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問,這天下,又有誰能夠長生?
陳貴唇角還攏著笑意,眉眼微抬,聲音緩緩。「姑娘心善,必會有福報。我這人一身罪孽,能活這麼久已是異數,又何必為我傷懷?」言罷,他抬頭看向了院外,話鋒一轉,「薛黎那孩子資質不錯,能得秦直之徒相救,也是他的福分。只是,他身上的毒有些棘手,不知姑娘可有把握能救他性命?」
霍菲搖頭。她先前與薛黎所說,不過也是想暫時穩住他的情緒。他身上的屍毒與普通屍毒不同,若想解毒,必是要花費很長的時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𝗍𝗍𝗄.𝗍𝗐等你尋 】
而且,若是不知道他所中之毒中都有哪些毒藥毒草,是很難對症下藥的。當初陰冥宮亂葬崗上那些屍骨,時至今日,她仍未找出那屍毒中最後的一味藥。
陳貴緩了口氣,有些意外地點了點頭。薛黎中毒之事,他其實是知道的。那天薛黎回到乞丐窩,後又把他帶走的人,並不是同一個人。送他來乞丐窩的人,是天仙派的人,他曾在街上見過。那帶他走的人,卻並非長安城中的人。他並不意外霍菲的反應,屍毒……確實難解。
院中一片寂靜,街上的嘈雜聲涌了進來,雪花飄飄灑灑,一片片落入院中的雜草中,嫩黃之上似是披了意見白色的羽衣。有鼠蟻從草叢中急速穿過,卻又在角落裡露出個頭來,一雙眼睛滴溜溜轉著,瞧著院落中的人,吱吱吱叫了幾聲,又跑開了。
良久之後,陳貴動了動身子,從腰間的荷包中取出一個瓷瓶,手上一揚,朝霍菲飛了過來。「這藥可暫緩薛黎身上的屍毒,為他爭得三個月的命。他……我便交給你了。」說完,他起了身,回了屋中。
霍菲摩挲著手中的瓷瓶,萬分詫異。陳貴為何會對薛黎的事如此上心?就算薛黎與父母走散之後,就在這乞丐窩中,一直在他身邊,也不可能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她眉頭蹙了起來,忽而想到了另一種可能。難道……陳貴一直都知道薛黎的身世,而他又和薛錦之有交情,又或是薛錦之於他有恩?
看著閉上的屋門,霍菲微微嘆氣,生怕孫銳他們等急了,便將瓷瓶揣入了懷中,轉身出了院子。
黑暗中,陳貴盤腿坐在那裡,手中握著一塊玉,低聲嘆息。那塊玉他已帶在身上數年,常年摸索,熟知它的每一條紋路和脈搏。溫熱從指腹傳到了心間,許多舊事一涌而上,竟然他有些難以自抑。
或許,世人眼中的鬼醫是個奇怪的人,可有些人眼中他卻是個心思單純,直來直往的人。陳貴還記得,當年相遇,那人曾說,如果人不那麼的爭強好鬥,尋一處山水,桃花開盡,桂花香襲,釀酒也好,烹茶也罷,閒來吟詩作賦,賞四季景,便也不會那麼無趣。
可惜……他沒有聽那人的話,後數年捲入江湖之爭,掙得一些浮名,卻搭進了自己的一生。即便最終有所悟,卻也遲了。這副殘軀,終究不能讓他遠行,至那山崖之上,與那人再醉三千場。
回客棧的路上,薛黎一直沉默著。他出院子的時候,感覺到了陳貴看他的目光,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冰冷,似乎還有那麼一絲的不舍。
他不明白為何會有這種感覺,可依稀想起了一些舊事。那是他很小的時候,好像曾經見過陳貴,並不是在長安。
陸昊一直握著薛黎的手,眾人都沒有說話。從長街上一路走過,耳畔傳來各種的吆喝叫賣聲,遠處鑼鼓喧天,可他們卻似處於這繁華喧鬧的街市之外。
霍菲在思考,思考方才陳貴的話。張紘打量著四周,偶爾與孫銳小聲說幾句話,卻又再次看向別處。
張紘笑了起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挑眉道:「長安盛景,自是花滿,月滿,酒滿。景美,這美人更美。有詩云: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淒淒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啊。」
兩人這一吟詩,引得路過行人皆駐足回望。三人相貌出眾,又氣質斐然。男子氣宇軒昂又或玉樹臨風,女子明眸皓齒,既是蹙眉,也是萬千風情。身側兩位少年朗,如琢如磨,如切如磋,溫潤如玉,又或氣質清冷,總也讓人移不開眼。
孫銳唇角微翹,張紘笑著搖頭。霍菲眼波流轉,想到了鮑隆,聲音低低,婉轉悅耳。「夜夜相思更漏殘,傷心明月憑闌干,想君思我錦衾寒。咫尺畫堂深似海,憶來惟把舊書看,幾時攜手入長安?」
她這話音放落下,就見陸昊回頭,歪著腦袋,露出一排銀牙,笑道:「菲姐姐這是想鮑隆哥哥了嗎?」
霍菲聞聲,頓時面色一紅,卻又輕輕點了點頭。「是啊。他也不知此時身在何處,可還安好。」
孫銳只覺得牙疼,摸了摸鼻子,抬頭望著遠處的天空。雪花落在了他的眉間,冰涼一片。鮑隆……大概也快到了吧,也不知交代的事情可有了眉目。
諸人各懷心思,回了客棧後便各自回了屋中。孫銳趴在窗前,望著滿城燈火,忽而有些想念臨淵山莊。他自打入江湖,已經許多年沒有回去了。秦直和顧焱倒是有信來,可從不提及思念二字,也未曾提到讓他回山莊看看。唉……這樣的夜,總是惹人相思的。
張紘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喝著茶。方才在乞丐窩見到陳貴,他恍然明白了許多事。也許,孫銳沒有想通的那些關竅,他倒是有了些許思緒。陳貴說毒聖未死,那醫女極有可能就是毒聖之徒。