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麼硯上的那三炷香還沒有燃燼,殿裡的香菸慢悠悠地纏繞在樑柱間,就像是他剛才嘴裡說的那張無形的詛咒之網,讓人覺得胸口發悶,連呼吸都有些不暢。
而我們三個人都僵在了原地,怔怔地站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呵呵呵。」
陳麼硯又低聲笑了起來,似乎是對我們臉上表現出來的這副模樣很滿意。
所以,當初新政府籌劃在盤龍設鎮的時候,我們極力主張將場鎮選址定在盤龍場。他的眉毛一揚,繼續說道:一來此地取水十分便利,二來自M縣過來修築公路,選這裡的路程是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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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寄望借著人口集聚,扭轉盤龍場的狀況。可是沒有想到,其他村寨雖然沒有提出反對意見,但是自始至終沒有一家人願意遷入這塊死地。搞到最後,連趕個場都沒能做起來就算了。
反倒是他們自己建的新場,近年來人氣越來越旺,雖然車不通M縣,卻可以通往J縣。無奈之下,其他的幹部全都搬去了新場辦公。
我和齊部長都是盤龍場土生土長的人,偶爾過去一趟辦辦事尚可,但要我們徹底搬離這裡,萬萬做不到。
無論怎麼樣,這裡的老少爺們得有人給守著,別的暫且不說,至少要保證他們百年之後,有人抬上山。
陳麼硯的話音還沒散盡,忽然扭過頭來,視線慢悠悠地掃過我和王思遠,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喊道:「財神爺」——。
「嗯?!」
我還沉浸在剛才的故事裡一時不能自拔,聽到他喊我,不由下意識地應了一聲,茫然地望了過去。
好了——。就聽見他拖長了調子,慢悠悠地說道:這盤龍場您們也逛過了,「陳氏祠堂」您們也看過了,這盤龍場的故事,您們也聽完了。
接下來,這兒除了幾間漏風的破房子,也沒什麼可看的了。
現在——。他的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昏暗中,眼神詭異地盯著我的眼睛,出聲問道:您能不能告訴我,您二位大老遠跑到這盤龍場,究竟是來做什麼的?!
「呃——。」
這話問得我有些猝不及防,一下愣在了原地,不由抬眼瞥了瞥身旁的王思遠,手心隱隱有點出汗。
王思遠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了,一雙眼睛警惕地盯著陳麼硯高大的身影,試圖趁著昏暗,不著痕跡地往我這邊靠。
「哼!」
他的身體剛剛一動,陳麼硯就冷哼了一聲,一雙眼睛斜睨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說道:我勸你還是不要亂動了。就你這個身板,恐怕連我一招都接不住。
王思遠聞言,身子一僵,雖然緩緩停下了動作,卻絲毫沒有放鬆警惕。
氣氛忽然變得緊張了起來。
王鎖匠一看狀況不對,始終一言未發,甚至還把身形朝著黑暗的柱頭候縮了縮,小心翼翼地露出半個腦袋望著我們。
陳麼硯微微搖了搖頭,跟著朝我抬了抬下巴,語氣里半點轉圜的餘地都不留,冷聲說道:別想著糊弄我,要知道,這世上知道盤龍場底細的人,本就沒幾個。
王先生前腳剛把祖家大爺的屍骨送回來,你們後腳就跟著到了。這世上,哪有這麼湊巧的事?!
說著話,他便往前踏了一步,帶著一股沉沉的威壓,當頭壓來。
今日,如果您說不明白。昏暗中,他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我,聲音不大,透著一股濃濃的威脅之意,說道:我可不管什麼「財神爺」不「財神爺」,就都留在盤龍場吧。
這話一出,我的心口猛地一沉。
怎麼回答?!我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肯定不能告訴他,說我們是來取走祖師堯身家的?!那可不是一星半點的金子,稍有不慎,別說帶著東西走,怕是連命都得撂在這山坳里。
「咳。」
我輕咳了一聲,把心口的慌亂狠狠壓了壓,抬眼迎著他的目光,輕聲說道:祖叔死了。
誰?!陳麼硯愣了一下,像是沒太聽清我在說什麼,急聲追問道:你說誰死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稍稍定了定神,眼神不躲不閃,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祖師堯,祖叔死了。
話音一落,我的心臟一悸,一股刺痛襲遍全身,眼前一陣恍惚,腦子裡猝然閃過在李家天井裡的那一幕——武正道撿起呂傳軍淬毒的鋼管刀,甩手擲向祖師堯。
鋼管刀扎在他的胸口上,黑色的血順著鋼管滲了出來,點點滴落在地面上。他的身體一點點涼下去,最後死在我的懷裡。
「嘶——。」
正當我的人還沉浸在那傷感里不能自拔,腦子裡卻忽然像是有根冰針猛地扎進了後頸窩,渾身一個激靈打了個寒顫。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忽然反應過來了一件事,一件詭異到骨子裡的事——祖家的兩兄弟居然都是死在了我的家裡!
只不過,一個死在了地上,一個死在了地下!
還有,他們死的時候,振堂叔都在現場!
站在這滿殿神主牌位的祠堂里,我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悄悄豎了起來。借用陳麼硯的一句話,這世上哪有這麼湊巧的事?!
祖家二爺也死了?!陳麼硯聽到我的話,如同遭受雷擊一般,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瞪著眼睛死死盯著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半晌才顫聲問道:他……他是怎麼死的?!
怎麼死的?!他的聲音驚醒了有些出神的我,我把視線投向他身後的那一排排神主牌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道:就是你所擔心的那樣,被人用淬了毒的鋼管刀,捅在了心口上,死於非命!
「死於非命?!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陳麼硯僵在原地,足足怔了有兩三息。緊跟著,一串怪笑聲從他的喉嚨深處爆發了出來,乾澀、沙啞,還帶著一股神經質般的癲狂。
他的聲音越笑越響,在空蕩蕩的殿堂里撞來撞去,震得供桌上的一排燭火猛地一陣狂搖,火苗東倒西歪,滿殿的光影瞬間亂作了一團。
好半天了,他的笑聲終於停了下來。
他的嘴巴依舊半張著,臉上卻沒有半分笑意,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供桌上,一隻手死死抓著供桌的邊沿,緩緩抬頭望向我們,眼眶裡蓄滿了淚水,眼底滿是絕望。
所以——。方才那陣近乎癲狂的大笑像是抽乾了陳麼硯全身的氣力,他的聲音啞了下去,抬眼沉沉地盯著我,嘶聲問道:您是來報信的?!
我沒有作聲,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為什麼?!
陳麼硯猛地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滿牆層層疊疊的神主牌位,聲音里裹著壓不住的悲憤,又摻著幾分深入骨髓的茫然,大聲喊道:這到底是為什麼?!當年老祖們那也是走投無路,才歃血立下那樣的毒誓,可……可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