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緩緩收回目光，垂下頭，兩片嘴唇重得像是灌了鉛，費了好大力氣，才又把那四個字擠了出來。
「金知玉葉」。我再次輕聲說道：當初被屠阿兩偷走的那塊「金知玉葉」，你還戴在身上嗎？！
我感覺自己的口很乾，聲音啞得厲害，似乎自己都聽不太清楚自己說的什麼。
可是曲紅霞聽清楚了，她沉默了一瞬，剛剛還帶著笑意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帶著幾分警惕，警覺地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雙手撐著膝蓋，慢慢直起腰，又狠狠吸了一口滿是腥氣的空氣，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曾經見過，和你身上那塊一模一樣的「金知玉葉」。
「噌。」
柱頭後傳來一聲細碎的響動，曲紅霞的身子似乎動了一下。
緊跟著，一道發顫的聲音從柱頭後傳了出來，裹著難以抑制的緊張與激動，說道：李肆瞳，你小子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故意編出來騙我的？！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回答道：都已經到這個份上了，我還騙你做什麼。
曲紅霞似乎還是不敢相信我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絲狐疑，隔著柱子追問道：你敢肯定，真的是一模一樣？！
到了這會兒，我的心裡反倒漸漸平復下來，聲音平靜地說道：我敢保證，一模一樣。
話音剛落，曲紅霞的身影猛地從柱頭後面轉了出來，臉上泛著一層異樣的潮紅，眼中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往前踏了半步，急聲問道：那東西在哪兒？！
「嗖——！」
她的尾音還在大殿的樑柱間打轉，一道凌厲的破空聲再次驟然炸響。
我只覺一道勁風像一把鋼刀，貼著我左邊太陽穴斜斜颳了過去，不僅掀得我衣領獵獵翻飛，更是颳得左臉頰火辣辣地疼。
站在門樓屋脊上的齊部長，又出手了。
那一刻，整個時間仿佛都變慢了。
我眼睜睜看著一支通體烏黑的羽箭，裹著破空的銳響，帶著沉厚的勁道，緩緩從我耳畔擦過，直直撲向剛從柱頭後現身的曲紅霞。
而在聽見箭嘯的那一剎那，曲紅霞臉上的激動之色驟然一收，雙眼一眯，猛地抬頭望向了門樓方向，眼中只剩下一片冷冽到極致的凌厲。
她竟然沒有半分躲閃的意思，就那麼定定地站在原地，看著那支旋轉的羽箭箭簇轉瞬即至。就在寒光即將刺進眉心的瞬間，她右手忽然往上一抬。
「嗡」的一聲輕響，她居然一把穩穩地抓住了箭杆。
箭身帶著巨大的慣性在她的掌中震顫不停，可是卻再也無法前進半分。
還沒等我從她徒手接箭的震驚里回過神，曲紅霞攥著那支兀自震顫的羽箭，手腕輕巧地一翻，寒光一閃，尖銳的箭簇徑直抵在了身旁祖天佑的脖頸上。
「咯咯咯咯。」
她又嬌笑了起來，可是那笑聲里卻半分笑意都沒有，冷得我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失聲喊道：不要——！
曲紅霞聽見我的喊聲，攥著箭的手紋絲不動，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門樓屋脊上那個沉默的身影，隨即轉臉看向我，嘴角還噙著笑，說道：小弟弟的呀，你學過《曹劌論戰》嗎？！
《曹劌論戰》？我愣了一下，這不是我們初三課本里學過的古文嗎？！
我腦子轉不過彎來，茫然地點了點頭，猜不透她在這節骨眼上提這個做什麼。
「夫戰，勇氣也。」曲紅霞當著我的面，忽然微微晃動著腦袋，慢條斯理地背起了課文，「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她頓了頓，一雙眼睛斜睨著我，一副考校我的模樣，問道：小弟弟，你聽懂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