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垓下歌

  如果說,吳蜀兩國的皇帝都忙得不可開交,那曹魏之主曹奐,卻是清閒得發慌。moɔ.xuʜꙅ9

  今年剛剛滿二十歲的魏帝曹奐,自他的堂侄高貴鄉公曹髦被司馬昭殺了後,被擁立登基已有四年了。

  四年裡,他只是個擺設,不過是司馬昭手中的個牽線木偶。

  本以為忠於司馬氏的二十五萬將士在漢中全軍覆沒,權臣司馬昭死了,自己終於可以擺脫傀儡命運了。

  但事實證明,是他想多了。

  司馬昭一死,其子司馬炎更是比其父還要瘋狂,將整個洛陽的駐防全都換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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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就像他豢養的一隻金絲雀兒,牢牢關在洛陽這座牢籠中。

  身邊原本還有幾個忠於自己的宮女、內侍,也都神秘消失,換成了陌生的面孔。

  至於自己唯一的皇后,月余來,更是連面也見不著。

  對於外間是何年月,曹奐不知道。

  只能看著日升日落,計算著日子。

  此刻,他頭髮蓬鬆,衣衫襤褸,斜椅殿門,癱坐地上,仰面閉目,曬著難得的冬日暖陽。

  現在,他也想通了,若是司馬昭在漢中取得大勝,滅了蜀漢,他這皇帝之位定不會坐太久。

  但那時,恐怕司馬氏會沿襲文帝舊事,讓自己禪讓退位。-漫~*'¨¯¨'*·舞~ ➅❾𝓢нᵘ᙭.𝓒𝐎𝓶 ~舞*'¨¯¨'*·~漫-

  如果表現好的話,指不定還能博個閒散公爵,混吃等死。

  可現在,司馬昭死了,二十五萬大軍也全軍覆沒,司馬氏造受重創,威信大減,為免曹氏皇族生變,自己這傀儡皇帝,怕是離死期不遠了。

  既知將死,能多曬一天陽間的太陽,也算是賺到了。

  一時間,曹奐閉目仰頭,喃喃吟道:「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這是楚霸王項羽《垓下歌》中內容,描述的是項羽在劉邦的圍剿下最後落到四面楚歌的情形。

  面對走投無路唯有一死的結局,一代英雄發出了這樣既豪邁也無奈的蒼白感嘆。

  只是,曹奐現在念來,除了顧影自憐外,絲毫沒有霸王項羽的豪情。

  畢竟,霸王項羽那是真正的絕代豪傑,活得英雄,死也壯烈。

  但他曹奐,除了做了四年傀儡外,一事無成。

  與霸王項羽精彩而又壯烈的一生,差了十萬八千里了。

  與他的堂侄高貴鄉公曹髦拼死與司馬氏一搏,也差了幾個量級。

  「吟得好!陛下吟唱得可真好哩!」

  就在曹奐一語吟罷,宮門外,便傳來一陣啪啪的拍掌聲。

  伴隨著啪啪聲,是一道沉渾的淡笑聲。

  聽到這聲音,神情慵懶的曹奐頓時唬得如火燒屁股,瞬間從地上彈了起來。

  臉上的慵懶之色,也立即被驚恐取代。

  披散的髮絲遮擋住的雙目睜得大大,定定望著來人,顫聲道:「晉公,您,您怎來啦?」

  能將曹奐嚇得面無人色的,除了剛剛襲封晉公的司馬炎,又能有誰?

  現在的司馬炎,年齡不過二十八九,生得儒雅翩翩,儀貌魁偉。

  一副面相,常常掛著淡淡笑容,看著頗為和善。

  

  但曹奐卻明白,在那副終日不散的笑容背後,掩藏著一顆隨時都可能吞噬自己的野心。

  司馬炎看到魏帝曹奐如此失態,擺擺手,笑著寬慰道:「陛下且坐,陛下且坐。」

  坐?

  坐哪裡?

  剛剛曹奐獨自坐在宮門門檻上曬太陽,現在總不能繼續歪屁股坐在那裡吧?

  曹奐聞言,只能尷尬笑笑,頗有些手足無措。

  腰懸長劍的司馬炎一直行到曹奐面前半丈,才躬身揖禮道:「臣參見陛下。」

  曹奐見到司馬炎這副惺惺作態的言行,嘴角撇了撇,但卻不敢有任何表示。

  連忙上前一步,雙手伸出,虛托司馬炎雙肘,溫和道:「司馬愛卿,莫要多禮,快快請起,快快請起啊。」

  司馬炎順勢直起身子,望著曹奐,好奇問道:「陛下,你剛才吟誦的,可是霸王項羽的《垓下歌》哇?」

  曹奐聞言,神情一滯,雙股戰戰,顫聲道:「晉公恕罪,晉公恕罪,孤,哦不,我剛剛閒來無聊,隨意吟唱,並無任何意思,晉公萬萬恕罪啊。」

  司馬炎看著曹奐滿臉惶恐,嘴角泛起一抹擰笑,擺擺手,道:「陛下可折煞臣了。你是天子,想說什麼,想幹什麼,誰人能管啊?對不?」

  說著,司馬炎臉上笑容更盛,俯首逼視著比他矮了一頭的曹奐。

  曹奐本就心驚膽顫,見到司馬炎這副表情,頓時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司馬炎跟前,雙手顫巍巍抓住他的裙裾,泣聲道:「晉公恕罪,晉公恕罪,奐以後再也不敢啦,奐以後再也不敢啦……」

  司馬炎俯首看著腳前這個一把鼻涕一把淚不斷哭泣求饒的皇帝,只覺好笑。

  還是耐著性子,彎腰將他從地上扶起,拍拍他的手背,寬慰道:「陛下何罪之有?陛下無罪,陛下無罪哩。孤不會治你的罪哩。」

  曹奐聽到司馬炎之語,哭聲漸收,有些不確定地道:「晉公,真,真的,真的不治我的罪麼?」

  司馬炎含笑點頭,道:「陛下是天子,只有你治臣的罪,臣哪能治你的罪哩?」

  曹奐聽到司馬炎這話,一顆心如墜冰窖。

  這個笑面虎,若是對自己一頓呵責,大聲斥罵,那自己還能夠苟活。

  但現在表現得如此謙卑,才最讓人毛骨悚然。

  一時間,曹奐不知如何作答,呆愣愣看著司馬炎,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司馬炎見曹奐呆在當場,笑容更盛,輕輕拍著他的肩膀,道:「陛下想唱什麼便唱什麼,想吃什麼便吃什麼,臣等無不滿足。」

  完了完了!

  這是要為自己送終呢!

  司馬炎看著僵在當場的曹奐,又淡淡一笑,再不多說什麼。

  袍袖一擺,手按劍柄,轉身踏步,往宮外行去了。

  一直出了囚禁曹奐的宮門,外間一人連忙迎了上去,關切地道:「晉公,現在外間曹氏舊系,隱有再起波瀾的跡象,咱們何不將這傀儡殺了算了?」

  司馬炎抬眼看著面前這個衣冠楚楚,但神色卻滿是陰厲的中年儒士,搖頭一笑,道:「公閭,先父聽你之言,殺了高貴鄉公,已是一大敗筆。如今形勢下,這曹奐還殺不得啊。只要曹奐在手,這大魏朝堂,咱們就能挾天子以令諸侯。但要殺了這個傀儡,咱們手頭,就少了大義、少了旗幟啊。」

  中年儒士聞言,只能尷尬笑笑,垂首道:「晉公所言,賈充明白了。」

  原來此人,就是力勸司馬昭弒殺高貴鄉公曹髦的賈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